第175章 載潛寐黃泉(2)

那鷹目老者上前一步,冷笑道:「少教主,你花了偌大心思,引得我教主被困於此,卻不料這極僻之地,竟也忽然來了三百餘人之多,可見天不佑你,本護法勸你,不如早些順應天意,棄械就縛,教主寬宏,定然饒你活命,你若執迷不悔,軒轅就是你的下場!」

順著他的目光,我才發現躺在沙谷兩側陰影中十數具屍首,地面血跡斑斑,斷肢零落,分散在兩人腳下,一片狼藉,看來在我們來之前,已經經歷過一次慘烈的戰鬥,其中賀蘭秀川處死的人似乎多一些,然而我的目光落在靠近賀蘭悠腳下的男子身上,那人滿身是血一動不動,遍身猙獰傷口,死活不知,看身形,正是軒轅無。

他面朝下趴著,身下還護著一個男子,身形較為年輕,我仔細辨認了下,卻是那我一直感覺身世神秘的所謂「侍童」畢方。

賀蘭悠的目光也隨著鷹目老者的眼光垂落,淡淡掃過地上兩個生死不知的親信,語氣漠然的道:「是人都要死的,但要看什麼死法,你提供的死法,我沒興趣。」

溫和的語音,冷漠的情感,聽在耳中,寒意凜然。

然而我只是呆呆回想著他先前那一剎,掠過軒轅和畢方的眼光,平靜無波表象下的深深悲慟,切切關心,和種種翻轉不休的情緒……憐憫,憤怒,仇恨,決然……寂寥深種,莫大悲傷。

可是我想,他的眼神,真正只有我看得見,因為誰都只會為他的微笑背後輕藐漠然的眼神所驚怒,無人有暇再去深解他心底不欲為人所知的悲哀。

哦不,還有一個人。

賀蘭秀川一直在注視著賀蘭悠,噙著艷麗的笑意,一絲冰冷一絲狡獪:「好侄兒,你的運氣實在不太好,雖說你心思縝密也算了得,縱是在這素無人跡的大漠深處,你也在鬼城外圍布下了天魔眩音陣,想困住萬一有可能撞進來的人,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偏有這兩人誤打誤撞進了來,哈哈哈哈……」

我和沐昕對望一眼,原來鬼城外那繞圈子怪陣是賀蘭悠所布,誰知卻被我們衝了進來,反而壞了他的事。

正有些懊悔,卻見賀蘭秀川衣袖一揚,摸了摸懷中雪獅,暱聲道:「雪奴,亮亮你的好嗓子。」

那雪獅眨了眨眼,偏頭向我們看了一眼,目光中居然和主人一般微有狡獪之色,隨即將腦袋一昂,清亮高亢的嘯聲衝口而出。

我只覺心神一震,微微一退,沐昕臉色也略有變化。

嘯聲遠遠傳了開去,連綿不絕,反襯得偌大沙谷一片寂靜,賀蘭悠並無驚亂之色,佇立微笑依舊,風捲起他衣袖,飄蕩間儘是春曉之花綻在星月之下的風姿,我仰視著他,不算遠的距離,卻只覺得內心冰涼。

無意中掠過他身後的人影,高高矮矮三十六條,風千紫似也在其中,左半身有些傾斜,似是受了傷,三十六這個數目令我心中一動,想起賀蘭悠自父親書房竊取的紫冥三十六神影護法圖,難道,這三十六人和那圖有關?

一時思緒連綿,又想起紫冥宮那位前代教主,據說是個武癡的賀蘭笑川,此人行事不可謂不奇,失蹤之前,攜走紫冥宮重寶,封鎖紫冥秘道,拈花指決贈給外公,神影圖留在燕王府,萬般線索只交付獨兒,賀蘭秀川竟似一直被蒙在鼓裡,這種種舉措,若說他不是早有防範,我死都不相信。

可既然早有防範,如何又會著道,難道……

到底誰城府若深淵?誰智計攪風雲?誰謀略最深遠?誰佈局最翻復?誰是局中人,誰是彀中套?是他?他?還是世人皆以為早已輸了的那個他?

越想越是心生寒意,一時只覺得人心之險,險過世間最陡峻之山川。

忽聽身後洞口通通連響,似是人體不斷落下的聲音,我和沐昕連忙左右一讓,果見劉成方一敬,以及三百騎都連番栽落,糖葫蘆串似的自洞口滾了下來,沐昕守在洞口,借我銀絲之力,見頭朝下滾落的便安然接下,饒是如此,也累得面色蒼白,左手傷口又裂。

我喟然一歎,拉過他的手,低聲囑咐:「趕緊包紮了,你這手今日絕不可再用,等會不管什麼事,能不理會便不理會。」

沐昕對我輕輕一笑,點了點頭。

正說著,忽覺一道刀鋒般的目光直射過來,一時竟有如芒在背之感,我霍然回首,卻見賀蘭悠仍是負手直立,仰面向天,剛才那道目光,竟似我的錯覺。

此時三百騎都已落地,沐昕看了看他們面色,歎了口氣,只對劉成方一敬的天靈輕施一掌,拍醒二人,我亦無奈的看著三百騎茫然爬起,心知前途未卜,只得以保存實力為上罷了。

三百人爬起身,雪獅口中嘯聲突然一變,尖利凌厲,如碎石刮耳,此聲一出,除沐昕身形不動外,我心頭巨震,蹬蹬蹬連退三步,劉成方一敬倚壁喘息努力運功對抗,三百騎則齊齊面色大變,滾倒在地捂耳尖嘯,一時空曠沙谷,滿是瘋狂嘶吼之聲,在四壁撞擊迴盪,聲聲若震,更是駭人。

我捂著心口,怔怔望著我的千里來馳忠心救主的部下瀕臨瘋狂,見到我花費心思精心調教,征戰北地沙場戰無不勝的麾下鐵騎因為我陷入如此慘狀,心痛如絞之後便是怒不可遏,賀蘭秀川欺人太甚!腦中一暈,劈手便伸向沐昕懷中。

沐昕卻像是早有防備,身形一轉已在三尺之外,皺眉道:「懷素,你現在拿了翠玉笛也不能和賀蘭秀川對抗,我來!」

他話音未落,人已撲入三百騎中,手起手落,翻飛如蝶,瞬間已點了數人穴道,然而魔音入腦非閉穴可阻,那些人被點穴後依舊掙扎翻滾不休,神色痛苦,口中嗚嗚不絕,冷汗如漿,人卻是漸漸虛弱了。

《燕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