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峻崖不及人心險(7)

熙音瞇眼看著我,「你現在還有心思去想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歎一口氣:「我的姐姐,雖然我恨你,但我不得不說,我確實一直很佩服你,你瞧瞧你,你的心是什麼做的?」

我微笑,笑意不到眼底,我的目光過於尖銳,尖銳到她也不禁瑟縮,稍稍轉了頭,半晌我一字字道:「我的心,一樣是肉做的,有溫情,有渴盼,所以,我給了一個畜生不如的東西,不該給的機會,這是我一生裡最為慘痛的錯誤,我絕不會允許我再犯這樣的錯誤,而這個錯誤,既已造成追悔無補,我能做的,就是讓死去的人,死的明白,活著的罪人,活得煎熬。」

盯著她閃爍的目光,我道:「我不用你告訴我什麼,到現在我還不明白我就不是劉懷素,華庭調戲方崎根本不是世子的意思,而是你和高煦的授意,你們就是為了今日樹林裡,華庭的那一場戲能讓我和沐昕相信,騙得沐昕離開我身邊,然後,高煦派人推方崎下崖,如此便調走了近邪,你則負責以紫魂珠偷襲我,再把艾綠姑姑誘到此地,由風千紫埋伏此地暗殺,你們這個計劃想必很早就開始了,在風千紫在府中期間,想必就已經議定,你們三人,你,高煦,風千紫,好,很好。」

熙音靜靜聽著,嫣然一笑:「你也很好,幾乎猜得就和親眼見著一般,若是我一個人,還真永遠都對付不了你。」

我悵然道:「我何嘗不是這樣以為,我以為憑你,無論如何不能傷到我要保護的人,卻沒想到,你們居然能聯合在一起,命運果真如此殘酷,只一疏忽,便一失足成千古恨,再無回首挽救之機。」

「不過,」我淡淡看著她:「你會這般恨我,我實在不明白,我得罪過你?別告訴我是因為沐昕,你以為殺了我,沐昕就會愛你?」

「愛我?」熙音淒然一笑:「我當然沒這麼蠢,你問我為什麼這麼恨你?呵……為什麼?呵呵呵呵……」

她輕輕撫我的頭髮:「好美的發……好明澈的眼睛……好出色的女子,奪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和關注……他,他,他們,我在乎的,我愛的人,他們都只看得見你,而我,我呢?我在哪裡?」

她的聲音漸漸低微:「我是庶出……我娘是北平蒔花樓的清倌兒,聽說她當年容顏勝雪,風姿清絕,可謂名冠北平,父王有回微服遊玩,偶遇我娘,便收了做侍妾,她進門時才十六歲,原以為嫁得親王,良人又英姿軒昂,真真是再好不過的歸宿。」

她突然說起舊事來,我心中一沉,想起只知熙音是庶出,不受王妃待見,卻不知道她母親何許人也,今日這段公案,只怕還與上代有些牽連。

「當初也過了段舉案齊眉,兩情繾綣的好時光……只是那好時光裡,我娘卻覺得,在王爺和她之間,似是時時有著另一個人的影子,王爺看她的眼光,總似穿過她的身子,看向更遙遠地方的一個人,王爺摟她入懷,卻常喃喃:『舞絮……』她知道那必是另一個女人的名字,然而她不想介意,就算作為別人的影子活著,至少,他的懷抱還是溫暖的,是她永遠的依靠。」

「然而懷抱會冷卻,依靠會傾塌,那年冬日好大雪,娘面臨分娩,胎兒有些大,生了許久生不出來,那幾日王妃生病,醫館僕人全在王妃處侍候,娘這裡只有一個手法不熟的穩婆,連火盆都生得不足,屋子裡冷得像冰窖……娘在痛極時喃喃呼喚王爺名字,然而他卻不在,他去了雲南,他每隔兩年都要去雲南,然而大家都知道,那女人從不見他。」

熙音冷笑:「人與人真是比不得公平,我娘面臨生死依舊見不到她的男人,而她的男人那一刻卻寧願被另一個女人拒之門外,也要丟下最需要他的人!」

她目中燃著幽幽暗火:「娘熬了過來,卻也做下了一身病,生了我後就沒能下過床,我從小就在滿屋藥味裡長大,那些浸入骨髓的藥味啊……直到今天我都不愛吃藥,寧可熬著,我怕透了藥的苦香,那會令我想起那時的娘,那時娘早已沒了當日風華,那個柳枝般嬌軟柳絮般輕盈的女子,一日日枯瘦蠟黃,手摸上去骨頭硌人……那許多年裡,沁心館月冷霜寒,娘多少次抱著我,說:『乖囡,你要像我,像我,那樣你就會多少有些像那個女人,哪一日我去了,你爹會看在你長相的份上,對你好些,不然你孤苦伶仃一個人,娘怎麼放得下心……』我聽著,可是我不要像那個女人,不要像那個只憑一個影子,便剝奪了娘一生幸福的女人!」

我閉上眼,一懷淒涼如水漫然,緩緩洇過,想起我滿地鮮血中淒然死去的娘,熙音以為她是幸福的?說到底,我娘和她娘,都是一般命苦的人兒!

「娘沒能熬到我長大,我五歲那年,她去了,在娘的葬禮上,我第一次那麼近的見到了早已忘記我們娘倆的父王,他很高,高得我看著他,只覺得如在天上般遙遠,我對自己說,那是我的父親,生我養我卻不愛我的父親!」

「他抱起我,有點恍惚的看我,我知道,娘說過,我有一點點那女人的影子,那一刻他看我的眼神如此溫情,我卻不知道自己該悲該喜……自此以後他對我很好,撥了侍女來服侍我,我也封了郡主,得到了較其他姐妹更多的關愛,我畢竟還小,被冷落了那些年,內心裡,其實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親人和關懷,父親終於成為天底下最好的父親,我很開心很開心。」

「可是,那樣的好日子,只過了一年,便永遠的結束了。」

《燕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