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且看咫尺成天涯(1)

然而我不急,我只是冷冷看著地下,等。

良久,一聲長歎幽幽而起,竟聽得我幾分詫異——認識他這許久,我好像從未聽過他的歎息。

雨絲斜織水晶簾,簾後,洞口處一處隱蔽拐角,緩緩顯出修長人影來。

我背對著他,頭也不回,道:「你讓我聽了那許多廢話,我便也讓你聽些,聽完了麼?滿意了麼?」

賀蘭悠聲音沉沉,沒有笑意:「不讓千紫把話說完,我如何能知道那被擋住的是你?」

我譏誚的道:「賀蘭少教主才能通天,自然能從我聽到那話後的呼吸不穩來辨出我來。」

賀蘭悠沉默,半晌苦笑:「你雖說那是廢話,不過你能因那些話呼吸不穩,我是不是該感激你對我多少有幾分情分在?」

最後幾個字刺痛了我,我立即冷聲道:「情分?自然是有,仇恨也算感情,對不對?」

賀蘭悠再次沉默,一直到我以為他再也不會說話了,才微帶苦澀的道:「我不知道她是你親人……」

聽他這般言語,我反而愣了愣,賀蘭悠何等內傲,居然肯為顯而易見的事解釋?然而對於他的話,我只能黯然的沉默下去,他是沒有錯,對敵之際,他選擇救屬下,完全是人情之常,而江湖打鬥,本就無需心慈,我心裡明白,姑姑之死,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我,是我的輕敵,釀成了姑姑的慘死,可是我無法忘記銀虹驟現那刻,姑姑胸口比虹橋更淒艷的血橋。

我想我一生都很難在記憶裡將那一幕抹去。

我坐在地上,慢慢的,呢喃的道:「陰錯陽差,毋庸再言……」

賀蘭悠的影子長而瘦的拉在我身前,我伸指,一筆筆的描畫那輪廓,淡淡道:「恩歸恩,怨歸怨,還是要謝謝你幫我解決了熙音帶來想擄走我的人。」

「如果是對沐昕,你不會謝……」賀蘭悠只答了這一句。

我偏轉了頭看他,他卻掉過頭去,眼光看著洞外,半晌道:「我廢了千紫武功。」

我無動於衷的聽著。

「她偷盜陰龍血本就犯了教規,妄圖殺你再加一罪,如今她容貌已毀,一目又盲,武功再廢,你……便放過她了吧。」

我古怪的一笑,「少教主,你這算狠心呢還是慈心?說你慈心呢,她是你忠心屬下,受此重創後你還能下此狠手,說你狠心呢,你偏偏還為她向我求情……少教主,這幾年,我果然一直都沒能看懂你。」

賀蘭悠默然,再開口時他已轉了話題,「紫魂珠在我教,也算得半個禁術,這些年來都無人煉過,不過你放心,我定會為你尋得解法。」

我淡淡道:「不勞費心。」

想了想我又道:「賀蘭悠,先前我躺在地上時,想了許多,我想著這幾年來,但凡有個什麼不好的事,都和你紫冥教有著關聯,近邪師傅的傷,方叔叔的死,姑姑的死,我被人陰了一遭,細細想來,必是我上輩子欠了你的緣故,要用這輩子這許多鮮血來還,只是還到今日也儘夠了,再還下去我怕你當不起,如此我也不願和你再有任何牽扯,總之都是我的錯,當年為什麼要搶我爹的馬車呢?為什麼要遇見你呢?遇見你是我的劫,便應在我身上也罷了,為什麼要別人來應呢?賀蘭悠,求求你不要再幫我了,我不敢欠你的,我怕再欠下去,我把下輩子親人的命都賣給你也不夠抵。」

一氣說了這許多話,我也覺得累,累到麻木,便不願去想他聽了會是什麼感受,鋪在地下的影子清瘦而頎長,寬大袍袖似在微微顫抖,但我想許是山風過大,吹著了的緣故。

歇了一會,又回來點力氣,我站起身,將姑姑的屍身與頭顱放在一起,找了洞內的一處稍顯乾燥的石塊放了,又為她理好微微散亂的鬢髮,我做這些事的時候賀蘭悠一直站在我身後,他見我步履艱難,幾次欲伸手來幫,都被我輕輕然而堅決的推開。

收拾完畢我也不看他,抬腿就往洞外走,經過他身側時我頓了頓,心想著要不要將那方玉珮拿回來,可是此時精疲力竭,實在不願和他再多言語,便直了直腰,走了出去。

將將到洞口,他伸臂一攔:「這麼大雨,你到哪裡去?」

我奇怪的看他一眼:「我剛才說了那許久的話難道你都沒聽懂?難道非要我說恩斷義絕分道揚鑣這麼清楚的字眼你才能不多事?」

賀蘭悠的臉色沉在黑暗裡反而顯得分外的白,語氣卻和臉色不是一回事,「就算恩斷義絕分道揚鑣,就算成了仇人不死不休,我若想攔你,一樣可以攔得你。」

我不語,閃身讓他,他手指一探,已捏住了我下巴。

拈花般的手勢,輕而優美,我竟呆了呆,第一反應,就是掙扎著轉頭去看姑姑的屍首。

賀蘭悠的眼光也隨著我的動作變了變,原本的那分迷離之色漸漸沉澱,忽地放開了手。

我趕緊退後一步,想了想,道,「是,你是可以攔住我,天下第一大教的強勢人物,要做什麼豈是我這區區女子抗拒得了的?」說完我便坐下。

他似是想不到我這麼好說話,反倒怔了怔,隨即釋然微笑道:「我是為你好,這般雨勢,你現在這情狀,斷不可淋著。」

我懶懶看了他一眼,道:「既如此,你生了火來,怪冷的。」

賀蘭悠看了我一眼,取了火折子,又尋了些未被盡濕的洞內乾草,生了火,生火時他始終有意無意擋著洞口,我也不理他,湊過去烤了陣火,他也要過來,我淡淡道:「現在別和我搶,等下這火讓你一人享用,你會用得著的。」

《燕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