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不堪晚來風又急(4)

一眾首腦看得神色凝重,我依稀聽得有人喃喃歎息:「這般驚人武功,更難得的是兩人那機變凌厲……果然英雄出少年啊……我等老矣……」

這都是事不關己的喟歎與自憐,無如我此刻,眼見那一著不慎立即萬劫不復的戰局,焦心如焚。

實在看得心驚,我閉上眼,再睜開,以詢問的目光看向近邪。

他眉頭比我更深,道:「不能久戰。」

我微喟一聲,黯然道:「看來他會拼了……」

只一分神,台上形勢果變。

沐昕突如一道煙般撲向賀蘭悠,銀色手套光華如月,展袖之間月華滿了天穹,夾雜著無與倫比的霸氣,撕裂深冬寒冷的空氣,和萬眾屏息的寂靜,一往無前的,直貫望月之人眉心。

賀蘭悠目光一閃,竟不再施展他絕世的天魔步法,左腳向後一撤,身子後仰,整個人身形拉直如漂亮的箭,雙手橫結成橋,悍然抬起。

他雙掌之間,紫霧瀰漫,如同江水漲潮,波光湧動。

刷!

幽幽紫霧,與銀白月華,決然悍厲的碰在了一起。

嘶。

極輕微的一聲。

紫光銀毫,交織一起,初為一小點,漸漸擴散,成扇形,帶著銳利如冰刀的凜冽,緩緩捲開。

兩人的眼睛,越來越亮,衣衫也開始無風自抖,澎湃的勁氣如浩蕩潮水,於此刻狂然湧出,瞬間便沖沒堤壩,所經之處,萬里田園皆毀。

啪!

三丈外所有幾上茶盞盡皆粉碎。

卻無一滴茶汁濺出。

銀光摧毀茶盞,紫毫吞噬茶汁,竟是不分先後,便將一切摧毀無形。

卡嚓。

銀紫二光延伸至高台後,座椅四角,莫名全斷,首領們狼狽跳起。

目瞪口呆看著地面堅硬的松木板,緩緩出現了裂縫,那裂縫越來越大,猶如巨人張開的嘴,無聲無息咧來饕餮的血口,最後裂至再無可裂,直貫整個高台。

驚呼聲如浪而起。

很多人為了不錯過高手對戰,搶擠在台前,如今慘遭池魚之殃,輕功強的,衣衫全裂的逃開,弱點的,遍身是被紫銀二光割裂的傷口,鮮血噴濺的栽倒,輕功差的,則無聲無息倒下,身上突起紫斑,瞬間僵化。

兩人終於以內力相拼,致數千人驚惶無倫。

我咬著下唇,不顧牙齒深陷唇中,眼看著這兩人竟成了不死不休的戰局,知道此刻任誰也難以上前分開兩人,否則不僅那個人要受傷,沐昕和賀蘭悠也會被反噬,然而要我眼睜睜見他們以死相拼,卻又情何以堪?

我原以為,以賀蘭悠的奸狡城府,大仇未報,定會珍重自身,縱使沐昕有心死戰,他也一定會想辦法避開,不想他今日吃錯了什麼藥,竟似也起了意氣,居然一力和沐昕相拼。

怔怔看著台上,我心中轉過千萬個念頭,卻覺得都萬不可行。

心底冰涼而雙手灼熱,我連手指都在輕輕顫抖,有生以來,我未曾如此束手無策過。

近邪抬頭看看天際,不知咕噥了句什麼,我緩緩將目光轉向他,他又緊緊抿嘴,隨即站起身來。

我一驚。

然而不待近邪冒險,台上,兩個目光亮得能殺人的人,突齊聲低喝,雙臂一振,賀蘭悠手掌自不可思議角度突然現出,直攫沐昕咽喉!

與此同時,沐昕手掌一滑,趁著賀蘭悠讓出的空門,反肘直襲他胸膛!

轟!

塵煙騰騰瀰漫而起,這生死一剎,幾不可見的濃霧突然遮掩了我幾乎滴出血來的視線,迷濛中只見那兩人糾纏在一起,如狂風般捲過高台,呼嘯著撞入黑色的巨洞中!

原本已經裂成兩半的高台,經不得兩人最後一剎以死相博的真力催動,完全傾塌。

我的一聲驚呼,生生卡在咽喉裡。

我茫然立於黑暗中。

好奇怪啊……

剛剛不是黃昏麼,怎麼一眨眼,就變成夜裡了?

沐昕和賀蘭悠,哪裡去了?

轉目看四周,景色影影綽綽,似乎還是金馬頂峰,只是景致變成了夜裡,卻又沒有月亮,一片模糊。

我隱隱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卻心內混沌,心思全掛在撞入洞中的那兩人身上,他們那最後殺著……怎樣了?

還有,人呢,那麼多人,到哪去了?

「喂!」

有人譏笑:「喂,閻王來傳你上堂了,還不快去?」

撲哧一聲。

「咳咳」

有人故意咳嗽的聲音,微微蒼老的聲音,卻聽來明朗。

「真是奇怪,紅塵裡走一遭,怎麼就把那個千伶百俐的丫頭變成如今的傻大姐兒了?」

「哼!您哪只眼睛看見她千伶百俐過?」

「說得也是啊……」有人沉吟,「我倒記得那丫頭初到山莊,就是傻兮兮的,整天跟在我身後叫叔叔,後來多虧我耳提面命,她才多少聰明了些,難道如今我一不在身邊,她又跟那木頭久了,近木者呆了?」

「呸!」

「滾!」

「你先滾,他就來。」

「哈!叫我說,」譏誚的聲音,「是思春!思春的女人最蠢!」

我呆了一呆。

忽然覺得失去了移動的能力。

這些可惡……卻又無比可愛的聲音啊……

你們終於來了!

濃濃的喜悅和酸楚,只一剎那間,便如潮水狂湧而上,淹沒了我,再化為豐盈的淚水,無可遮掩的傾瀉而出。

「外公!」

我縱身撲入一個熟悉而溫暖的懷抱中。

《燕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