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當日我是直接在墨青面前「灰飛煙滅」了的, 他不知道鬼的世界是什麼樣, 唯一能想到的大概就是回去找芷嫣, 可即便墨青找了芷嫣也沒什麼用, 因為這次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我去了哪兒。

畢竟……

連我自己都未曾想到出了回魂鋪竟然會遇見這一檔子事, 被抓去關一通大牢, 耽誤了這三天的時間, 不過……也算是知曉了一通與自己相關的隱秘過往。

我往芷嫣身體裡飄,芷嫣便在我旁邊一邊抹淚一邊強忍哽咽的說著:

「三天前厲塵瀾回來找我,一個勁兒的問我路招搖在哪兒路招搖在哪兒, 我快被他嚇死了……後來才知道,原來他早就知道咱們的貓膩了。可他當時那樣急著問我,可我哪兒知道你在哪兒啊, 我就以為你魂還在那鳳山呢, 厲塵瀾又提著我過去找你,沒看見你, 又回來, 在山上找了一天, 鬼市找了一天, 我上哪兒都找不到你……」

說到這兒, 她又是一咧嘴要哭,「大魔王你這幾天到底去哪兒了啊, 嚇死人了,厲塵瀾在那無惡殿上散盡神識的要找你, 若你今天再不出現……」她頓了頓, 眼巴巴的望著我,「你怎麼不著急進我身體裡去啊?」

我望著她,心頭有點慌亂,可還是強行壓住情緒,望了望天色道:「不急,我等到子時再試試。」

芷嫣聞言,也是面容一肅,停了嘮叨和哭泣,連忙飄到我身邊圍著我轉了兩圈:「大魔王,你……你真的魂淡了些啊……我方才都沒注意,你這身體好像有點模糊,你發生什麼事了?」

「我吃了還陽丹。」我沉下心道,「魂魄可能發生了點變化……我還沒消失呢!不准哭!」

「嗚……」芷嫣被我叱得立即咬住了下嘴唇,一雙眼睛積滿了淚水的望著我。

「我的身體尚在人世,裡面或許存留些許生機,所以我現在大抵算是個半死不活的人,因此,在我墳前磕得魂魄離體,但未死的你能看得見我。」我盡量簡單的與她說著,「可我這次為收拾洛明軒,吃了還陽丹……這鬼市的東西,越吃便離死越近,尤其是還陽丹,所以我現在的魂體與之前或許生了點變化,沒那麼容易能進你的身體,也可能以後再也進不了你的身體。」

甚至……或許等過段時間,我身體裡的生氣消失,就會變得連芷嫣也看不到我。

我忍住這話,沒有告訴她。

「現在離子時不遠,待會兒我再試試能不能進你的身體,若能入便是最好,可若不行,你便好好將你的身體穿上,回去將我的事告訴厲塵瀾,讓他不要著急,我會飄到他身邊去。」

「那……那如果以後都不能入了,你要怎麼和厲塵瀾說話呢?」

「你給我傳話。然後我們盡快去找到我的身體。」

「你的身體在哪兒?」

我轉眼瞅了芷嫣一眼:「你大伯父在哪兒?」

芷嫣一愣,想了想:「好像……之前東山主帶著我大伯父從仙台山走丟之後,就再也沒有聽到他們兩人的消息了……這幾天厲塵瀾瘋了一樣找你,萬戮門所有人都出去打探人世有無鬼魂奇事發生了,沒有人去打探他們的消息……」

所以,就任由他們倆從那時候消失到現在嗎!

我咋舌,小十七是個找不到路的,你琴千弦也路癡嗎?塵稷山那麼大一座山杵在那兒,你們這也找不到?

不過跟著十七在一起……倒是什麼都有可能。

我暫時將這事兒放了放,等了一會兒,但見子時到了,我沉心靜氣,飄到芷嫣身體上方,面朝面,魂體與她的身體|交融,慢慢的沉了進去。片刻之後,我慢慢的察覺到指尖傳來厚重的感覺,身體裡有心臟的跳動,血液的穿梭。

我睜開眼,看見芷嫣的魂魄飄在一旁。

我坐起身來,活動了一番筋骨:「你這身體到底還是沒我自己的身體好用。」

她開心的蹦了兩圈:「進去了進去了,你趕緊去找厲塵瀾!」

不用她說,我捻了一個瞬行術,霎時便踏上了無惡殿。

無惡殿上,明月映照,遍地銀光,我一腳踏上,銀光便似有所波動一樣在緩緩一動。

我心頭一驚,知道這是什麼陣法——九天術,上探九天,下尋九泉,天下無處不在術法觀察之中,只要他想,便能聽到萬里之外的花開聲。

可這法術極是耗神,探得越遠,越是對神識傷害大。

芷嫣說墨青耗盡神識來尋我,我還未曾想到他竟會布這樣的大陣。

我入了無惡殿中,但見墨青正端坐床榻之上,屋中地上銀光更甚,似漫天繁星遍灑一地,有著安靜清冷的溫柔。

他打著坐,閉著眼,所有神識都散在他方,我未敢驚擾,便只慢慢的靠近他,在他身前站定,輕輕喚了一聲:「墨青。」我開口的聲音是我也未曾想到的輕柔,「墨青,我回來了。」

我這一聲喚,像是挑動了地上的銀光,在裡面滴入了星星點點的水珠。

銀光閃動,一層一層的波浪往外蕩去,在片刻之後又一層一層的蕩漾回來,波光慢慢收攏,越收越快,最後整室銀光消失,墨青如入定的老僧,坐著未動。

我知道,四散的神識倏爾收回,對身體來說是極大的負擔,外人不知,他必定忍受著巨大的眩暈與痛苦。

我不敢碰他,就怕稍稍一碰,便擾亂了他的思緒,致使他神識散亂,再無法完好復位。

我只好在他身前靜靜等著,不知等了多久,許是有大半個時辰了,終於他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一顫,雙睫抖動,如蝴蝶扇了翅膀一樣,慢慢睜開眼。

得見眼前的我,他有一瞬間的失神。我見了他這雙清澈透亮的眼眸,也有一瞬的失神。

只是,我不知道他想的與我一不一樣,反正……我現在滿腦子都是當年那山門前,襯著火光與風雪,我蠻橫的將他摁在地上一通狂吻的畫面。

想著那畫面,我喉嚨便覺得有些干也有些緊了。

我伸手將他一推,逕直把他推翻在床,上次那個地府給我定的強|暴之罪我覺得我受得冤枉,可這罪名既然無法改了,那我乾脆就直接把這個罪名坐實得了。

我湊上去便要咬他的唇。

可在靠攏前的那一刻,他卻用手及時擋住了我,我親在了他的掌心上。他望著我,我在他眼裡看見了這張芷嫣的臉,方才有幾分清醒過來。

這是……芷嫣的身體啊。

光是想一想,我就能預見未來那會在我耳邊日日夜夜響徹天際的尖叫之聲。我忍住了情緒,咬了咬牙。

「招搖。」身下的墨青卻在這時喚了我的名字,「是你?」

我一聲歎息:「是我。」

「你沒有消失?」

「我消失了呀。」我想逗逗他,可我說了這話,他眼眸卻陡然空了一剎,這一瞬間,我的逗弄之心霎時便被千針扎過一樣,我喉頭哽了一瞬,再也沒法用這事來逗他了,「可我捨不得你,我又回來了。小醜八怪……」我幫他順了順胸膛,「我說讓你不要哭,你做到了嗎?」

後背一緊,我被他往下一拉,抱進了懷裡,死死的扣住,他沒有言語,只是像護著珍寶一樣將我護著:「路招搖。」

「嗯?」

「別再說那種話了。告訴我你要去哪兒,我來陪你。」他將我抱得那麼緊,「別再讓我尋找了。」

墨青……是在害怕嗎?

我拍了拍他的胸口,從他懷裡把腦袋蹭了出來:「我們一起去找吧。」

他微怔。

「我的身體。」我道,「我身體還在這人世的某一個角落,我們一起去找,等找到了,我就回來嫁給你。」

提到這事,我腦海裡陡然閃過我那鬼夫君的事:「哦,對了。」我從墨青身上坐了起來,「在那之前,你還得幫我辦幾件事。」

我坐了起來,他便也坐起身來,我膩著坐在他腿上道:「我在鬼市惹了一場婚債,要還了錢才可以與那書生和離,你幫我燒點紙先。」

墨青身體驀地一僵。

我扳著手指頭一邊數一邊嘀咕:「還陽丹兩顆,出地牢一趟,大陰地府錢鋪一筆,和離給點分手費,按那曹寧的消費水準來說……大概,要給他燒四十萬?嗯,他這幾天對我還挺好,湊個整,給他燒五十萬得了。」

我一轉頭,撞上了墨青冰涼得有些微妙的神色。

他仿似現在才理解了我上一句話的意思一樣,只提了兩個字出來,著重重複了一下:「婚債?」

啊……

我看著墨青變得幽深暗黑的目光,陡然反應過來,我現在是不是,不應該這樣跟他說?我轉了轉眼珠:「那就是……賭債?反正是筆債,怎麼稱呼不重要。」

他瞇著眼睛看我,頭一次,我覺得他這雙比星空更漂亮的眼睛裡,對我凝出了不善之意:「曹寧,是誰?」

「哈哈哈!」我一陣乾笑,答案哽在喉頭,吐不出口。那是……

我現在地府裡登記在冊的相公啊。

《招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