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順德公主

「本宮就愛采盛放之花,偏要將天下九分艷麗都踩在腳下,還有一分,穿在身上便罷。」

林滄瀾的屍體在旁邊已經涼透。

而此時房間沉寂得猶如還站在這房間裡的兩個活人,也已經死去了一般。

終於,紀雲禾從床榻上走了下來,站到了林昊青面前,她比林昊青矮了大半個頭,氣勢卻也並不輸他。

「林昊青。」她也直呼他的名字,沒有任何拐彎抹角,「事到如今,若我依舊與你為敵,我會感到很可惜,但我也並不畏懼。」

「呵。」林昊青一聲冷笑,隨即陰沉地盯著紀雲禾,「我看你是沒有想清楚,你帶走鮫人,不僅是與我為敵,也是與整個馭妖谷為敵,更甚者,是與順德公主,與整個朝廷為敵!」林昊青邁向前一步,逼近紀雲禾,「且不說你能不能將鮫人從馭妖谷中帶走,便是你將他帶走了,你以為事情就結束了?你和他便能逍遙自在了?」

林昊青丟給紀雲禾兩個字:「天真。」

「天不天真我不知道。」紀雲禾道,「我只知道,他屬於大海,不屬於這兒。」

「他已經開了尾,你以為他還屬於大海?」

林昊青提到此事,紀雲禾拳心一緊,她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仰頭直視林昊青,執著地告訴他:「他屬於。」

不管他是開了尾,抑或變成了其他不同的模樣,他那漂亮的大尾巴,出現過,便不會消失。

在紀雲禾看來,長意永遠屬於那澄澈且壯闊的碧海,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誰也看不穿的未來。並且她堅信,長意也終將回到大海之中。

林昊青看著紀雲禾堅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你想清楚,我只給你這一次機會。你求了那麼多年的自由,要為這鮫人放棄嗎?」

紀雲禾聽罷林昊青的話,歪著腦袋思索了片刻:「林昊青,你要殺林滄瀾,我碰巧前來,助你一把,所以,這個機會不是你給我的,是上天給我的。而自由,也不是你給我的。它本來就該是我的。」

紀雲禾說罷,在經過方纔的思考之後,她心中也已有了數,今日算是與林昊青談崩了。

沒了林滄瀾,她與林昊青短暫的和解之後,該怎麼爭,還得怎麼爭。

紀雲禾邁步要離開,林昊青側身問她:「解藥你不要了?」

「我想要,你現在也給不了我。」紀雲禾指了指椅子上林滄瀾的屍體,「你先想好怎麼安葬他吧。谷中的老人、朝廷的眼線、大國師的意志,都不會允許一個弒父的叛逆之人登上谷主之位。他們要的是一個絕對聽話的馭妖谷谷主。」

紀雲禾出了裡間,往屋外走去。可像是要和她剛才的話來個呼應一樣,在紀雲禾即將推門而出的時候,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谷主!谷主!」

門外,有一名馭妖師慌張地呼喊著,他停在門邊,著急地敲了兩下門。

在外面初升的朝陽中,馭妖師的身影投射在門上,與紀雲禾只有一門之隔。

紀雲禾推門而出的手停住了。

其實,在她與林昊青談崩了之後,紀雲禾最好是能真的扳倒林昊青,自己坐上谷主之位。讓眾人知道是林昊青殺了林滄瀾,這是再好不過的辦法。林昊青會被馭妖谷中的人摒棄,會被朝廷流放,彼時,紀雲禾便是馭妖谷谷主的最佳人選。手握權力,而身側再無干擾之人,她便能更方便地將長意帶出這囚牢。

但是……

馭妖師在門外,她如今和林昊青都在這屋中,二人身上皆有鮮血。

林滄瀾是誰殺的,這事情根本說不清楚。

紀雲禾轉頭,看向屋內的林昊青。

林昊青隨即走了出來,與紀雲禾對視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外面的人再次敲響房門:「谷主!」馭妖師很著急,彷彿下一瞬便要推門進來。

「谷主身體不適,正在休息。」林昊青終於開了口,「何事喧鬧?」

聽見林昊青的聲音,外面的馭妖師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主心骨:「回少谷主!前山外傳來消息,順德公主擺駕馭妖谷,現在已到山門前了!」

紀雲禾一愣,隨即心頭猛地一跳。

「你說什麼?」林昊青也是一臉不敢置信。

「少谷主,順德公主的儀仗已經到山門前了!還請少谷主快快告知谷主,率我馭妖谷眾馭妖師,前去接駕呀!」

順德公主……

那個高高在上,彷彿只存在於傳言中的「二聖」,竟然……親臨馭妖谷了……

紀雲禾與林昊青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裡屋已然涼了屍身的林滄瀾。

紀雲禾微微握緊拳頭。

林滄瀾死得太不巧了。若叫順德公主知道是他們二人殺了林滄瀾,他們兩人都會被打上不忠不孝、以下犯上的烙印,朝廷不喜歡叛逆的人,順德公主尤其如此。

「少谷主!」

外面的馭妖師聲聲急催。

紀雲禾用手肘碰了微微失神的林昊青一下。林昊青回過神來,定了定心神,說:「知道了,你先帶眾馭妖師去山門前,待我叫醒谷主,便立即前去迎接。」

「是。」

外面的馭妖師急急退去。

也虧他來得急去得也急,並未發現這谷主的住處經過昨夜的打鬥有什麼不對。

待人走後,林昊青與紀雲禾一言未發,但都回到了裡屋。

兩人看著輪椅上斷氣的林滄瀾,他仍舊睜著眼睛,宛如還有許多的慾望和不甘,而他脖子上的傷口卻讓人看得觸目驚心。

林昊青沉默地抬手,將林滄瀾的雙眼合上。

「老頭子活著,活得不是時候,死了,卻也給人添亂。」他說得薄涼。

紀雲禾看了林昊青一眼:「他活著該恨他,死了便沒他的事了。」紀雲禾往四周看了一眼,「現在抬他出去埋了太惹人注目,也沒時間做這些事了。」

「你待如何?」

紀雲禾抬手,往床榻上一指:「你把他放上床去,蓋好被子,擋住脖子上的傷口。」

「然後呢?」林昊青冷笑,「等他活過來嗎?」

「他活過來,你我都得死。」紀雲禾看著林昊青,「收起你說風涼話的態度,你我之間,該爭的爭,該搶的搶,但在順德公主面前,你我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殺了林滄瀾,我的手也不乾淨,現在,你和我就好好地聯手演一齣戲,將那尊不請自來的神趕緊送走。」

紀雲禾說這話時不卑不亢,模樣淡然自若,林昊青看著她,臉上的諷笑到底是收了起來。

「你去放林滄瀾,給他佈置好,他平日裡是怎麼躺著的,輪椅放在什麼位置,我要你絲毫無差錯地復原。我先把地上的血擦乾淨。」

紀雲禾一邊說,一邊脫下了自己的衣服,蘸了桌上的茶水。「等做完這些,你我各自回去,換身乾淨的衣服,把臉擦乾淨了,我們去見順德公主。」

「我們去見?」

「對,我們去見。」紀雲禾跪在地上,擦著地上的血,「我們去告訴順德公主,谷主昨日夜裡忽然病重,臥床不起,氣息極為微弱。」

紀雲禾說著這些的時候,正好擦到了牆角,在牆角里,卿舒化成的那抔土還靜靜地堆在那裡,紀雲禾將擦了血的衣服放到旁邊,將那抔土捧了起來,撒在了林滄瀾房間的花盆之中。

「動作快點吧。」她轉頭看林昊青,「我們也沒什麼時間可耽擱了。」

紀雲禾與林昊青兩人收拾完了林滄瀾的住所,避開他人,快速回去換罷衣裳,再見面時,已是在馭妖谷的山門前。

馭妖谷外春花已經謝幕,滿目青翠。

紀雲禾與林昊青往山門前左右一站,不言不語,好似還是往常一樣不太對付的少谷主與護法。

二人相視一眼,並不言語,只望著山門前的那條小道,靜靜等待著暮春的風將傳說中的順德公主吹來。

沒過多久,山路那邊遠遠傳來了陣陣腳步聲,人馬很多,排場很大,不用見,光聽就能聽出來一二。

馭妖谷地處西南,遠離城鎮,偏僻得很,少有這些大陣仗,馭妖師大多數都是自幼被關在馭妖谷的,除非像雪三月這般能力過人的馭妖師,鮮少有人外出。

是以僅遠遠聽見這些動靜,馭妖師們便有些嘈雜起來,惴惴不安,驚疑不定,還帶著許多對站在權力頂峰的上位者的好奇。

山路那方,腳步聲漸近,率先出現在眾人眼前的,卻是一面赤紅的旗幟,旗幟上赫然繡著一條五爪巨龍。

皇帝以明黃色繡龍紋,代表著皇帝至高無上的權力。而順德公主素來喜愛紅色,越是炙熱鮮艷的紅,她越是喜歡。所以代表著她的旗幟,便是赤紅底的金絲五爪龍紋旗。

歷朝歷代,公主皇后,為女子者,皆用鳳紋,唯獨順德公主棄鳳紋不用,偏用龍紋。

其野心,可謂是連掩飾也懶得掩飾一番了。偏偏她那身為皇帝的弟弟絲毫不在意,任由這個姐姐參與朝政,甚至將勢力滲入軍隊與國師府。

在這五爪龍紋旗飄近之時,紀雲禾垂首看著地面,無聊地瞎想著這些事情,待得龍紋旗停下,後面所有的車馬之聲也都停了下來。

紀雲禾此時才仰頭往長長的隊伍裡一望。

鮮紅的轎子艷麗得浮誇,抬轎子的人多得讓人數不過來。

轎子上層層疊疊地搭著紗幔,紗幔的線約莫摻入了金銀,反射著天光,耀目得逼人,令人不敢直視。

而在那光芒匯聚之處,層層紗幔之間,懶懶地躺著一個赤衣女子,她身影慵懶,微微抬起了手,似躺在那紗幔之中飲酒。

不一會兒,一個太監從隊伍裡走了出來,看了林昊青一眼,復而瞥了一眼紀雲禾,倏爾冷笑了一聲。

紀雲禾也打量了他一眼,只覺這太監五官看起來有些熟悉。

「馭妖谷谷主何在?公主親臨,何以未見谷主迎接?爾等馭妖谷馭妖師,簡直怠慢至極。」

太監盯著紀雲禾說著這些話。

當尖厲的聲音刺入耳朵,紀雲禾霎時間想了起來,一個月前,便是這個太監押送著關押長意的箱子到了馭妖谷。她當時還給他脖子上貼了個禁言的符紙,想來,是回去找國師府的人拿了……

現在觀他語氣神色,似乎並沒有忘記紀雲禾,且將這筆賬記得清楚。而今他又是跟著順德公主一同前來的,想來有些難對付。

紀雲禾垂頭,不言不語。全當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左右這裡還有個少谷主頂著。

「望公主恕罪。」林昊青躬身行禮,「谷主昨日忽發重病,人未清醒,實在難以前來迎接公主。」

「重病?」張公公疑惑,「馭妖谷谷主重病,何以未見上報?」

「此病實屬突然……」

「病了?」

遠遠地,紗幔之中傳來一聲輕問。

方才傲慢的太監,瞬間像是被打了一拳一樣,整個人躬了起來,立即走到後面,畢恭畢敬地站在轎子旁邊:「公主息怒。」

「生個病而已,本宮怒什麼?」紗幔裡面動了動,赤紅的身影坐起身來,「本宮本想好好賞賞林谷主,畢竟馭妖谷接連滿足我兩個心願,功不可沒,卻沒想到竟是病了。」

紗幔被一雙白得過分的手從裡面輕輕撩開。

她一根根手指宛如蔥白,指甲上皆有金絲小花點綴。

她一撩開紗幔,前面抬轎子的轎夫立即訓練有素地齊齊跪下,轎子傾斜出一個正好的角度,讓她從紗幔之中踏了出來。

玉足未穿鞋襪,赤腳踩在地上,而未等那腳尖落地,一旁早有侍女備上了一籃一籃的鮮花花瓣,在順德公主的腳落地之前,花瓣便鋪了厚厚一層,將地上的泥石遮掩。以至她赤腳踩在上面,也毫無感覺。

順德公主絲毫未看身邊伺候的人一眼,自顧自地走著,邁向林昊青與紀雲禾,而身邊忙碌的侍女不過一會兒時間,便將地上鋪出了一條鮮花之道。

百花的香氣溢滿山門前,紀雲禾看著那地上被踏過的花瓣,一時間只覺得可惜。

可惜這暮春的花,用了一個冬天發芽,用了一個春天成長,最後卻只落得這樣的下場。

「谷中山道便不讓儀仗入內了。」順德公主擺擺手,身側立即有侍女為她披上了一件披肩,「本宮去看看林谷主。」順德公主瞥了林昊青一眼,未曾問過任何人,便直接道:「少谷主,帶路吧。」

紀雲禾垂頭看著地,面上毫無波動,心裡只道,這順德公主,怕是不好應付。

紀雲禾與林昊青陪著順德公主一路從山門前行到山谷之中。

順德公主腳下鮮花不斷,厚厚地鋪了一路。而前方到厲風堂林滄瀾的住所還有多遠,紀雲禾心裡是有數的。

她看著順德公主腳下的花瓣,聽著身後婢女們忙碌的聲音,忽然停住了腳步。

「公主。」她開了口。

順德公主停了下來,鋪撒花瓣的婢女卻沒停,一路向前忙碌著,似要用花瓣將整個馭妖谷掩埋。

林昊青也轉頭看她,神色間有幾分不悅,似不想她自作主張地說任何無關的話語。

但紀雲禾忍不住了,她行了個禮,道:「馭妖谷中,先經歷了青羽鸞鳥之亂,亂石散佈,這些時日以來,也沒來得及叫人好好打理,公主赤腳而行,便是有百花鋪路,草民也憂心亂石傷了公主鳳體,還請公主穿上鞋襪吧。」

順德公主聞言,微微一挑眉,她打量紀雲禾許久,沒有開口,讓旁人捉摸不透她在想些什麼。

「你是惜花之人。」片刻後,順德公主忽然笑道,「心善。」

紀雲禾垂首不言。

在大家都以為順德公主是誇紀雲禾時,順德公主唇邊弧度倏爾一收。「可本宮不是。」點著赤紅花鈿的眉宇間霎時間寫上了肅殺,「本宮是採花的人。」她道,「本宮就愛采盛放之花,偏要將天下九分艷麗都踩在腳下,還有一分,穿在身上便罷。」

她一伸手,纖細的手指,尖利的指甲,挑起了紀雲禾的下巴。

她讓紀雲禾抬頭看她。

「天下山河,有一半是我的,這百花,也是我的。你這惜花人,還是我的。」順德公主的指甲在紀雲禾臉上輕輕劃過,「我不喜歡不開的花,也不喜歡多話的人。」

順德公主的手放在紀雲禾的臉頰邊,順德公主極致艷麗,如她自己所說,天下十分艷麗,九分被她踩在腳下,還有一分被她穿在了身上。而紀雲禾,一襲布衣,未施脂粉,唇色還有幾分泛白,整個人寡淡得緊。

一個天上的人和一個地上的人,在順德公主抬手的這一瞬,被詭異地框進了一幅畫裡。

紀雲禾卻沒有閃避目光,她直勾勾地盯著順德公主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問:「那公主還穿鞋襪嗎?」

此言一出,順德公主眸中顏色更冷了幾分,而旁邊的林昊青則皺了皺眉頭,身後跟著的僕從和馭妖師們皆噤若寒蟬,連喘息都害怕自己喘得太大聲。

唯有紀雲禾好似感覺不到這樣的壓力一般。她對順德公主說:「馭妖谷中的路,崎嶇難行,不好走。」

聽罷紀雲禾的話,林昊青眉頭緊緊皺起,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抱拳行禮:「公主,馭妖谷偏僻,谷中馭妖師粗鄙,不識禮數,還望公主恕罪。」

順德公主瞥了林昊青一眼:「她很有趣。」

出人意料地,順德公主開口,卻是這樣一句評價,不殺也不剮,竟說紀雲禾……有趣。

林昊青有點愣神。

順德公主往旁邊看了一眼,張公公會意,立即跑到長長的隊伍裡,不一會兒便給順德公主取來了一套鞋襪,隨即另一個太監立即跪在了地上,匍匐著,弓著背,紋絲不動。順德公主看也沒看那太監一眼,逕直坐在他的背上。太監手撐在地上,穩穩妥妥,沒有半分搖晃。

婢女們接過鞋襪,伺候順德公主穿了起來。

赤紅色的鞋襪,與她的衣裳正好配成一套。

誰也沒承想,在紀雲禾「冒犯」之後,順德公主非但沒生氣,反而還聽了她的話。眾人摸不著頭腦。而紀雲禾心裡卻琢磨著,這個順德公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與林滄瀾也很是相似。

居於上位,怒而非怒,笑而非笑,除了順德公主自己,大概旁人永遠也看不出她內心到底在想什麼。

穿罷鞋襪,順德公主站起身來,瞥了紀雲禾一眼,復而繼續往前走著。

一路再也無言,直至到了林滄瀾的房間外。

林昊青走上台階,敲響了林滄瀾的房門,口中一絲猶疑都沒有地喚著:「谷主。」

縱使他和紀雲禾心裡都清楚,裡面永遠不會有人搭話。

等了片刻,林昊青面上露出為難的神色,看看順德公主,又急切地敲了兩下門:「谷主,公主來看您了。」

紀雲禾站在屋外階梯下,看著林昊青表演,一言不發。

沒有等到回應。林昊青道:「公主,家父著實病重……」

「林谷主怎生忽然病得如此嚴重?上月與朝廷的信中,也並未提及此事。」順德公主說著,邁步踏上了階梯。眼看著便是要直接往屋內去了。

紀雲禾依舊垂首站在階梯下,面上毫無表情,而手卻在身側衣袖中微微握緊。

順德公主走到門邊,林昊青站在一旁,他神色尚且沉著,不見絲毫驚亂:「公主可是要入內?」

未等他話說完,順德公主一把推開了房門。

紀雲禾微微屏氣。

順德公主站在門邊,往屋內一望。

紀雲禾大概知道,從她的視角看進去會看見什麼。

門口的屏風昨日染了血,紀雲禾讓林昊青將它挪走了,裡屋與外間之間的竹簾昨日被紀雲禾刺破,今早他們也處理掉了。所以順德公主的目光不會有任何遮擋,她會直接看見「躺」在床上的林滄瀾。

林滄瀾蓋著被子,只露出半張閉著眼睛的臉。

他將與重病無異,唯一不一樣的是他沒有呼吸,只要順德公主不走近,不拉開那床被子,她便看不到林滄瀾脖子上那血肉翻飛的恐怖傷口……

順德公主在門邊打量著屋內,此時,一直在旁邊的張公公卻倏爾開口:「公主,公主。」他諂媚至極,所以此時也顯得有些心急,「公主舟車勞頓,且小心,莫要染了病氣!」

順德公主轉頭看了張公公一眼:「嗯。」她應了一聲,又往屋裡掃了一眼,復而轉身離開了門邊。

林昊青沒有急著將房門關上,一直敞著門扉,任由外面的人探看打量。

紀雲禾緩緩呼出了剛才一直憋著的氣息。她也看向一旁諂笑著去攙扶順德公主的張公公。

紀雲禾此時只想和張公公道歉,想和他說,張公公,您真是一個好公公,一個月前給您貼了一張啞巴符,真是我的過錯,抱歉了。

「好了。」順德公主走下了階梯,道,「林谷主既然病重,便也不打擾他了,我此次前來,是為了看看鮫人。」

順德公主此言一出,紀雲禾方才放下的心倏爾又提了起來。

順德公主轉頭問林昊青:「鮫人,在哪兒?」

林昊青關上了林滄瀾房間的房門,聽得順德公主問及鮫人,直言道:「先前青羽鸞鳥擾亂我馭妖谷,致使關押鮫人的地牢陷落,而今他已被轉移到我馭妖谷關押妖怪的另一個牢中,只是那囚牢未必有先前的地牢安全……」

順德公主笑著打斷林昊青:「本宮只問,鮫人在哪兒?」

林昊青默了一瞬,隨即垂頭領路:「公主,請隨草民來。」

一行人從厲風堂又浩浩蕩蕩地行到關押長意的囚牢外。

紀雲禾走到牢外時,腳步忍不住頓了一下,直到身後的人撞過她的肩頭,她才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

她從未覺得,來見長意有今日這般沉重忐忑的心境。

但她必須去,因為,她是在場唯一能為長意想辦法的人。

紀雲禾跟著人群,入了囚牢。

牢中,侍從們已經給順德公主擺好了座椅。她坐在囚牢前,看著牢中已經被開尾的長意,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而長意看著順德公主,眼神之中寫滿了疏離與敵意。他站在牢籠之中,一言不發,宛如剛被送到馭妖谷來的那一日。他是牢中的妖,而他們是牢外的人,他們之間隔著柵欄,便是隔著水火不容的深仇大恨。

他厭惡順德公主。

紀雲禾那麼清晰地感覺到,長意對於人類的鄙夷與憎惡,都來自面前這個踐踏了天下九分艷麗的女子。

他與她是本質的不同,順德公主認為天下河山是屬於她的。而長意則認為,他是屬於這渺茫天地的,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和能力,擁有這蒼茫山河。

而當紀雲禾踏入囚牢的一瞬,長意的目光便從順德公主身上挪開了。

他看了眼紀雲禾,眉頭微微一皺,目中帶著清晰可見的擔憂。

是了,昨夜倉皇,她毒發而去,根本沒有來得及和長意解釋她到底怎麼了。這條大尾巴魚……在牢中一定擔心了很久吧。

思及此,紀雲禾只覺心頭一暖,但看著他面前的牢籠,又覺得心尖一酸。

「少谷主,你給這鮫人開的尾,委實不錯。」順德公主的話打斷了紀雲禾的思緒,再次將所有人的目光都攬到了她身上,「只可惜這世間並無雙全法,本宮要了他的腿,便再也看不到那條漂亮的魚尾巴。」她歎了口氣,她打量著長意,宛如在欣賞一件心愛的玩物,「不過,少谷主還是該賞。本宮喜歡他的腿,勝過魚尾。」

紀雲禾聞言,倏爾想到那日夜裡,這牢中的遍地鮮血和長意慘白到幾無人色的臉。

那些痛不欲生,那些生死一線,在順德公主口中,卻只成了這麼輕飄飄的一句——她喜歡。

她的喜歡,可真是好生金貴。

紀雲禾的拳頭忍不住緊緊地攥了起來。

而林昊青並無紀雲禾這般的想法,他毫無負擔地行禮叩謝:「謝公主。」

「來,讓鮫人開口給本宮說一句討喜的話。」順德公主又下了令。

而這次,牢中卻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之中。林昊青瞥了紀雲禾一眼,但見紀雲禾站在一旁,並無動作,林昊青便走到囚牢邊,盯著長意道:「鮫人,開口。」

長意連看也未看林昊青一眼。

牢中沉寂。順德公主沒有著急,她勾了勾手指,旁邊立即有人給她奉上了一個小玉壺,她仰頭就著玉壺的壺嘴飲了一口酒。

方才順德公主開心時那愉悅的氣氛,霎時間便凝固了。

給順德公主奉酒的小太監眼珠子都不敢亂轉一下,連諂媚的張公公也乖乖地站在一邊,看著面前的一寸地,宛如一尊入定的佛。

過了許久,順德公主終於飲完了小玉壺中的酒,她沒有把玉壺遞給奉酒的小太監,而是隨手一扔,玉壺摔在牢中石子上,立即被磕裂開來。

奉酒的小太監立即跪了下去,額頭貼著地,渾身微微顫抖著。

「馭妖谷中哪位馭妖師教會鮫人說話的?」順德公主終於開了口,她看似溫和地笑著,輕聲問著林昊青,「本宮隱約記得報上來的名字,不是少谷主。」

場面一時靜默。

紀雲禾從人群中走了出去。

她背脊挺直,站到了順德公主面前。

長意的目光霎時間便凝在了紀雲禾的後背上。

「是我。」

順德公主看著紀雲禾,一字一句地開口道:「本宮要鮫人,口吐人言。」

紀雲禾沒有回頭看長意,只對順德公主道:「公主,我不強迫他。」

此言一出,眾人靜默著,卻都不由得看了紀雲禾一眼。有人驚訝,有人驚懼,有人困惑不解。

而長意則有幾分愣怔。

順德公主微微瞇起了眼睛,她歪著腦袋,左右打量了紀雲禾兩遍。「好。」順德公主望了旁邊的張公公一眼,「他們馭妖谷不是有條赤尾鞭嗎?拿來。」

「備著了。」

張公公話音一落,旁邊另有一個婢女奉上了一條赤紅色的鞭子。

順德公主接過赤尾鞭,看了看,隨即像扔那玉壺一樣,隨手將赤尾鞭往地上一扔。

「少谷主。」順德公主指了指赤尾鞭。

林昊青便只好上前,將赤尾鞭撿了起來。

「此前,本宮給你們馭妖谷的信件中是如何寫的,少谷主可還記得?」

「記得。」

「那你便一條一條地告訴這位……護法。」順德公主盯著紀雲禾,「本宮的願望是什麼?說一條,鞭一次,本宮怕護法又忘了。」

林昊青握著鞭子,走到了紀雲禾身後。

他看著還站得筆直的紀雲禾,微微一咬牙。他一腳踹在紀雲禾的膝彎上。

紀雲禾被迫跪下。

昨日夜裡,他這般救了她一命,今日,同樣的動作,卻已經是全然不同的情況。

林昊青握住赤尾鞭,他心中對紀雲禾是全然不理解的。

這種時候,她到底是為什麼堅持。

讓鮫人說一句話,難道會痛過讓她再挨上幾道赤尾鞭嗎?她背上的傷口,痂都還沒掉吧。

「順德公主,其願有三。」林昊青壓住自己所有的情緒,看著紀雲禾的後背,說道,「一願鮫人,口吐人言。」

「啪」的一聲,伴隨著林昊青的話音落下,赤尾鞭也落在紀雲禾的後背之上。

一鞭下去,連皮帶肉撕了一塊下來,後背衣服被赤尾鞭抽開。紀雲禾背上猙獰的傷口,在長意面前陡然出現。

長意雙目微瞠。

「二願鮫人,化尾為腿!」

「啪!」又是一鞭,狠狠抽下。

林昊青緊緊地握住鞭子,而紀雲禾則緊緊握住拳頭,她和之前一樣,咬牙忍住所有的血與痛,通通咽進肚子裡。

林昊青看著這樣的紀雲禾,心頭卻不知為何竟然倏爾起了一股怒火。

她總是在不該堅持的時候堅持,平日裡妥協也做,算計也有,但總是在這種時刻,明明有更輕鬆的方式,她卻總要逞強,將所有的血都咬牙吞下。

而這樣的紀雲禾越是堅持,便越是讓林昊青……

嫉妒。

他嫉妒紀雲禾的堅持,嫉妒她的逞強,嫉妒她總是在這種時候,襯得他的內心……事到如今,已經骯髒得那麼不堪。

她的堅持,讓林昊青,自我厭惡。

「三願鮫人,永無叛逆!」

第三鞭抽下。

林昊青握住赤尾鞭的手指關節用力到慘白。

而長意的臉色比林昊青的更難看。那素來澄澈溫柔的雙眼,此時宛如將要來一場暴風雨,顯得混濁而陰暗。

他盯著坐在囚牢正中的順德公主,聽順德公主對紀雲禾說:「現在,你能不能強迫他?」

「不能。」

還是這個回答,簡單,利落,又無比堅定。

順德公主笑了笑:「好,他不說本宮想聽的話,你也不說。依本宮看你這舌頭留著也無甚用處。」順德公主神色陡然一冷,「給她割了。」

「你要聽什麼?」

長意終於……開了口。

清冷的聲音並未高聲,但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

黑暗的囚牢中,再次安靜下來。

順德公主的目光終於從紀雲禾身上挪開,望向囚牢中的鮫人。

紀雲禾也聽到了這個聲音,她沒有回頭去看長意,她只是微微地垂下了頭,在挨赤尾鞭時毫不示弱的紀雲禾,此時肩膀卻微微顫抖了起來。

別人看不見,而林昊青站在紀雲禾背後卻看得很清楚。

也是在紀雲禾這微微顫抖的肩膀上,林昊青時隔多年才恍然發現,她的肩膀其實很單薄,如同尋常女子一樣,纖細、瘦弱,宛如一對蝴蝶的翅膀……

可這只蝴蝶總是昂首告訴他,她要飛過滄海,於是他便將她當作扶搖而上的大鵬,卻忘了她本來的纖弱,她的無能為力,她的無可奈何。

而這些這麼多年未曾在紀雲禾身上見過的情緒,此時卻因為一個鮫人,終於顯露了分毫。

僅僅是憐惜鮫人那微不足道的尊嚴嗎?

思及紀雲禾這段時日對鮫人的所作所為,林昊青不由得握緊了手上的赤尾鞭,轉頭去看牢中的長意。

紀雲禾對這鮫人……

「放她走,你要聽我說什麼,」長意看著順德公主,再次開了口,「我說。」

「嗯,聲音悅耳。」順德公主瞇眼看著長意,像是十分享受,「都道鮫人歌聲乃是天下一絕。」順德公主道,「便為本宮,唱首歌吧。」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紀雲禾倏爾五指收緊。

玩物。

順德公主的言語,便是這樣告訴紀雲禾的。

長意是她的玩物,而其他人,便都是她的奴僕。

可打,可殺,可割舌,可剜目。

萬里山河是她的,天下蒼生也是她的。

牢中,在短暫的沉寂之後,鮫人的歌聲倏爾傳了出來。歌聲悠揚,醉人醉心。

紀雲禾在聽到這歌時,卻倏爾愣住了。

這首歌……她聽過。

只聽過一次,便難以忘懷。且怎麼可能忘懷,這樣的曲調與歌聲,本就不該屬於這個人世。

這歌聲霎時間便將紀雲禾帶回了過去。在那殘破的十方陣中,紀雲禾假扮無常聖者,度化了青羽鸞鳥的附妖,在附妖翩翩起舞,化成九重天上的飛灰之時,長意和著她的舞,唱了這首歌。

在紀雲禾拉著長意一同跳入那水潭中後,紀雲禾問過長意,她問他唱的是什麼,長意告訴過她,這是他們鮫人的歌,是在……讚頌自由。

當時的紀雲禾滿心以為,她渴求的自由近在眼前了,那時曲調在她心中迴響時,只覺暢快。

而此時,曲調在耳邊迴盪,紀雲禾聽著,卻莫名覺得悲壯。

他失去了尾巴,被囚在牢中,但他依舊在讚頌自由。

順德公主讓他唱歌給她聽,紀雲禾卻知道,長意不是唱給順德公主聽,他在唱給紀雲禾聽。

紀雲禾閉上了眼睛,不看這滿室難堪,不理這心頭野草般瘋長的蒼涼與悲憤。她只是安靜地,好好地將這首歌聽完。

歌唱罷,滿室沉寂。

似乎連人的呼吸都已經消失了。地牢之中的污濁、殺伐,好像盡數被洗滌乾淨了。

時間彷彿在這瞬間靜止了,連順德公主也沒有打破。

直到長意向前邁了一步,走到了牢籠邊,說:「放了她。」

所有人在這一瞬間才被驚醒,所有人第一時間便先換了一口氣,順德公主看著牢中的鮫人,艷麗妝容下的目光盯著長意,寫滿了志在必得:「本宮也沒囚禁她。」

順德公主往旁邊看了一眼。張公公立即上前將林昊青手中的赤尾鞭收了回來。

「本宮的願望,馭妖谷完成得不錯。本宮很滿意。」順德公主站了起來,她一動,背後的僕從們便立即像活過來了一樣,鞍前馬後地伺候起來,「不過本宮也不想等太久了。」順德公主轉頭,看了紀雲禾與林昊青一眼。

「給你們最後十日。本宮不想還要到這兒,才能看到聽話的他。」

留下最後一句話,順德公主邁步離開,再無任何停留。

所有的人都跟著她魚貫而出,林昊青看了紀雲禾一眼,又望了望牢中的鮫人,到底是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不一會兒,牢中又只剩下了紀雲禾與長意兩人,與往日一樣地安靜,卻是與往日全然不一樣的氣氛。

紀雲禾自始至終都跪在地上,沒有起身。

過了許久,直到長意喚了她的名字:「雲禾。」

紀雲禾依舊沒有回頭。

可她抬起了手,她背對著長意,只手捂著臉。

紀雲禾的呼吸聲急促了些許,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緒,拚命地壓抑那些憤怒、不甘和對這人間的憎惡以及埋怨。

長意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等了片刻,紀雲禾終於放下了手,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她沒有在地上多待片刻,立即站了起來,將臉一抹,回頭看向長意。

她眼眶微紅,但表情卻已經徹底控制住了。

她幾步邁向牢籠邊,隔著牢籠,堅定地看著長意,再不提方才任何事,逕直開門見山地問:「長意,你雖被開尾,但你的妖力並未消失,對不對?」

長意沉默。

「十日,我會給你帶來一些丹藥,你努力恢復身體,這牢中黃符困不住你。」

「你想做什麼?」長意也沉靜地看著她,清晰地問她。

紀雲禾敞亮地回答:「我想讓你走。」

這個牢籠不比之前的地牢,這裡遠沒有那麼堅固。

長意之前剛從大國師那邊被運來馭妖谷時,尚且能撼動原來的地牢一二,更何況這裡。而且,馭妖谷的十方陣已破,林滄瀾已死,長意妖力仍在,他要逃不是問題。

或者,對長意來說,他現在就可以離開。

他只是……

「我走了,你怎麼辦?」

長意問她,而這個問題,和紀雲禾想的一模一樣。

他只是在顧慮她。

在離開十方陣,落到厲風堂後面的池塘的時候,他或許就可以走。但他沒有走,因為他在「拚死護她」。

被關到這個地牢裡,林昊青讓他開尾,他心甘情願地開了。因為他也在「拚死護她」。

及至今日,順德公主讓他說話,他可以不說,但他還是放下了驕傲,說了。

因為他也在「拚死護她」。

他不走,不是不能走,而是因為他想帶她一起走。

紀雲禾閉眼,忍住眼中酸澀。

將心頭那些感性的情緒抹去,她直視長意澄澈的雙眼,告訴他:

「長意,我很久之前就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所以我總是期待著,之後過不一樣的生活。我反抗、不屈、爭奪,我要對得起我聞過的每一朵花,對得起吃過的每一口飯!我想活下去,想更痛快地活下去!但如果最後我也得不到我想要的,那這就是我的命。你明白嗎,長意,這是我的命!」

她頓了頓,道:「但這不是你的命。」

她認識了長意。長意讓她見到了世間最純粹的靈魂,而她不想耽誤或拖累這樣的靈魂。她不想讓這樣的靈魂擱淺,沉沒。

「你得離開。」

聽了紀雲禾這段有些歇斯底里的話,長意的回答依舊很溫柔。

他說:「我不會離開。」

一如他此時的目光,溫柔而固執。讓紀雲禾裹了一層又一層堅冰的心,再次為之顫抖,消融。

《馭鮫記(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