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離谷

「人間真的很荒唐。」

接下來的兩天,紀雲禾在馭妖谷過得還算平靜。

她看著林昊青坐上了馭妖谷谷主的位置。

是日天氣正好,陽光遍灑整個馭妖谷,暮春初夏的暖風徐徐,吹得人有幾分迷醉。

林昊青在尚未修葺完成的厲風堂裡,身著一襲黑袍,一步一步走向那厲風堂最高之處的座位。厲風堂外的微風吹進殿來,撩動他的衣袍以及額前的頭髮。

他走到了主位前,卻並沒有立即轉過身來。他在那椅子前站著,靜默了片刻。

一路坎坷,倉皇難堪,叛逆弒父,他終於走到了這一步。此時此刻,紀雲禾很難去揣度林昊青心中的念頭與情緒。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她平日裡該站的位置,看著他。

直到身後傳來其他馭妖師細碎的議論聲,林昊青才轉過身來,衣袍轉動間,他坐了下去。

落座那一刻,紀雲禾率先單膝跪地,頷首行禮:「谷主萬安。」

身後馭妖師們的聲音便也慢慢地消失了,他們陸陸續續地跪了下去。

「谷主萬安。」

聲聲行禮之聲,再把一人奉為新主。

「大家不必多禮了。」林昊青抬手,讓眾人起身。

紀雲禾站起來的一瞬,恍惚之間,高堂座上的新主彷彿與舊主身影重合。

一樣的位置,一般的血脈,如此相似的目光,看得紀雲禾陡然一個心驚。再回過神來,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先前做的事到底是對是錯。而在林昊青目光挪過來的時候,她只對林昊青報以一個淺淺的微笑。

此後馭妖谷的紛爭,甚至偌大人世裡的角鬥,都再也與紀雲禾無關。

看罷林昊青的繼位儀式,紀雲禾在馭妖谷裡便徹底沒事了。

紀雲禾閒逛著把馭妖谷轉了一圈,這些熟悉到厭倦的場景,在知道此後再也看不到的時候,似乎都變得不那麼討厭,甚至有些珍貴起來。

離開馭妖谷的前一夜,紀雲禾躺在自己的房頂看了一宿的星星,第二天醒來,她覺得昨日的自己似乎思考了很多事情,然而又好似什麼都沒來得及想一般。

有些迷茫,有些匆匆。

而時間還是照常地流逝,沒有給紀雲禾更多感慨的機會。朝廷來迎接鮫人的將士一大早便等在了馭妖谷的山門外。

紀雲禾去了囚禁長意的牢中,而早早便有馭妖師推著一個鐵籠子候在裡面了。

紀雲禾到的時候,馭妖師們正打算給長意戴上粗重的鐵鏈枷鎖,將他關進籠子裡。

「不用做這些多餘的事。」紀雲禾一邊說著,一邊走進了牢裡,將馭妖師手中的鐵鏈拿過來,扔在地上,「籠子也撤了吧,用不著。」

「可是……」馭妖師們很不放心。

紀雲禾笑笑:「若是現在他就要跑,那我們還能把他送給順德公主嗎?」

她這般一說,馭妖師們相視一眼,不再相勸。

紀雲禾轉頭對長意伸出了手:「走吧。」

長意看了一眼紀雲禾的手,即便在此時,也還是開口道:「不合禮數。」

是了,他們鮫人一生僅伴一人,他們要對未來的伴侶,表示絕對的忠誠。而此時的長意不會認可即將要見的順德公主為伴侶,他以為,此後的人生不會再有自由,所以他也不會將紀雲禾當成伴侶。

紀雲禾洞悉他內心的想法,便也沒有強求:「好,走吧。」

她轉身,帶著長意離開了地牢。

這應該是長意擁有雙腿之後,第一次用自己的雙腿走很遠的路。他走得不快,紀雲禾便也陪他慢慢走著。

到了馭妖谷山門口,朝廷來的將士們已經等得極不耐煩。

鐵甲將軍騎在馬上,戴著黑鐵面具,不停地拉著馬韁,在馭妖谷門口來回踱步。得見紀雲禾帶著長意出來,他便斥道:「爾等戲妖賤奴,甚是傲慢,誤了押送鮫人的時辰,該當何罪?」

林昊青送紀雲禾來此,聞言,他眉頭一皺。

朝廷之中對大國師府外的馭妖師甚是瞧不上眼,達官貴人們還給馭妖師取了個極為輕視的名字,叫戲妖奴,道他們是戲弄妖怪,供貴人們享樂的奴僕。

此言甚是刺耳,林昊青待要開口,紀雲禾卻先笑出聲來:「而今離約定的時間尚有一炷香時間,將軍如此急躁,心性不穩,日後上了戰場,怕是要吃大虧啊。」

鐵甲將軍聞言,大怒,拔出腰間長劍,一提馬韁,踏到紀雲禾面前,劈手便是一劍砍下。

而劍剛至紀雲禾頭頂三寸,整個劍身倏爾被一道無形的力量架住。

紀雲禾身側的長意藍色的眼瞳盯著鐵甲將軍,眼瞳之中藍光流轉,光華一閃,鐵甲將軍手中長劍便登時化為一堆齏粉,被山門前的風裹挾著瞬間飄遠。

場面一靜,眾人皆有些猝不及防。

妖力隔空碎物,彰顯著長意妖力的雄厚。

將軍座下的馬倏爾擺著腦袋,往後退去,無論將軍如何提拉韁繩,也控制不了戰馬。他越是想驅馬上前,馬越是激烈反抗。

將軍復而大怒,翻身下馬,直接抽了身後另一個將士手中的大刀,一刀揮過,逕直將馬頭砍下。馬頭落地,鮮血噴濺,馭妖谷外霎時間變得腥氣四溢。

鐵甲將軍將臉上的黑鐵面具摘下,轉頭怒斥:「誰養的戰馬!給本將查出來,腰斬!」

待得他將面具摘下,紀雲禾才看見,這鐵甲將軍不過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而一身傲氣與戾氣卻厲害得很。

他沖身後的人發完脾氣,一轉頭,盯住長意:「你這鮫人,不要以為要去伺候公主便可放肆!本將要不了你的腦袋,也可斷你手腳。」

他的話讓紀雲禾聽得笑了出來:「這位小將軍,斷他手腳這事,不是你可不可以做,而是你根本做不到。」

小將軍看向紀雲禾,目光狠厲,還待要上前,卻倏爾被身後走上前來的一人抓住:「少將軍,公主與國師反覆叮囑,路上平安最重要。莫要與這馭妖師置氣了。」

來者穿著一襲淺白的衣裳,頭上繫著白色的絲帶,面如冠玉,竟是……國師府的弟子。

紀雲禾看著面前的國師府弟子忽然想到,大國師最喜白色,傳說整個國師府的裝飾以及其門下弟子的裝束,皆以白色為主。

曾有貴人在宮宴中欲討好大國師。

貴人道:「世外飄逸之人才著白色衣袍。」

大國師卻冷冷地回道:「我著白衣,乃是為天下辦喪。」

貴人當即色變,全場靜默無言。

宮宴之中膽敢有此言論的,世間再無二人。

這事傳到民間,更將大國師的地位、能力傳得神乎其神。

紀雲禾此前沒有見過國師府的人,而今見這弟子白衣白裳,額間還有一抹白色絲帶,看起來確實像在披麻戴孝,給天下辦喪……不過這少年的面容卻比那黑甲小將軍看起來和善許多。

他攔住了小將軍,又轉頭看了看紀雲禾和長意,道:「順德公主要鮫人永無叛逆,此鮫人心性看來並未完全馴服,如此交給順德公主,若是之後不小心傷了公主,馭妖谷恐怕難辭其咎。」

「我不會傷害人類的公主。」在紀雲禾開口之前,長意便看著國師府弟子道,「但也沒有人可以傷雲禾。」

長意的話說得在場之人皆是一愣。

紀雲禾沒想到及至此時,長意還會這般護她,明明……她要把他送去京師,交給那個順德公主了呀。

「是少將軍唐突了,在下姬成羽,代少將軍道個歉。」國師府弟子向紀雲禾與長意抱拳鞠了一躬。

這倒是出乎紀雲禾與林昊青的意料。

都說大國師歷經幾代帝王,威名甚高,國師府弟子乃是天下雙脈最強的馭妖師,紀雲禾本以為,這樣的國師帶出來的弟子必定囂張跋扈,宛似那少將軍一般,卻沒料到竟還這般講禮數。

「你給這戲妖奴和妖怪道什麼歉!」少將軍在旁邊急著拉他,「本將不許你替我!我才不道歉!」

紀雲禾看著他,轉而露出了一個微笑……

原來這少將軍,還是個小屁孩呢。

姬成羽皺眉:「朱凌。」他語氣微重,少將軍便渾身一顫,姬成羽轉頭將那少將軍拉到了一邊,似斥了他兩句,再過來時,少將軍朱凌已經戴上了黑鐵面具,也不知道在與誰置氣,「哼」了一聲,別過頭,不再言語。

「二位,」姬成羽笑道,「前面分別為兩位備了馬車,請吧。」

紀雲禾道:「我與他坐一輛便好。」

姬成羽打量了紀雲禾一眼:「可。」

而他話音未落,長意也開了口:「還是分開坐吧。」

紀雲禾心底覺得有些好笑,她知道他在想什麼,無非還是授受不親不合禮數這般的緣由……

姬成羽也點頭:「也可。」

「怎生這般麻煩。」朱凌轉身離去,「本將的馬沒了頭,跑不了了,來輛馬車,本將要坐。你們坐一輛。」

沒再聽任何人的話,小將軍轉身離去,姬成羽無奈一笑:「那……」

「便這樣吧。」紀雲禾接了話。

紀雲禾與長意一同坐上了馬車,到底是皇家派來的馬車,雖沒有順德公主那日來時的車輦浮誇,但這車廂內也可謂是金碧輝煌了。

垂簾繡著金絲,車廂四壁、坐墊皆鋪有狐裘,狐裘下似還墊了不少細棉,坐在馬車裡根本感受不到路途的顛簸。而因夏日將近,這車廂內有些悶熱,車頂還做了勾縫,縫中貼著國師府的符咒,卻並非為擒妖,而是散著陣陣涼風,做納涼用。

紀雲禾打量著那勾縫中的符咒。

灑金的黃紙與雲來山的紫光硃砂,此等硃砂,一兩價比百兩金。

這要是在馭妖谷,除非為了降服大妖,這等規格的符咒素日都是不輕易拿出來的,更遑論用來納涼了。

紀雲禾坐到長意對面,笑了笑。

「怎麼了?」雖然不願意與她共坐一輛馬車,但長意還是關注著她的。

紀雲禾搖了搖頭,還是笑著:「只是覺得這人世間,好多荒唐事。」

好在,這樣的荒唐對她來說,也快要結束了。

車隊出發,紀雲禾將馬車的垂簾拉了起來,看著外面的景物。走了半日,紀雲禾便靜靜地看了半日,長意也沒有打擾她。到了晌午,車隊停下,尋了官道邊的一處驛站。

紀雲禾與長意下了馬車,為免樓下車馬來往打擾了他們,姬成羽讓他們上驛站二樓用膳。

紀雲禾沒有答應,就在一樓揀了個角落坐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在驛站茶座坐下又離開,每人神情各不相同,打扮也有異有同。紀雲禾什麼都不說,就靜靜看著,連眼睛也沒捨得多眨一下。

「長意。」她看罷了人群,又看著桌上的茶,似呢喃自語般說著,「人間真的很荒唐。」

這來來往往的人,都那麼習以為常地在過活,而這對紀雲禾來說,卻是從未體驗過的熱鬧與不平凡。

他們或許也不知道,這人世間,還有馭妖谷中那般的荒唐事吧。

「你之前見過這樣的人世嗎?」

長意搖頭。

「好奇嗎?」

長意看著紀雲禾,見她眼底似有光芒斑駁閃爍,一時間,長意竟然對紀雲禾的眼睛起了幾分好奇。

他點頭,卻並不是對這人世感興趣,他對紀雲禾感興趣。

長意也不明白紀雲禾身上到底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他,總是讓他好奇,在意,無法不關注。

「來。」紀雲禾站起來,拉了拉長意的衣袖,長意便也跟著站了起來。

紀雲禾和姬成羽打了個招呼:「坐了一天有點悶,我帶他去透透氣。」

姬成羽點點頭:「好的。」

紀雲禾倒是有點好奇了:「你不怕我帶著他跑了?」

姬成羽還未答話,旁邊的朱凌灌了一口茶,將茶杯放到桌上,道:「大成的國土長滿了大國師的眼睛,誰都跑不了。」

紀雲禾勾唇笑了笑:「青羽鸞鳥和雪三月就跑了。」

朱凌臉色一變:「你少和我抬槓!這叛徒與妖怪,遲早有抓到的一天!」

那便是還沒有抓到。

紀雲禾沒有再多言,牽著長意的袖子,帶他從驛站後門出去了。

這驛站前方是官道,後院接著一個小院子,院中插著一排籬笆,時間已久,籬笆上長滿青苔,而籬笆外便是蔥蔥鬱郁的林間。

時值春末,樹上早沒了花,但嫩芽新綠依舊看得人心情暢快。

紀雲禾邁過籬笆走向林間。

腳步踏上野草叢生處,每行一步,便帶起一股泥土與青草的芬芳,陽光斑駁間,暖風徐徐時,紀雲禾張開雙手,將春末夏初的暖意攬入懷中。

恍惚間,長風忽起,拉動她的髮絲與衣袍,卷帶著樹上的新芽,飄過她的眼前眉間,隨後落到長意的臉頰邊。

長意抬手,拿掉臉上的嫩葉。他打量了一下手中的嫩葉,似乎為這鮮活跳躍的綠色感到稀奇。再一抬頭,紀雲禾已然走遠,她快步跑到目所能及的林間盡頭。

好似就要這樣向未知的遠處跑去,融入翠綠的顏色中,然後永遠消失在陽光斑駁的霧氣林間。

而就在她身影似隱未隱之時,她忽然停住了腳步,一轉身,回過頭,衝他張開雙手,揮舞著。「長意!」她喚他,「快過來!這裡有座小山!」

她的聲音像是他們海中傳說裡的深淵精靈一般,誘惑著他,往未知處而去。

長意便不可自抑地邁過了腳邊的籬笆,向她而去。

穿過林間,紀雲禾站在一個小山坡上,陽光灑遍她全身,她呆呆地看著遠方,隨後轉過頭來,望著山坡下的長意,興奮得像個小孩一樣對著他喊:「長意長意!快來!」

長意從未見過這般「生機勃勃」的紀雲禾。

在馭妖谷中,或者說在十方陣裡,長意看到的紀雲禾是沉穩的,或許時不時透露一些任性,但她永遠沒有將自己放開。

不似現在,她已經在山坡上蹦了起來。

「你看你看!」她指著遠方。

長意邁上山坡,放眼一望,眼前是一望無際的低矮山丘,綿延起伏,不知幾千里,到極遠處,更有巍峨大山,切割長天,聳立雲間,此情此景,讓長意也忍不住微微失神。

山河壯闊,處於這山河長天之下,一切的得失算計,彷彿都已經不再重要。

紀雲禾失神地望著遼闊天地,唇角微微顫抖著,開口道:「這天地山河,是不是很美?」也不知是在問他還是在問自己。

長意轉過頭,看著紀雲禾的側臉,她人靜了下來,眼瞳卻看著遠方,她的眼瞳與唇角都在微微顫抖,訴說著她內心近乎失控的激動。

她似乎想用這雙眼睛,將天地山河都刻進腦中。

長意還是看著她道:「很美。」

「是啊。」紀雲禾道,「我不喜歡這人世,但好像……格外喜歡這廣袤山川。」

言罷,紀雲禾像是想起了什麼,她側過頭,對上了長意的目光,隨即她退開了兩步。與長意之間隔著一段距離站著,她打量著他。

長意不解:「怎麼了?」

「你也是。」

「也是什麼?」

「好像和這山川一樣,都很讓人喜歡。」

長意一怔,看著紀雲禾笑得微微瞇起來的眼睛,卻是不知為何,忽然間感覺自己無法直視她的笑顏,他側過了頭,轉而去看遠方的山,又看遠方的雲,就是不再看紀雲禾。

但看過了山與雲,還是沒忍住回過頭來,望向紀雲禾:「你休要再這般說了。」

「為什麼?」

「惹人誤會。」

「誤會什麼?」紀雲禾笑著,不依不饒地問。

而便是她的這份不依不饒,讓長意也直勾勾地盯著紀雲禾道:「誤會你喜歡我。」

「這也算不得什麼誤會。」

長意又是一愣。

「你喜歡我?」

「對,喜歡你絕美的臉和性格。」

長意思索了片刻:「原來如此,若只是這般喜歡,那確實應該。」

真是自信的鮫人!

紀雲禾失笑,過了好久,才緩過來:「長意,你知道你像什麼嗎?」

長意垂頭,看了看自己:「像個人。」

從他的立場上來說……他倒是確實沒有反諷,現在的鮫人長意,真的像個人……

紀雲搖搖頭,道:「你像一個故事。人類所期望的所有的美好都在你身上,正直又堅忍,溫柔且強大。你像一個傳說裡美好的故事。」

紀雲禾講到這兒,便停住了,長意等了一會兒,才問:「我像個故事,然後呢?」

正在此時,山坡之下忽然傳來黑甲小將軍的聲音:「哎,走了。」

紀雲禾轉頭往下一望,姬成羽與朱凌都來了,身後還跟著幾個士兵。紀雲禾回頭看長意:「走吧。」

長意點點頭,也不再糾結剛才的話題,邁步走下山坡。

紀雲禾看著長意的背影,跟著幾人一起走下山坡,走過林間,邁過籬笆,再次來到驛站,然後出去。唯獨在坐上馬車之前,她頓了一下,直接越過朱凌與姬成羽道:「下午我換你的馬來騎,可行?」

朱凌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姬成羽已經笑瞇瞇地點頭了:「可以。」

朱凌非常不開心:「你答應她做甚?」

「馭妖師出谷不易,不過是把坐車換成騎馬,有何不可?」

朱凌撇撇嘴:「那你來與我坐。」

「不坐。」姬成羽不再搭理朱凌,抬腿便上了長意的馬車。

長意看了紀雲禾一眼,沒有多言,踏上了馬車。

紀雲禾騎上姬成羽的馬,與車隊一行走在官道上。

遠處風光,盡收眼底,過往行人也都好奇地打量他們,紀雲禾便對他們都報以微笑。

她的馬一直跟在長意的馬車旁邊,車簾隨風飄動,紀雲禾除了看風景看路人,也時不時打量一眼馬車中的狀況。

姬成羽與長意分別坐在馬車兩邊,長意閉目養神,不開口說話,姬成羽似對他還有點好奇,打量許久,還是開口問道:「鮫人生性固執,寧死不屈,這世上能被馴服的鮫人幾乎沒有,這馭妖師到底對你做了什麼,讓你被她馴得這般臣服?」

紀雲禾忍不住投過去目光,車簾搖晃間,她只看得見長意安穩地放在腿上的手,卻並不能看見他的表情。

「她沒有馴我,我也並不臣服。」

「哦?」姬成羽微微笑道,「那……我這車隊怕是要掉個頭,再去馭妖谷走一趟了。」

「不用,我說過,我不會傷害人類的公主。」

「那你便是臣服了。」

「我只是在保護一個人。」

他不臣服,也不認輸,他只是在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裡,用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保護她。

紀雲禾垂下眼眸,摸了摸坐著的大馬。

「為什麼?你清楚你做的是什麼選擇嗎?」姬成羽繼續問著。

「我清楚。」

而後,便再無對答了。

紀雲禾提了提馬韁,拍馬走到了馬車前方,望著遠方山路,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

到了夜裡,朱凌坐的馬車壞了一個輪子,車隊沒來得及趕到該去的驛站,便臨時在山中紮營。

紀雲禾打量了一下周圍地形,往官道方向望了一眼,心中琢磨,車隊行經路線還是很清楚的,便是沒到驛站,林昊青應該也還是能找到此處的,只是為了保險,她還是應該留下個什麼印記……

她正在琢磨之時,長意走到了紀雲禾身邊問:「你在看什麼?」

紀雲禾轉頭看了長意一眼,道:「沒事,他們營帳都紮好了嗎?」

「嗯。」

「走吧。」

山間的營帳除了士兵們的,她與長意還有其他兩人的營帳都是分開的,一字排開,朱凌的在最左邊,其次是姬成羽的。右邊兩個,紀雲禾思索片刻,選了姬成羽旁邊那個。這樣,就算旁邊營帳有所動靜,她也能看情況應對了。

長意自是不會與她爭住哪兒,乖乖被安排好了,他要進去之前,紀雲禾卻忽然叫住了他。

「長意。」

「嗯?」

紀雲禾看著長意,及至此時,她才起了一些離愁別緒,這一次,或許是她這一生見長意的最後一面了。

她幫長意拉了拉他微微皺起的衣襟:「衣服皺了。」

「謝謝。」長意又要轉頭,紀雲禾再次叫住他。

「長意。」

長意回頭,望著紀雲禾,兩人在夜間篝火光芒下對視了好一會兒,紀雲禾才笑道:「今天,我覺得我活得很開心,也很自由。」

「因為離開了馭妖谷?」

「也有吧,但我今天忽然發現,自由並不是要走很遠,而是這顆心,沒有畏懼。」紀雲禾道,「我今天,活得一點也不畏懼。」

長意望著微笑的紀雲禾,宛如被感染了一般,也微微勾起了唇角。

「嗯,以後你也會的。」

「對,我會。」紀雲禾抬手,摸了摸長意的頭,「你也會的。」

會自由,會開心,會無所畏懼。

紀雲禾放下手,長意有些不解地看她:「我身上沒有地方痛。」

「摸一摸,也會更健康的。」紀雲禾揮了揮手,終於轉身離開,「好眠。」

紀雲禾回了自己的營帳,帳簾落下的那一刻,她看著營帳內毫無人氣的空間,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告訴自己,長意是一個美好的故事。

這樣的美好,該一直延續下去。

而這個故事,還不到完結的時候。

《馭鮫記(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