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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我起來上廁所。走到陽台上,看到外面越飄越大的雪花,在樹梢蒙上一層薄薄的白色。剛才被他們那麼一鼓動,我還真的有那麼一點點,一點點……

  我回到床上又將這過去的一個多月的事情,在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過了一遍,於是更加睡不著了。我翻出枕頭下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忍不住打開短消息,輸了三個字「慕老師」。可是接下來要發什麼內容,卻難住了。

  我想了想,又將慕老師三個字刪掉,換成了「你」。

  「你」後面又要寫什麼呢?

  我又刪了。

  「謝謝您請我吃飯。」

  我打完了這七個字,看了再看。最後還是又把「您」換成了「你」,隨即在確定全句既不曖昧也不唐突後,發送了出去。整好是凌晨一點鐘。

  意外的是僅僅過了一兩分鐘,他便回復了我。幹練的三個字——「不客氣。」

  原來,他也沒有睡。

  我又寫:「我還想你請我喝伏特加。」

  他這一回比剛才回復的還要快一些:「沒問題啊。」

  我挺想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的,卻又害怕他在做事,或者他準備休息了,或者……或者我應該適合而止。

  於是,我關了手機,閉眼努力睡覺。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週一晚上俄語課的到來。

  上課之前,我將那條圍巾疊得方方正正地用了個紙袋子裝好,帶去教室。

  他準時走進來,脖子上換成了一條深灰色的圍巾。

  這一節課,是講課文。翻譯之前,慕承和將課文范讀一遍。他一邊讀,一邊拿著書緩緩地走下講台。他讀俄語的時候,嗓音會比平時說話的語調略低,很平緩,不是那種抑揚頓挫的朗誦音。其中的小顫音和翹舌音發得流暢極了,很受聽,也難怪他以前對我要求那麼高。

  以前聽人說俄語和德語很相似,都不如法語那麼輕柔悅耳。可是,如今在我看來,這兩門語言卻很適合男人說。喉音摩擦的時候,讓人覺得有種醇厚的穩重感。

  我閉著眼睛,幾乎沉溺在這個異國的語言中。

  第一次上課,他說他在一下子就俄羅斯呆了七八年的樣子。可是留學,需要這麼久麼?

  他左手課本,右手揣在褲兜裡,薄唇微微開合,讀著課文,腳下慢慢踱步。走到我桌子前的時候,他的右手伸出來,五指捲曲,輕輕的扣了扣我的桌面,然後繼續走到後面去。我這下才看到白霖他們早就換頁了,只有我還盯著前面看,臉色一窘,急忙翻頁。

  星期二的下午,我們沒課。正好白霖的那位李師兄過生日便請我們去校本部門口一家有名的火鍋店吃火鍋。師兄對白霖好,可是白霖一直像一根四季豆似的,油鹽不進。

  今天要不是我要來,白霖鐵定不會到。由此可見,雖然我是個電燈泡,卻是個發光發熱,照亮他人人生的好燈泡。

  火鍋店很熱鬧,特別是在這種冰天雪地的日子裡,吃火鍋是一件最愜意的事情。

  一頓飯飽餐完以後,肚子鼓鼓的,三個人準備在夜色中迎著刀割一般的寒風中回本部校園溜躂一圈。

  到了學校門口我才知道上次那個俄羅斯航空月,原來我們學校也有節目。最繁華的東大門門口,掛著巨幅的紅色標識「熱烈歡迎航空專家光臨我校學術指導。」然後分別用英文和俄文分別翻譯一遍。

  東門有一塊公示欄,上面經常會看到各種各樣的學術消息。

  此刻,那玻璃欄內,有一個巨大的講座通知。

  「航空月學術交流——論T型尾翼動氣動彈性優化設計」

  然後下面,落著一行字。

  「授課人:慕承和」

  「慕承和?」我倆對視,異口同聲地驚呼,然後一起趴在玻璃上,想要看出點什麼眉目來。

  「你們也認識慕老師?」學物理的李師兄插嘴問。

  「給我們代課的俄語老師也叫這個。」白霖比我早一點恢復神智,對李師兄說。

  「哦。那可正巧,一個字不差?」

  「是啊。」我點頭。

  我記得他自我介紹的時候將名字寫到黑板上的,不會記錯。

  「難道我們學校有兩個同名同姓的老師?」李師兄扶了下他那高倍數的厚眼鏡片。

  「個字有這麼高,」白霖比劃了下,「長得……」

  在形容長相的時候,白霖皺眉,卡住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正在自己的詞典裡尋找我說的那個形容笑起來很好看的成語。

  「長什麼樣?」李師兄也好奇地追問。

  白霖不耐煩地說:「反正就是,比你高,比你帥,比你好看。」

  李師兄的心估計被堵了,而且還被傷得鮮血淋淋。

  我說:「我們老師說他曾經在俄羅斯呆了很多年。」

  李師兄立刻說:「對,慕教授他在莫斯科大學留了七年學。」

  我不甘心地又問:「眼睛內雙?皮膚白白的?笑起來嘴角會上翹?開的是輛CR-V?」

  李師兄斬釘截鐵地說:「我們描述的是同一個人。他是我們學校流體力學研究所的教授。」

  聽到這句結論,我有點石化了。

  真的是慕承和。

  怎麼可能?!

  「不是吧?」白霖哀嚎的同時眼睛卻在發光。

  然後,李師兄向我們描述了慕承和老師異於常人的半生。

  「你們不知道他挺正常的。據說以前很多報紙都報道過,不過這些年他很低調,認識他的人就少了。」

  「以前看一篇報道上寫他智商很高。十五歲就念完高中了,大概因為國內的教育制度的限制,他去了莫斯科大學攻讀流體力學專業,二十一歲的時候發表了一篇關於超音速的論文而獲得到了茹科夫斯基獎,這是俄羅斯最有成就的一個物理獎項。他在二十三歲拿到物理學博士了。後來他來到我們學校,過了兩年又回俄羅斯呆了段時間,好像是圖波列夫研究所邀請他加盟。」

  等等,這個圖波列夫四個字我有印象,於是問:「是不是俄羅斯那個設計飛機的研究所?」

  「是啊,」李師兄說,「世界頂尖的運輸機研究所。」

  「流體力學和飛機能有什麼關係?」白霖眨巴著眼睛問。

  「空氣動力學是流體力學的一個重要分支,最初人類就是靠研究空氣動力學而將飛機送上天的。這是慕老師的專攻方向。」李師兄一臉崇拜地說,「他明天要講的這個T型尾翼是航空設計中的一個重要難題。」

  「然後呢?」我問。

  「他今年又回來了,還破格評了教授。」

  「真的是……教授?」我顫著小心肝,斟酌著問。

  「是啊。」李師兄點頭。

《獨家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