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以心換心(2)

  而月色下,能看到艾景初的車安靜地停在遠處的路邊。忽然,她的眼睛捕捉到車旁邊有個東西飛快地閃了一下,像是火苗,又像是螢火蟲的光,消失得很快,幾乎讓人無法辨別。迅速地,它又亮了第二下,這次不像剛才只是短短一瞬,這次好像真的是火苗,搖擺了幾下,立在了風裡。

  她看著那朵微弱的光,心像被穩穩地接住一樣,竟然比這半空的滿月還要讓人覺得明亮。

  那火光是艾景初的打火機。

  她的腳下頓時輕快起來,藉著月光走到院子裡,下了幾步參差不齊的石梯,走到田埂上,伴著蟲鳴,踩著青草一路向下。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又將影子映在田間。她腳上穿的是運動鞋,走得那樣快,又那樣輕,但是路還沒走到一半,艾景初仍然發現了她。

  「曾鯉?」

  她沒應他,反而回了一聲:「艾景初!」她本是用平常的音量來說的這三個字,卻不想在這樣靜謐的夜裡,顯得如此響亮持久。她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須臾後,又覺得新鮮,於是提高了些嗓音,重複了一遍:「艾景初。」

  察覺她的貪玩,他也回了她一聲:「曾鯉。」

  「艾景初。」

  「曾鯉。」

  「艾景初。」

  「曾鯉。」

  「艾景初。」

  「曾鯉。」

  兩人的距離漸漸拉近。最後,她站在一米多高的田坎上面,他等在下面,夜色中,他仰著頭,滿身月華,眉目如畫。

  曾鯉看著他,不禁展開笑容,聲音弱下去,淺淺軟軟地又喚道:「艾景初。」

  他這回沒有答她,而是張開手臂說:「我接你。」

  話音剛落,曾鯉和她的心一併重重地落在他的懷裡。

  「你不睡覺幹什麼呢?」曾鯉問。

  「那你又幹什麼呢?」他反問她。

  「我睡不著。」她答。

  「我也睡不著。」他依葫蘆畫瓢還給她。

  「你開始貧嘴了。」她說。

  他笑。

  夜裡的溫度降了許多,艾景初怕她著涼,一起坐回了車上。

  「等我們這次回去,約個時間請你媽媽來家裡吃個飯。」他說。

  「家裡?」

  「我家裡。」他答。

  「不好吧?」曾鯉心裡打退堂鼓。

  「怎麼不好?」

  「我媽那脾氣,你也知道……」

  「我哪知道,我只知道她老人家煲的湯不錯。」他可不敢背地裡說丈母娘的壞話。

  「好喝嗎?我怎麼覺得一般般?」

  「好喝。」說到這裡,他好像在回味,突然又說了一句,「是媽媽的味道。」

  驀然之間,曾鯉明白艾景初當時那些奇怪的舉動,以及這句話底下一層又一層的含義了。她心中微酸,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她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麼,於是只是這麼安靜地緊緊地握住他。

  艾景初的母親,並非天人相隔,而是真真實實地拋棄了他。他只說自己是個遺腹子,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他同情馬小兵這樣孤苦伶仃的孩子,不是沒有自己的原因在裡面。

  「我想聽你小時候的事情。」曾鯉說。

  「我小時候一直覺得要是我什麼都做到最好最出色,她也許會很後悔,然後就來把我接走。但是沒有,從來沒有,沒有任何消息。我也不敢問其他人她在哪裡,她去了哪裡。後來,我為了她去費城唸書,我迫不及待地去找過她。彼時她已經和人結了婚,生了孩子,開了個小首飾店。我進了她的店裡,發現她不認識我,幾乎沒有多看我一眼。我和她長得那麼像,她居然都沒認出來。」

  聽他說這些話,她突然明白那種感覺,自己使勁地想要證明自己給一個人看,但是最後才發現,你是那麼微不足道,在她的生命裡好像你就從沒有出現過一樣,是沮喪、絕望,還是恨?

  他說:「這些話,我還是第一次跟人說。家裡不敢提,怕一提就傷他們的心,其他同事和朋友,更沒有什麼可說的。」

  「那你以後都要對我說,不要憋在心裡。」曾鯉凝視著他。

  「嗯。」

  「好不好?」

  「好。」

  過了片刻,他又回憶:「後來我不死心又去過,她問我是不是要挑禮物,我說想要買個首飾送給我生命中很重要的女性,然後她替我選了一枚戒指,付完錢我就把盒子留在櫃檯上,沒有拿走。她以為我忘帶了,還追到大街上,把東西還給了我。」

  「後來呢?」曾鯉問。

  「後來我就再也沒有去過。」他說。

  說完,他拿起打火機,從盒子裡抽出一支煙,推開車門,獨自下車,走到一側準備點上。曾鯉見他心情不好,於是也從那個煙盒裡拿了一支煙,下車走近他。

  他剛點上煙,曾鯉也湊過去輕輕說:「我也要火。」

  艾景初見狀,有些惱,「說了不許你抽煙。」

  「那你也不准抽。」她據理力爭。

  「我是男人。」

  「男女平等。」她反駁。

  「這事能平等嗎?」男權主義思想開始暴露無遺。

  「怎麼不能?」說著,她一把將打火機搶過去,給自己點上。

  她這一生從未如此大膽地展露過自己的陋習,可是,真讓她點燃了煙,在艾景初那雙眼睛的直視下,她卻繼續不下去。

  艾景初沒有再說話,也沒有攔她。

  她也安靜下來,看著指尖那明暗不定的火光突然說:「以前覺得心裡難受的時候,就想找點事情分散下精力,所以就想著是不是心情不好的時候抽支煙、喝點酒就會不一樣。」

  「戒了吧,我們一起。」他將她手上的煙拿了過去,和自己的那支放在一起,捻滅。

  「你也不抽了?」

  「不抽了。」

  「想抽的時候怎麼辦?嗑瓜子?」

  「我想抽的時候,你就親我一下。」

  「我想抽呢?」

  「那換我親你。」他正經地答。

  曾鯉真想對他翻白眼,這小子其實還挺會佔人便宜。

  兩人在外面站了好一會兒,又被凍回了車上。

  「你剛才為什麼不睡覺?」曾鯉拾回了自己的好奇心。

  「馬富貴的呼嚕聲太大了。」艾景初說,「我本來準備到車上自己瞇一會兒。」

  「不是因為屋子裡有奇怪的東西?」她試探著問。

  「什麼奇怪的東西?」他納悶。

  「沒什麼。」她說。

  「你記得跟你媽媽約時間。」艾景初又回到原來的話題。

  「你是認真的?」她問。

  「你不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曾鯉解釋。

  他沒有再說話,曾鯉以為他鬧脾氣了,誰知稍許後,他卻說:「因為我父母的關係,我一直對感情非常謹慎,」他頓了頓,「在我知道你和於易的關係後,我有過退縮,但是後來我發現,無論如何我都阻擋不了自己的真心,所以我選擇了順從這份心意。曾鯉,記不記得我說我要取走你的心?」說著,他用指尖指了指她心臟的位置,又指了指自己,「那是因為我的真心已經不在這裡了,如果你不能把你的那顆心換給我,我會像個行屍走肉一樣活著。

  「我這人不太會說好聽話,也不知道怎麼哄人,怎麼送花送禮物。我也一直是一個不信鬼怪神佛的人,但是此時此刻我發誓,我這輩子永遠對你好,不讓你受一丁點委屈。」

  艾景初靜靜地將一番言語說出來,樸實又平淡,但是字句下面蘊涵的感情卻將曾鯉激出了眼淚,她的淚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禁不住側過身去,用雙臂圈住他的脖子,緊緊地抱住他,「我愛上一個人會纏他,會黏他,會想要二十四小時都和他在一起,那以後你會不會嫌我煩?」

  「我不介意你每天來醫院陪著我,或者,」他說,「你考我的研究生,然後退休前我都不讓你畢業。」

  「討厭!」

  到了快天明的時候,突然下起了大雨。他倆回到馬富貴的院子裡,發現除了孩子其他人都起來了,又是打水又是做飯的。他們也沒覺得曾鯉和艾景初是在車上待了半宿,只以為是兩個人起得早,出去溜躂了一圈,見著下雨就回來了。

  眼見吃過早飯,雨越下越大,整個院子都淌起了泥水。

  艾景初和馬富貴帶著馬小兵一起回老馬那兒看看,順帶給他送飯去。因為一路都是泥濘山路,曾鯉則直接被艾景初留在了家裡。

  守著大雨,也沒法出去幹農活兒,馬富貴媳婦坐在屋簷下幫著婆婆編竹簍。曾鯉好想回老大娘住的那間屋子,然後把自己昨天換下來的內衣拿出來。但是屋子裡剩下的其他三個人都在這裡,她一個人更加不敢靠近那副棺材,也不敢去確定是不是真的棺材。

  見曾鯉坐立難安,馬富貴媳婦以為她是擔心艾景初去得久,安慰說:「沒事,去不了多久,回城裡來得及。」

  這話說完沒一會兒,昨天那位生產隊大隊長就來馬富貴家傳口信,說下面村口的路因為下大雨,給淋塌方了,今天他們肯定過不去了。

  「沒別的路嗎?」曾鯉問。

  「沒了。」

  聽見這兩個字,曾鯉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明天上班怎麼辦,而是—難道我今天晚上還得睡棺材旁邊?

  馬富貴媳婦得知這個消息後,倒是覺得無所謂,一面安慰曾鯉,一面熱情地挽留他們繼續住,然後解了編竹簍的圍裙,起身回屋。

  曾鯉敏銳地捕捉到她要去的方向,急忙問:「大嫂你幹嗎去?」

  「我去他奶奶屋裡拿點東西。」

  「我也去。」曾鯉忙不迭地跟上。

  推開老大娘的屋,雖說是白天,但是他們不愛開燈,采光也不好,還是黑漆漆的,那口棺材依舊醒目地擺在床邊。

  曾鯉迅速地繞開它,去枕頭下拿自己的東西,而馬富貴媳婦卻徑直朝那棺材走去。她輕輕一推,棺蓋就錯開,露出一大條縫隙,若不是馬富貴媳婦還站在那裡,曾鯉肯定要奪門而出了。

  馬富貴媳婦發現了曾鯉的異常,這才說:「我撮些黃豆,給你們中午燒黃豆吃,免得沒有幾個菜。」

  「這是裝黃豆的?」

  「妹子,你別介意,這是給他奶奶備的棺材。」馬富貴媳婦解釋。

  等她一五一十說完,曾鯉才明白。

  原來當地是有這麼個習俗,老人沒去世前,就要把棺材和壽衣都備好,既不忌諱說這個事,也不忌諱擺在家裡,有時候擺了十多二十年才用上,看久了就跟傢俱一樣。

  「這柏木不是防蟲又防濕氣嘛,就順便放點東西在裡面。」馬富貴媳婦說。

  「大娘看著不硌硬嗎?」

  「他奶奶的原話是:這就跟誰要出遠門,提前準備好鞋襪一樣。」

  中午,艾景初他們回來了,只見他身上濕了大半,小腿以下都是泥,那狼狽的樣子逗得曾鯉忍俊不禁。幸虧他車上還備了衣服,趕緊取來換了一身。

  大概礙於曾鯉的反應,馬富貴媳婦終究沒有將那盤黃豆變成菜,取而代之的卻是炒花生米。想起艾景初不吃花生,曾鯉幫忙端菜的時候便將裝花生的碗放得離他遠遠的。

  趁著主人家沒注意,艾景初悄悄問曾鯉:「你怎麼知道我不吃花生?」

  她憋著笑,正兒八經地回答說:「我神機妙算啊。」

  艾景初自己回憶了半晌,也沒記起來究竟是什麼時候告訴她的。

  後來她好奇地又問:「為什麼不吃花生?」

  他瞥她一眼,「你掐指算算?」

  「……」真是有仇必報。

  剛吃過飯,曾鯉就找了把刷子替他將衣服上和鞋子上的泥仔仔細細地刷了一遍。

  艾景初也沒閒著,馬富貴家來了個大城市的名醫的消息不脛而走,旁邊居然有村民抱著孩子來找艾景初看病。

  做完手上的活兒,曾鯉昨天半宿沒睡,直到這會兒才開始覺得困。

  她站在老大娘的房門口,想了想,先探進去半個身子,在牆上摸索了半天找到那根燈繩,將燈拉開後,猶猶豫豫地提腳跨進去。

  曾鯉看著那口棺材,緩緩地挪步,一步、兩步、三步、四步……直到不能再近。剛才馬富貴媳婦開過棺蓋,忘了蓋上,她站在跟前,不敢朝裡面看,但是就這麼站著,似乎仍然聞得到那縫隙中透出的絲絲柏木的氣味。

  這—僅僅是出遠門前為自己準備好的鞋襪而已。

  她突然被這話中的淳樸豁達打動了。

  等艾景初找到曾鯉的時候,她已經一個人在老大娘的床上睡著了。曾鯉沒有關燈,所以他進門一眼就看到了那口棺材,立刻明白了她昨天為什麼睡不著了。

  可是,此刻她卻睡得很沉,以至於他走進屋坐在床頭,她也沒有察覺。

  他第一次瞧見她睡著了的樣子,一頭長髮散在枕頭上,嘴唇微微張著,箍著矯治器的門牙從唇間的縫隙露了出來。下巴上,那縫過針的地方,有一道不濃不淡的痕跡。

  艾景初起身回到門口,將燈拉滅,又坐回床頭。

  雨還在下,落在瓦片上叮叮咚咚的,他就這樣默默地陪著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醒了。

  「你怎麼在這兒?」她帶著未退的睡意問。

  「怕你害怕。」

  聽見他的話,曾鯉順勢朝那口棺材望去,稍許後,回答說:「我不怕。」

  他笑了下,拍了下她的頭。

  她將手伸了出來,擱到他面前,皺著眉說:「手疼。」

  大概因為下雨,房子靠著山,濕氣重,她長了腱鞘囊腫的那根手指酸脹難耐,以前這種時候她都是自己咬牙忍忍就過了,現在卻是第一次在人面前借題撒嬌。

  艾景初甘之如飴,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裡,輕輕地揉捏。

  她覺得愜意極了,「又想睡覺。」

  「那就睡吧。」

  「你先唱首歌給我聽。」她輕輕說。

  「又來了。」艾景初知道她哪壺不開提哪壺。

  「唱嘛,唱嘛,唱嘛。」她膽兒越來越肥,哪會怕他。

  他見她躺在床上,仰著頭,撒著嬌,泛出無限誘人的春光,不禁心神一蕩,俯下身就想吻她。可是,待唇瓣相接,那柔軟的心情頓時消了大半。

  「幹嗎?」曾鯉問。

  「好端端的,戴什麼牙套?」口感太差。

  「這不是你給我弄的嗎?」她說。

  「……」

  何謂自作自受,這就是案例。

《世界微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