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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臉上溫暖如春天般的笑容又是因何而起?

為什麼老師激動得像是發掘了人生的新意義?

牛思源正在思索,忽然,他聽見林知夏喊道:「我正在閱讀你的論文!牛思源學長,我可以和你聊一聊你的論文內容嗎?」

牛思源定睛一看,林知夏正好露出小半張臉。她的雙眼亮晶晶的,閃爍著一種對知識的渴望。

她還用粉紅色草莓發繩紮起了雙馬尾——在牛思源的眼中,那是來自地獄的小惡魔頭上長出的兩隻角。

林知夏在那篇論文的空白頁,寫了一大段的概括和公式推導。

毫無疑問,這位來自地獄的小惡魔即將為牛思源帶來一場殘酷的末日審判。

牛思源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宛如在大白天撞鬼。

旁觀許久的江逾白笑出了聲。

江逾白只笑了一聲。但他的態度非常明顯。他樂於看到林知夏給這位研究生帶來當頭棒喝——這證明了林知夏的實力強勁又雄厚。將來的某一天,江逾白打敗林知夏時,想必會更有成就感。

而牛思源終於反應過來,他的導師沈昭華因為林知夏的存在而欣喜不已。

他不由得挺起了胸膛,心裡生出一絲羞恥,嘴上仍然倔強地問道:「你對我的論文有修改意見嗎?」

「是的。」林知夏回答。

牛思源屏住呼吸:「我哪裡寫得不對?」

林知夏平靜地闡述道:「我不能說你寫得不對。只是,按我的理解,確定性模型是隨機性模型的一個特例。你的數據模型涵蓋了摩擦風速和分層介質的界面波的影響,還用克勞修斯-克拉佩龍方程修正了水汽的正反饋,可是,因為確定性模型的局限性,這篇文章沒有辦法做到真實環境下的概率分佈的預測,它保證的是實驗預測結果與實驗樣本的一致性。所以,我覺得,你可以重新考慮一下參數設置,把整個模型推廣到隨機樣本點上,讓它更具有數學意義上的普遍性。」

剎那間,滿室寂靜。

「她在講什麼啊?」江紹祺偷偷地詢問侄子。

江逾白不冷不熱地提醒他:「早上出門前,我說林知夏是天才,你不相信我的話,你說我誇大其詞。」

江紹祺摀住了自己的嘴。他的膚色偏冷白,下頜骨的曲線完美,常年戴著黑色手套,捂嘴的動作就顯得很突兀——這位崇尚高雅的音樂家突然有了一身的憨厚氣質。

不遠處,林知夏還在和牛思源爭論不休。

探討一篇論文的對立觀點,就好比打仗。

才華是武器,毅力是盔甲,膽量是金戈鐵馬。

牛思源輸人不輸陣。他握著一隻簽字筆,筆尖在紙面上輕輕戳了兩下:「林知夏小朋友,我們這個學科裡,有一批研究人員專門做確定性模型。你這麼一說,可是把前輩們的功勞都抹去了啊。」

「我的意思並不是……確定性模型沒有一點用呀。」林知夏歪頭看著他,一副很困惑的樣子。

她和牛思源的溝通不太順暢。

她覺得牛思源完全沒明白她的解釋。

既然牛思源不贊同她的修改意見,他就應該從數據建模的角度反駁她。牛思源和她談起前輩的功勞,又有什麼用呢?

牛思源憋著一口氣,詳細敘述道:「我延續自己本科畢業論文的題目,還把模型拓展了。從今年九月到十二月,我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數據採集和數據處理上。」

他還沒說完,導師沈昭華打斷道:「牛思源,你的立意、選題、整體架構沒有問題……」

話中一頓,沈昭華終於找出牛思源的優點:「你的文筆非常好。」

文筆?

如果一篇論文的亮點只有文筆,那是一件多麼令人悲傷的事情!

在導師沈昭華、學姐朱嬋、小惡魔林知夏的面前,牛思源快要撐不住了。

他心中暗想:難道,我這種二十多歲的大好青年,還比不上一個九歲小女孩嗎?

命運給予他沉重一擊,他的身形搖搖欲墜。

他一隻手扶穩了桌子,發出了來自靈魂的拷問:「林知夏,你要改我的建模,請問你想怎麼改?我們商量幾個參數,你能立刻構造一個表達式嗎?」

「我大概可以?」林知夏試探道。

沈昭華卻給林知夏留了一條後路:「不如先從最簡單的模型開始。」她望向了朱嬋。

朱嬋領會了導師的意思,馬上給林知夏出題:「林知夏,來,假如我們有一份包含泥沙、粉砂和泥質物的混合物。我們把這份混合物倒入一個裝滿水的角度為Beta傾斜容器中,它流動時的狀態,在水文地質領域被稱作為濁流……」

「我知道。」林知夏乖巧地回答。

朱嬋問她:「你看過濁流相關的論文嗎?」

「嗯嗯,」林知夏點頭,「它的英文名是turbidity current。」

朱嬋讚歎道:「你的英語也很好吧?」

林知夏沒作聲,江逾白代她回答:「她的英語挺不錯。你們剛才討論的內容,全部換成英語,她也能聽懂。」

朱嬋頓時生出萬千感慨:「林知夏,你看過很多論文嗎?」

林知夏的爸爸突然插了一句話:「我們家夏夏五歲那年,吵著鬧著問我們要論文,家裡根本沒人教她。她一個人看書看得入迷……」

爸爸本來想說,他的女兒天生與眾不同,他都不知道要怎麼教育女兒才好。

但,他的話聽在朱嬋耳中,卻是另外一層意思。

朱嬋真的沒想到,世間還有這等好事!

五歲的孩子,就能看論文了?

朱嬋快要結婚了,和男朋友的感情很穩定,小兩口沉浸於二人世界,暫時沒打算要孩子。

今天見到了林知夏,朱嬋有些蠢蠢欲動,恨不得回家抓了男朋友,立刻繁衍下一代。等到女兒五歲時,她就能陪媽媽一起讀論文了。

幻想中的生活太過美妙,朱嬋情緒激動,忍不住捂緊了自己的嘴。

導師沈昭華延續了朱嬋剛才的提問:「濁流的密度設為Rho,傾斜角度設為Alpha,濁流的厚度為H,假使你讓濁流進入容器,你覺得,它的速度能用什麼方式表達?」

林知夏攤開草稿紙:「這個好像是基礎概念呀。濁流的密度一定大於水,Rho減去Alpha的差值除以Alpha,我們就得到了濁流的密度差,密度差促使了流體的運動。這個密度差再乘以重力加速度g,乘以濁流的厚度H和角度Beta的sin值,再除以一個係數……這裡需要引入經驗係數和滑動摩擦係數……」

沈昭華搬來一把椅子,坐在林知夏的旁邊。

她更改了初始條件,又為林知夏的公式增加了變量。

林知夏「哇」地驚呼一聲:「原來還能這麼寫!我懂啦,謝謝沈老師!」隨後,她舉一反三,創造了更多的約束條件和方程式。

沈昭華驚歎於她的悟性。

牛思源也看呆了。

沈昭華抬頭,對她的學生牛思源說:「你看,林知夏的表達方式沒有問題,我們增加了條件,讓她的數學描述更具有普遍性。你的文章寫得可以,數據分析也沒錯,我們不妨採用更高的標準。」

牛思源抓起自己的論文,羞臊不已,滿面通紅。

沈昭華對他說:「牛思源,你還是按我給你的課題來吧。你的本科論文是個好方向。正如林知夏剛才說的,我更想讓你改用一個隨機性模型。」

「但是……」牛思源撓了撓頭髮,講不出他的理論依據。

沈昭華走向了辦公室門口:「下個月,我要出海考察,你的師兄和師姐都會幫我關照你。」

江逾白跟著沈昭華往外走。他忍不住問她:「沈老師,你會讓你的學生們關照林知夏嗎?」

「那是一定的,」沈昭華低聲感歎,「林知夏的天賦很難得。」

江逾白又問她:「你見過和林知夏一樣聰明的學生嗎?」

沈昭華腳步一頓。她穿著牛絨毛衣,手臂攬著一件棉襖,伸出的手背佈滿了褐色老人斑:「我見過不少天才,可惜他們不是我的學生。我自己帶過的學生,倒是真有一個……智力超常。」

江逾白急忙追問:「那位學生,後來怎麼樣?」

「泯然眾人。」沈昭華如實回答。

「泯然眾人」這個詞語,正是出自《傷仲永》。

《傷仲永》是北宋文人王安石所作的一篇文章。文章講述了一位天才神童因為缺乏教育機會,最終淪落為普通人的故事。

《天才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