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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若本本分分地站在原地,忽然感覺有些冷。

「這些式魂要怎麼辦呢?」寧瑟挨近清岑,靠在他身側問道:「還會反噬嗎?」

她低垂著頭,凝神打量那六隻式魂,臉上肌膚勝雪,眼睫濃密捲翹,顯得十分討喜。

清岑看她一陣,應了話道:「絲毫不會反噬,完全可以物歸原主。」

言罷,竟是十分友好地將那六隻式魂遞給蕭若,一派雲淡風輕的樣子。

蕭若抬頭,見清岑泰然自若,便伸了手去接。

方才清岑和寧瑟說話時,蕭若略微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蕭若以為,清岑定是心情不好,才會講了類似「我不想說了」這種鬧脾氣的話,而今,卻見清岑如此友好,他不禁反思自己定是想多了吧。

手指碰上式魂的那一瞬,當空忽然有道驚雷劃過,清岑攬住寧瑟的腰向後瞬移了三丈遠,刺目的藍光倏爾閃過,接著就是轟然一聲巨大無比的雷響。

那雷光剛好劈中了蕭若。

不遠處有天乾山的弟子驚叫出聲:「天哪!大師兄!大師兄你怎麼樣了!」

嘈雜的人群在這一瞬寂靜。

紀游攏著衣袖站在院門邊,瞧見蕭若以後,先是嚇了一跳,而後唏噓不已:「哎呦我的天,他的形象全毀了。」

庭院正中央的位置,蕭若拎著六隻式魂立在原地,衣衫襤褸,滿面黑灰,神情也很錯愕,彷彿剛經歷了一場天劫。

他的師弟師妹跑了過來,慌張不已地問道:「大師兄,你還好嗎?」

玄陰仙尊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站在人群不遠處插話道:「不用擔心!那是最輕的天雷,根本沒傷到筋骨,休養個兩三天,就能活蹦亂跳了!」

紀游有些不信,挨過去問:「可是師尊啊,他的頭髮都炸了起來,休養兩三天也能好麼?」

「管頭髮作甚。」玄音仙尊道:「我們修法之人,不能過於注重外貌。」

紀游嘖了一聲,向蕭若投去無比同情的目光。

蕭若怔然回神後,提起六隻式魂,心懷不平地看向清岑:「方纔為何誆我?既然沒有反噬,怎的……」

「你誤會了。」清岑道:「我不過打算將它們還給你。」

一邊說一邊往外走,似乎受了委屈要拂袖離去:「哪裡想到它們還不認主,瞬間引來了天雷。」

走了一半又說:「我若是想害你,方才為何要救你?」

話中帶著冰凍三尺的冷意,和不被理解的怒氣,儼然一位被誤解的好心人。

聽到這裡,蕭若的師弟也不禁奉勸道:「大師兄,你別誤會人家了,他剛剛救了你,也不想你被雷劈的啊!」

一旁的師弟師妹也紛紛附和:「大師兄,你別難過了!」

「大師兄,你看開點吧,別冤枉了好人啊!」

「大師兄,不能因為天雷只劈了你一個人,你就遷怒別人啊!」

蕭若心中湧上一口血,幾乎要當場噴出來。

他明知自己被誆,又想不出話來辯駁清岑,強自鎮定一會後,他終於冷靜了許多,而後抬頭看向清岑,冷冷問道:「莫要扯東扯西強詞奪理,我只問一句,方纔那陣天雷是不是你召喚來的?」

清岑停步站在樹下,側目看著他道:「你質問我的話,難免叫人寒心。」

語調雖清冷,卻擲地有聲。

話音一落,蕭若的師弟便扯著蕭若的袖子道:「大師兄,我們都知道你被天雷劈了心裡難過,但真的別遷怒無辜的人了……」

蕭若無言以對,低頭靜了一陣,覺得自己沒被天雷劈傷,卻要被清岑的話氣出病。

寧瑟從來都是完全倒戈在清岑這一邊,即便她當真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心裡還有些難以名狀的羞愧,也只是開口說了一句:「既然蕭若仙友負了傷,還是早點回去休息調養吧。」

眾位天乾弟子連連稱是。

蕭若和他的師弟師妹們離開以後,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散了,寧瑟再偏頭看向清岑,見他神情冷淡地立在樹下,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幾步開外處,有個面頰泛紅的女弟子,揪著衣袖似乎打算走進,她的眼波脈脈含情,並且毫不避諱地望向清岑。

清岑冷然看她一眼,沒什麼興趣地側過了臉。

那女弟子受了打擊,原地一跺腳後轉身悲切地跑了。

寧瑟見狀有些好笑,抬腳走到他身旁,挨著他問道:「你今晚是不是不高興啊?」

「沒有。」清岑矢口否認:「我很高興。」

寧瑟哈哈笑出了聲,一拍他的手臂道:「我就是喜歡你這種口是心非的樣子。」

清岑挑眉,側目看向她。

月光澄澈如水,庭中有花影流雲,她安靜地站在樹蔭下,雙眼明亮更勝星輝,他沒有說話,卻忽然理解了花前月下這個詞的意思。

寧瑟挨著他站著,抬頭看了一會天,又輕聲道:「沒想到今晚你會來這裡,你是來找我的嗎?」

清岑確實是來找她的。

他聽說寧瑟要和天乾山大弟子鬥法,並不是非常放心,於是特意來了這裡。

然而寧瑟問了這個問題以後,他卻這樣回答:「我路過這裡,恰好碰上了。」

寧瑟有些失望,應道:「哦,那真是很巧啊。」

「機緣而已,你平日沒事,多參悟些道法。」

「也許別人悟道的時候,喜歡獨自靜坐,我悟出道理最多的時候,都是和你在一起啊。」

清岑聞言便失了聲。

倒不是因為無話可講,而是因為寧瑟踮起腳尖,親了他的側臉。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有這種體會,一時竟然懵在了原地。

他不聲不響地站在那裡,眼底映著皎潔月色,像是被定格了一般,任她為所欲為。

寧瑟賊膽乍起,踮起腳尖又親了他一下。

紅潤的唇貼著他的臉,像蜻蜓點水,卻食髓知味。

清岑依然沒有反抗。

寧瑟心裡十分高興,側著臉貼上他硬實的胸膛,發覺他的心跳有些快。

「親夠了?」他問。

「嗯!」寧瑟答:「我是個習慣細水長流的人。」

第12章 汀葭

細水長流。

清岑被這個詞說得心頭微動,頓了一下後,抬手攬上了寧瑟的腰。

她貼進他的懷裡不再說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安靜,她其實有很多心裡話想同他說,又覺得以後有的是機會,並不急於一時。

寧瑟想,神仙的壽命那麼長,如果獨自一人看遍星沉月落雲海翻浪,大概是一件很孤獨的事吧,還好她找到了清岑,往後也有很多事,可以和他一起做。

想到這裡,她忽然覺得十分滿足,彷彿悠長歲月的空隙被填滿,乏陳可味的光陰被染上顏色,心底開出一朵名為相思的花。

院門外的人群幾乎散光了,唯獨紀游和玄音仙尊還沒有走,紀游背靠石牆站了一會,搓著衣袖開口道:「師尊啊,我師姐和清岑師兄還沒有抱完,我們要不要過去打斷他們?」

玄音仙尊聞言後,飛快朝院子裡看了一眼,捏了個法訣關上院門,一本正經道:「打斷他們作甚?」

他一手拄著枴杖,緩緩走上回去的路,「你師姐相貌好,心地好,法力也高,和那個清岑不是般配得很麼?」

紀游小跑著跟了上來,接話道:「崑崙之巔的其他弟子都覺得我師姐配不上清岑,我還和他們吵架來著。」話中歎了口氣,又道:「而且我還吵不過他們。」

松樹林下月影徘徊,將路上的鵝卵石照得通亮,玄音仙尊停下腳步,偏過頭看著紀游道:「他們不信是他們的事,你信是你的事,你管別人作甚?以後莫要與別人爭論了,不僅爭不出什麼結果,還會傷了和氣。」

紀游「啊」了一聲,低頭看著鋪了鵝卵石的小路,應話道:「我和他們爭執,並不是為了讓他們和我想的一樣啊。」

玄音仙尊來了興致,雙手搭上枴杖,看著他問:「那是因為什麼?」

《傾永世酌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