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殺(二)

    四下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詭異絕倫的場景嚇怔了。

    國師臉色慘白,忽然痛罵一聲:「無恥賤人——!魂魄是假的!」

    他身形忽閃,瞬間便到了竹林外,似是要衝進去。

    守在兩旁的士兵猶豫著望向亭淵,他目光閃爍,僅考慮了一瞬,便低聲道:「只管攔下!」

    數百人馬只怕對付不了一個國師,但此時此地實在不能再拖,再等不到另一個良機。今早天原皇帝在御書房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中歷數國師犯下的種種欺君之罪,將他借了皇后的肚子剩下沒有皇族血統的太子一事細細呈上,並說夜子時正在鳳眠山可知一切真相。

    皇帝對太子本來就沒有多大的感情,早些年的父子情只怕也被忌諱和懼怕給代替了。太子死後他也只是心憂中原尚未大統,死了個領頭的太子,天原難免遭到他國報復。故而見信後,皇帝竟反倒鬆了一口氣,只覺他死得極好極妙。

    國師犯下的欺君大罪他也不過象徵性地派給二皇子幾百人馬,大意是想要說服他,畢竟皇帝捨不得長生不老之術,國師煉製的丹藥尚未出爐,現在殺他,就可惜了一爐長生不老藥丸。

    亭淵抽出長刀,趁著士兵們攔住國師的工夫,回頭見那只妖獸兀自嘶吼,朝這裡直衝過來,似是打算護主。他手腕一轉,利落乾脆地一刀斬下去,妖獸的腦袋皮球一般滾了出去,身體卻撲在他所騎的戰馬身上,所幸他躲得快,撲在地上連滾好幾圈,正要開口說話,忽覺地面一陣劇烈震顫,剛站起來又摔在泥水裡。

    其餘人也沒比他好到哪裡去,地面像是滾開的水,翻滾不休,忽而在中間凹進去大塊,眾人不由自主便一起滾進大坑中,連國師也不能例外,腳下一滑摔了進去。他反應卻極快,當即伸出妖手要抓住上面的青竹,冷不防眼前萬道銀光拔地而起,像一隻巨大的籠子,瞬間將眾人的身影鎖入銀光之中。

    下一刻地面的震動立即平息,有人試圖用刀劍去戳那銀色結界,孰料結界看著薄軟,竟比金剛石的牆壁還要堅硬,刀劍戳上去火花點點,半點也撬不開。

    亭淵端坐在結界後,隨意用手摸了一把,在心底「咦」了一聲,這是清瑩石布下的結界,可困天下萬物。清瑩石質地古怪,可吸收體力、妖力、仙力,被困其中愈掙扎便愈無力,倒不如安安靜靜坐著,靜觀其變。

    他轉頭見國師面色極難看,不由笑了一聲,低聲道:「國師,莫非困住我們的,是您老人家的仇人?」

    國師沒有回答,目中好似要噴出火來,只是惡狠狠地盯著漆黑一片的竹林。

    片刻後,有個身穿鮮紅衣裙的少女打著傘從林中漫步而出,那是火一般的紅,極少會有人在平日裡穿這種顏色。可是她此刻穿著,卻又令人挑不出一絲毛病,彷彿這種鮮艷欲滴的顏色正是為了她準備的。

    她臉上帶著笑,甚至叫人看不出什麼惡意,慢悠悠地蹲在結界外,歪著腦袋打量國師,開口說道:「你太小看我,幾乎廢了半條命才換來的機會,我會那麼浪費麼?」

    國師冷道:「帝姬,你困住我又有何用?這結界內共有三百一十九人,我可以殺了吃,吃了再殺,你困上我兩三年我也不會有事。怕只怕你再沒有兩三年可活。」

    覃川微微一笑:「喂,我仁慈些,叫你看看明早的太陽。記得好好看,因為你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她抽出白紙,變作一張椅子,就這麼坐在結界外,磕著瓜子,翹著二郎腿,笑瞇瞇地看著裡面掙扎號哭的人,生平從未如此享受,如此愜意。

    國師張口正欲說些什麼,忽覺頭頂彷彿有一團無形壓力狠狠壓下,他像一團被揉爛的面,臉朝下狠狠摔在泥水裡,無論怎樣奮力掙扎,也掙不過那種無形而巨大的力道。他胸口窒悶得幾乎要炸開,突然想起什麼,急忙探入懷中,將那一綹白取出,障眼法在他們被困入結界時已經解除,那一綹根本不是頭,而是從羊背上剪下的毛。

    他眼珠幾乎要裂眶而出,死死指著覃川,額上青筋跳動,什麼也說不出來。

    覃川慢慢說道:「先別急,時間還早。我父母,加上五位兄長,還有一名婢女,共八條命。我會讓你死過去八次的。剩下那些你欠了大燕子民的,我也會讓你慢慢還清。」

    國師再也承受不住咒殺的力道,在地上一滾,現出妖相,三十二隻血紅的妖手凌亂地揮舞著,嚇得結界內那些士兵們狂呼亂叫,四處逃竄。

    不知過了多久,雨漸漸停了,天邊開始泛出淡藍的晨光。國師已經死過去活過來記不清多少次,遍體滿是傷痕與鮮血,周圍佈滿斷肢殘屍,都是死在他揮舞妖手之下的天原士兵。

    涼風吹過,雖有結界圍困,覃川還是覺得自己嗅到了一股濃厚的血腥氣,她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額角。身後伸出一雙手,代替她的手按摩頭頂穴位。她沒有回頭,只是笑了笑,低聲道:「玄珠如何了?」

    傅九雲將她的腦袋抱進懷裡,在額頭上吻了一下:「早醒了,難得沒哭也沒鬧,就是不說話。」

    說完又想起什麼,道:「眉山說咒殺已經基本完成,只差最後一步,問你何時要奪他性命。」

    覃川冷冷望著暈死過去的國師,這個野心勃勃的妖,滅了大燕的元兇,終於是死在她手上了。

    「……天亮了,等他醒來,看一眼太陽吧。」她面上浮出一絲極淡的笑容,是心滿意足後的解脫與疲倦。

    「帝姬,你比我有良心。我不想讓他看到今天的太陽。」結界中忽然響起一個溫和的男聲,實在太出乎意料,連傅九雲都愣了一瞬。

    要知道清瑩石的結界可以吸取體力,被困上一夜,就是一頭老虎也只有癱著喘氣的份了,居然還有人能說話,簡直可用奇跡來形容。

    結界中人影忽動,閃電一般竄到國師身邊,長刀高舉,明明是冷冽凌厲的寒光,偏偏被那人用得如此優雅溫柔。一刀削下,國師那顆腦袋滾了很遠。那人甩去血珠,抬手撐在結界上,笑吟吟地隔著銀光與兩人對視,正是二皇子亭淵。

    「你還能動?」覃川驚愕得猛然站起。

    亭淵沒有回答,只是眨眨眼睛:「我要謝謝你們,替我除去心頭大患,讓我省力不少。」

    長刀在結界上劃過,堪比金剛石的結界就這麼靜悄悄碎裂開。他跨出大坑,回頭看了一眼,帶出來的人馬死了大半,沒死的也被結界吸走半條命,活下來也是廢人了。他轉身對上覃川白的臉,笑得溫和:「那麼,我走了。腦袋可以讓我帶走吧?」

    他手裡提著國師的腦袋,南蠻二十四洞的妖就算被砍了腦袋也不會死,他的嘴唇仍在翕動,似乎隨時可以醒來說話。

    覃川渾身僵硬,眼睜睜看著他大踏步走了老遠,突然叫道:「為什麼……結界對你無用?!」

    亭淵抬頭認真地想了想,露出個很爽朗的笑,帶著一絲靦腆:「或許因為我最討厭這些神神怪怪的東西吧。保重了,再見。」

    她本能地想要追,傅九雲卻用力攥住她的袖子。

    「別追!」他低聲說,「這個皇子很古怪……」

    二皇子身體周圍三尺內全無聲音與鬼魅,所到之處鬼神避讓,仙力妖力在他身上揮不了作用。傅九雲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國師沒了腦袋的身體,他曾想打破天原的預言,將真正的天命之子壓在下面永世不得出頭?

    真是差一點點便要成功了,國師倒比他想像得了不起。

    「不要和那個人再有牽連了,你動不了他。」傅九雲摸了摸覃川的臉頰,忽然一笑,「乖乖的,你就聽我一次話吧。」

    覃川對他展顏一笑,走到國師身邊用符紙引出魂魄,牛皮乾坤袋裡的魂燈彷彿感應到這股妖力強大的魂魄,竟微微顫抖起來。魂燈上的靈魂之焰比先時要明亮許多,左相與太子的魂魄已被點燃,將國師的魂魄引燃其上,那火焰霎時跳了三寸多高,其色如晴天時最澄澈的那一方天空。

    傅九雲驟然退了一步,張口似是想說些什麼,竹林裡忽傳來眉山君大喊大叫的聲音:「是誰?!誰擾亂我的咒殺儀式?!我還沒完成最後一步人怎麼就死了!」他活蹦亂跳地跑了出來。

    傅九雲一把扳住他的肩膀,低聲說了句話,眉山君臉色大變,急忙扶住他,回頭看一眼覃川,她正蹲在地上盯著魂燈呆,不知想些什麼。

    神器只差最後一條魂魄便要揮效用,受到其神力感染,剛剛晴了半分的天空又變得陰暗,辟辟啪啪下起了傾盆大雨。山間陰魂呼號,出令人心悸的聲音。

    雨傘丟在一旁,覃川很快就全身濕透。

    她想起很多很多事,昔日大燕尚未滅亡,她過得多麼幸福快樂,只是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去。點燃了魂燈吧!勾取十方八荒所有妖魔之魂,黃泉碧落的厲鬼們亦會為那令人戰慄的神力而現身,從此天下再無妖魔。

    這是她活到如今的唯一目的,再也想不出第二條路可以走。

    那蒼藍的火焰彷彿在引誘她藏在深處的魂魄,彷彿有無數雙小手溫柔地撫摸上來,呼喚她:你來,呵呵,你來吧!

    她的身體不禁為之戰慄,禁不住誘惑,高高舉起魂燈,對準心口便要用力戳下。

    一隻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覃川茫然抬頭,對上傅九雲略顯蒼白的臉,他的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疲憊,沒有問她方才想要做什麼,只是低聲道:「身上都濕了,回屋再說。」

《三千鴉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