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別鬧,我還得…

「我們算過, 光是啟明星和周圍幾個衛星, 就足夠安置六個億的人口,這點移民不算什麼。3D建築打印機這幾天在夜以繼日地趕工, 已經因為過熱炸了十六台, 都送回維修廠了, 移民現在還在衛星中轉站上休息,他們的個人終端會陸續納入啟明星社會保障體系, 順利的話, 一個禮拜能完成吧,各部門正在緊急統計所需崗位數量和要求的資質, 陸老師, 就差你們工程隊……不, 工程部的了。」

「工程部需要的人很多,願意來都可以來,安排得下,證書和學歷都不用, 不過專業資質還是要的, 進來以後考個試, 通過了的可以直接上崗,不然就去培訓,總體松進嚴出原則吧,替我提醒他們,培訓期可沒有高薪,只有低保, 還不如給總長當秘書賺得多,讓大家想好了。」

愛德華總長的秘書在視頻電話裡說:「呸!」

步步緊逼的反烏會,終於因為安克魯的臨時改戲而偃旗息鼓了,八星系得以片刻的喘息。

外圍的躍遷點都已經裝上了爆破裝置,像是古人隨時準備燒斷吊橋麻繩的火把,以防萬一。

林靜恆親自把熱愛往前線湊的陸老師押送回啟明星。

機甲緩緩進入大氣層,穿過雲層後,就能用肉眼看見地面了。

建築打印機成片地填滿了規劃好的民居區,效率極高,一排一排的小樓起得飛快。林靜恆記得自己走的時候,很多地方還是荒土與廢墟,此時那些地面已經平整完畢,成群的機器人們正熱火朝天的修路,很像樣子了……就是不知道哪個倒霉催的色盲設計的建築外觀,這些小樓的色彩十分喪心病狂,是一片讓人難以理解的馬卡龍色,鮮嫩活潑地與不遠處肅殺的銀河城軍事基地搭配在一起,像一堆活潑且其貌不揚的小蘑菇,非常有喜劇色彩。

陸必行:「……這是誰幹的?太有礙市容了吧,從天上一看,跟鋪了一層牛皮蘚似的。」

總長秘書回答:「令尊。」

林靜恆習慣性地揚起一邊的眉毛:「老波斯貓的少女心還健在呢?從他當年裝異瞳到現在,好幾百年如一日啊。」

陸必行:「……」

林靜恆用眼角掃了他一眼,又說:「你們父子倆這不靠譜是遺傳的,關鍵時刻都缺條狗鏈。」

陸必行挨擠兌也開心,笑瞇瞇地聽,林靜恆一抬手,正要說什麼,餘光瞥見愛德華總長那位沒眼色的秘書正津津有味地旁聽,於是又嚥回去了,皺著眉在陸必行肩頭一戳,轉頭吩咐湛盧:「對接軌道,測驗密鑰,準備降落!」

重甲「嗡」一聲輕響,好像也十分愉悅似的。

「我們回來了!」陸必行歡呼了一聲,在巨大的噪音裡地沖基地的通訊站喊,「總長他老人家想不想我啊?」

林靜恆心裡有什麼東西,隨著他這聲「回來了」輕輕一動。

他發現自己一閉眼就能描摹出銀河城基地的標誌性建築、對接軌道的弧度與對接時小小的顛簸。

從機甲收發站到指揮所,出了大廳,就是一條石子鋪就的小路,而當湛盧匯報「對接成功」時,他的鞋底似乎已經感覺到了那些小石子的觸感。

硝煙與炮火,忽然就和他拉開了距離。

這對林靜恆來說,是一種陌生的感覺。沃托那個所謂的「宅邸」,他一點也不熟,不用導航機器人是走不明白的,而當年他駐守的白銀要塞是聯盟咽喉,自帶一股緊繃感,也從未給他帶來過放鬆的歸屬感。

下一刻,通訊站裡傳來愛德華總長的咆哮:「你小子怎麼又跑前線去了?!不是說在移民衛星中轉站裡好好待著呢嗎!」

陸必行隨口糊弄他:「我就是在衛星中轉站裡接待移民來著,是林將軍他們回來,順路把我捎回來了,是吧林?」

總長對林靜恆不敢太不客氣,乾咳一聲,正要偃旗息鼓。

就聽林將軍當場拆台:「扯淡。」

陸必行:「……」

總長:「陸必行!」

愛德華總長年紀大了,絮叨起來沒完沒了,他讓機甲收發站打開所有廣播,一個一個的擴音器追著陸必行跑,他走到哪噴到哪,從陸必行一個文職人員是如何的不知輕重,數落到他這個「特委會主席」是如何的不負責任。

總長氣沉丹田,聲如洪鐘:「當你代表第八星系的時候,你的生命就不單是你自己的,它還屬於所有公民!你看看你那德行,跟個靠不住的小青年一樣,成什麼樣!」

陸必行一攤手:「可我本來就是個靠不住的小青年啊,總長,您怎麼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愛德華總長被他噎了個倒仰,決定去找小青年的爸獨眼鷹聊一聊,他老人家怒氣沖沖地把聯絡站的窗戶打開,正好和遠處色彩歡脫的小樓們看了個對眼。

要不是總長自己也窮得叮噹響,簡直想給獨眼鷹撥點款,讓那貨專款專用地治治眼睛。

林靜恆眼角略微彎了起來,轉身往指揮所方向走去,卻被趕上來的陸必行一把拉住了胳膊肘。

林靜恆:「幹什麼?」

陸必行一本正經地說:「你答應過我。」

「答應你什麼了,狗鏈?」

陸必行不由分說地拽著他轉向另一個方向,繞過機甲站,後面居然不知什麼時候修了個機甲車通道。

機甲車作為「地面之王」,貼地懸空跑起來,速度可超音速,以前銀河城到基地之間是一大片荒無人煙的野地,他們把機甲車開出去溜一溜也就算了,現在周圍經過一點一點的休整,城市已經頗為像樣,當然不能再開著這種大殺器招搖過市,在非緊急戰爭情況下,機甲車需要專用的封閉軌道。

林靜恆:「這是什麼?」

「專列。」陸必行說,「基地裡工作的非武裝人員下班要回家,銀河城的新政府成員經常要在基地和政府間兩邊跑,所以我們規劃了一條班車專列,來,上來。」

他說著,拉著林靜恆的手按在了指紋器上,在機甲車小站台上錄入了林靜恆的身份信息,一輛機甲車隨即從地下升了起來,自動彈開了門。

「這條軌道直達銀河城主城區,在軌道上跑比在野外還要快一點,到達終點最短只需要十二分鐘零六秒,」陸必行說,「但我們今天不去主城區。」

他話音落下,機甲車緩緩啟動,一分鐘之後加到最高速,然後緩緩減到停,正好循著軌道停在另一片站台上。

陸必行:「跟我來。」

機甲車站台外是一片住宅,矮的只是平房,高一些有兩三層樓,小樓間街道規整,都是步行道路,禁止機動車駛入,兩側花壇裡已經長滿了裝飾性的植物,灼灼的預備著來一場盛開。

這片住宅區門口有石雕的門牌,寫著:銀河城軍事基地住宿區。

「這片不是我爸設計的。」陸必行說,「這是第一個軍事基地住宿區,將來如果銀河城總部的駐軍增加,我們還需要建更多的。從這裡到基地機甲站台,機甲車只要一分五十六秒,和你從指揮所走過去的時間差不多。」

林靜恆:「一分五十六秒?我又不瘸。」

陸必行無奈地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林靜恆那張冷臉,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然後湊到他耳邊,咬耳朵說:「你再這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我就要在大街上非禮你了。」

林靜恆涼涼地看了他一眼——你敢。

陸必行:「……不敢,那要不你來非禮我吧。」

林靜恆推開他的臉,陸必行就放緩了語氣,對他講道理說:「最好的工程師,都是要近距離接觸第一手信息的,每經過一次轉達,信息量和真實準確性就會打一次折扣,你的白銀第三衛以前不用親自上前線的嗎?」

林靜恆不為所動:「白銀第三衛什麼時候把你收編了?」

陸必行感覺這個人不太講理,總是轉移重點,偷換概念,於是無言以對,只好捏起他的下巴,在他側臉上親了一口。

「走開,少來這套。」林靜恆往後一仰,「你為什麼不跟我打招呼,私自上前線?」

陸必行裝傻:「什麼?當時圖蘭衛隊長緊急召喚維修工程隊,沒跟你打招呼嗎……哎別別別,幹嘛把眉皺成這樣?我也會擔心你,如果我不能親自體會前線缺什麼,怎麼解決問題,怎麼在打起來的時候給你們及時支援,怎麼保護你?」

林靜恆彷彿被他杵了一下心窩,一時說不出話來。

「咱們以後有事說事,我生氣的時候像你一樣動輒冷戰了嗎?你不覺得自己很不講道理嗎?」

林靜恆面無表情地一點頭:「覺得,那又怎麼樣,你第一天認識我?」

說完,他揪住陸必行的領子,像挪個礙事的大柱子一樣,把他拎起來放在一邊,繼續沿小路往前走。

陸必行瞥見他泛紅的耳廓,強忍著沒笑:「哎,你知道是哪棟嗎?怎麼跟你認識路似的……好吧,你還真認識。」

林靜恆雖然是第一次來,卻沒有迷路,因為老遠就看見最裡面那棟小樓造型奇詭,院門口一左一右,彷彿石獅子似的站了兩個鐵皮的跳舞機器人,機器人其貌不揚,不知道是陸必行拿易拉罐拼的還是怎樣,渾身上下帶著一股狗頭要掉的嘻哈氣質。

而機器人頭頂,還有一塊永生花圍著的木牌,寫著: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

林將軍鐵石一樣持久續航的冷戰能力,在這一刻突然破了功,兩個跳舞機器人頭晃尾巴搖地在他面前扭了一支桑巴,手拉手地一彎腰,然後左邊的機器人從灌木從裡揪了個小花瓣,托在鐵皮的掌心裡,送到林靜恆面前,右邊的機器人客氣地把腦袋摘下來,衝他「脫頭示意」,胸腔裡發出了陸必行的錄音:「歡迎回家。」

陸必行從他身後貼過來,死皮賴臉地說:「我讓人把你的東西都搬過來了,你答應過要來跟我住的。」

林靜恆緊繃的臉色終於柔和下來,無奈地歎了口氣。

陸必行察言觀色,立刻蹬鼻子上臉,吹了聲口哨,兩個跳舞機器人聞聲而動……不料這回浪過了頭,其中一位手勁大了些,把它舞伴不甚結實的胳膊揪了下來,斷臂的跳舞機器人胸口爆出一簇小火花,就地短路,成了一個復讀機,開始沒完沒了循環播放「歡迎回家」,陸必行連忙撲上來,把他丟人現眼的「部下」拖走維修了。

林靜恆:「……」

工程師001號好不靠譜,那些經他手維修過的機甲還好嗎?

「家用電子管家的對接口我也準備好了,湛盧進來就可以自動連接……對了,湛盧呢?」

「機甲上,」林靜恆說,「我把你送回來,落個腳馬上就走,有必要去接觸一下安克魯,總覺得他……唔。」

他話沒說完,就被陸必行撲到了沙發裡。

林靜恆下意識地伸手護住他,趔趄了半步陷進沙發裡,沙發是用一種變形材料做的 ,軟硬度能隨時隨著主人的坐姿改變——要是坐在上面的人正襟危坐,沙發就會變得平整挺拔,要是有人躺在上面打滾,它就會立刻變得像水床一樣柔軟易變形,能把人嚴絲合縫地包裹住,深陷其中。

陸必行:「你說你馬上要去做什麼?」

林靜恆以鋼鐵的意志回答:「去交戰區,我需要安排警戒崗哨。」

陸必行略微瞇起眼,舔了一下嘴唇,俯下身,輕輕地叼住擋在眼前的一縷頭髮,撥到一邊,氣息若有若無地落下,喚起了熟悉又陌生的感覺,陸必行:「再說一遍,你馬上要去做什麼?」

林靜恆:「別鬧,我還得……」

他剛一開口,陸必行突然湊過來,輕輕地舔過他的唇縫,林靜恆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覺得他好像帶了某種神經毒素,順著敏感的嘴唇刺入,一下從神經網上蔓延開,頃刻間麻痺了他的手腳。

陸必行帶著點壞笑看著他:「行行好吧先生,能從你繁忙的日程裡捨出一夜給我嗎?醫療艙診斷書上說,我嚴重缺乏維生素林靜恆,再不及時補充,會有生命危險的。」

林將軍活到這麼大,沒有見識過這種路數,尚未來得及組織起有效防禦,就已經兵敗如山倒。

他深深地覺得第八星有必要出台一部取締非法撒嬌的管理條例。

八星系邊緣的戰火短暫地熄滅,銀河城的夜色溫柔寧靜。下班後在廣場上活動的人們漸漸散去,沿街的小商販們也彼此閒聊著收攤回家,陸信的石像靜靜地目送著他們,他腳下有一排花,是前些日子人們悼念白鷺星上死去的同胞留下的,眼睛凝視著第八太陽每天升起的方向。

三天後,林靜恆剛剛在確定下來的戰區崗哨的管理計劃上簽字,還沒來得及去探一探安克魯的底,安克魯就主動從第七星系拋來了橄欖枝——

「將軍,他們打過來一道遠程通訊請求,希望能連入八星系內網,跟我們建立聯繫。第七星系中央軍還正式發了友好函件。」

林靜恆眉尖一動。

《殘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