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琥珀 五

金秋家的客廳燈光昏暗,姜湖他們進去的時候,姑娘她媽正陪著金秋在沙發上坐著。年輕女孩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蘇君子帶進來的兩個人,目光有些呆滯。

光線不大好,姜湖大概是有點看不清楚,下意識地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

沈夜熙驟然看見姜湖不戴眼鏡的樣子,愣了一下,他想如果這人是這個樣子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話,那絕對是要被特別注意的。

姜湖的眼角很有味道,將挑未挑,眼珠大概是因為混血的緣故,顏色很淺,眼線很乾淨,但是……怎麼說呢,就是給人一種很冷的感覺。

金秋猛地抬頭看見,不知道為什麼,居然瑟縮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了她媽媽的袖子。

姜湖重新把眼鏡帶上,對金秋笑了笑,輕輕地說:「金小姐,我可不可以問你幾個問題?」

他用這種軟軟的腔調,配上有點靦腆的笑容禮貌地說話的時候,基本上局裡女人的萌點都會被一擊必中,楊曼這時候一般來說就有求必應了,安怡寧大概掙扎一下,也就淪陷了。

可是金秋卻往沙發裡縮了縮,肢體語言好像下意識地要離姜湖遠點似的,隨後猶豫了一下,雙手抱在胸前,揚起下巴,警惕地打量了打量他,這才點點頭。

姜湖被她突如其來的敵意和防備弄得愣了愣,沈夜熙一邊看著偷偷笑,不厚道地心說,讓你小子沒事裝蒜,踢到鋼板上了吧?

姜湖問:「你昨天晚上做噩夢了嗎?」

金秋一愣,遲疑地點點頭。

「能跟我說說嗎?」

「我……我夢見……他折磨他們,打他們,聽著他們的慘叫,把他們的肚子剖開……」金秋停了一下,看著姜湖,「然後……然後他一步一步地衝我走過來,我開始尖叫,尖叫……然後就醒了。」

沈夜熙收了戲謔的神色,皺起眉來。

「在夢裡,你在哪裡?」姜湖繼續問。

金秋低下頭去,低聲說:「他把我放進一個屋子裡,四處全是鐵柵欄,鐵柵欄封著的窗,鐵柵欄封著的門……」

「鐵柵欄包著的房子?」姜湖問。

金秋不再言語,低低地哭起來,金秋的母親抱住她的肩膀,眼圈紅紅地抬頭對三個人說:「我求求你們了,去抓那個罪大惡極的壞人吧,別再問了,別再折磨她了!」

姜湖抿抿嘴,沒再說什麼,沈夜熙點點頭,對沙發上的母女說:「對不起,打擾了,我們這就離開——君子,你和我出來一下。」

走到屋外,沈夜熙偏頭看了金秋家光禿禿的窗戶,低聲對蘇君子說:「你今天先在金家陪著他們,明天我找人來換你……如果可能,替我們多問問金秋,我覺得,她像是隱瞞了什麼。」

蘇君子一愣:「你懷疑她什麼?」

沈夜熙搖搖頭:「我覺得她有點怪,也可能是我們嚇著她了,但是看上去她還是挺願意和你說話,盡量吧?我派多幾個人在外面守著。」

蘇君子點點頭,沈夜熙臨走的時候拍了拍他,目光在蘇君子腰上若隱若現的槍套上停留了一下,帶著姜湖回警局。

盛遙從畫廊出來,就躲進了那家隱蔽的小咖啡廳,叫了人來,等佈置好了在畫廊外盯梢的便衣,安怡寧已經打電話催了他三遍,這才站起來往回走,天色已經微微有些發暗了。

出了山路十八彎水路九連環的藝術區,門口停著一輛賓利,盛遙沒多看,逕直從旁邊走過去了,不知道為什麼,關於這個案子,他心裡有種特別詭異的感覺,說不出來,剛剛在咖啡廳裡坐著等人的時候,那感覺好像更強烈了些。

這時候,身後車窗突然被放了下來,有人在他身後叫:「嘿,阿sir。」

盛遙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直到發現賓利正緩慢地跟著他,才偏過頭去。

墨鏡男坐在裡面,對著他笑得陽光燦爛的:「阿sir,忙完了呀?」

sir什麼sir,你以為拍港台劇呀?盛遙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摘了墨鏡的男人,長得是有味道,看樣子還是有錢人,可是……糾纏自己一個警察幹什麼?

「阿sir呀,我剛剛抱著你的腰的時候,發現你的腰側有個硬邦邦的東西,不會是真槍吧,酷啊!」其實腰也很細。

「嗯,謝謝。」自己開過來的車就停在不遠的地方,平時無所謂,有事的時候,遇到這種糾纏,還真是……嗯,讓人哭笑不得。

「阿sir怎麼稱呼?以後見面老這麼阿sir阿sir的也太生疏了吧?」——雖然剛剛在對方亮出工作證的時候,某人已經看見了。

盛遙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不會希望見到我的。」那通常意味著您不幸地捲進某狀重大、且情節惡劣的案件中。

墨鏡男被他笑得晃了眼,使勁眨巴眨巴:「阿sir啊,你不覺得看見我很眼熟麼?我是舒久,以後還打算在這城市發展呢,認識你豈不是多個照顧?」

我是舒久?不是「我的名字叫舒久」,或者「鄙人舒久之類」,好像別人天生就該認識他似的,盛遙打量著這個人,雖然一身小麥色的皮膚,但是明顯能看出保養得極好,甚至有種養尊處優的味道來,嗯……皮膚的顏色大概是日光浴什麼的刻意為之,搭在車窗外的一隻手上帶著一塊勞力士,說話的表情和語氣,還有剛剛碰到的烏龍和鬼鬼祟祟的墨鏡……

盛遙問:「怎麼,你是藝人?」

舒久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想不到自己在內陸這麼沒市場,半晌,才顫顫巍巍地問:「阿sir,你不看電視的?」

盛遙心說,我哪有空看電視……

「那你怎麼知道我是藝人的?」

「我是警察,大概對人的身份比較敏感。」盛遙笑瞇瞇地敷衍,打開自己的車,拉開車門準備跳上去。

「等等等等,阿sir,你真的不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

「做我床伴的事情。我有固定床伴的時候很專一的,絕對不出去亂搞,而且身體健康,我……」

盛遙搖搖頭。

「為什麼?」舒久被人捧的時候多,很少被人這麼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

盛遙認真地想了想,然後也認真地看了看舒久,非常一本正經地說:「我喜歡嬌小一點,乖一點的,舒先生這樣的,到了床上我怕自己吃虧。」

說完關上車門開車走了。

舒久愣在原地,半晌,才有點受打擊地念叨:「誰跟我說大陸人保守的?」

盛遙?盛遙當然不會生氣,對方沒有惡意,他又不是看不出來,要不是這人出現的時機不對頭,自己正忙,或者這人再稍微的秀氣一點,說不定他就點頭了。擺脫開這個插曲,打開警笛,一路飛車回來,除了蘇君子,眾人已經全部到齊了。

楊曼和安怡寧輪番上陣審問吳志達,一個拍桌子罵人威逼,一個淳淳善誘殷殷規勸,到現在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暫時先扣留,不過沒有證據,扣留也扣不住多長時間。

楊曼從審訊室出來狂喝水,見著盛遙回來就笑:「這麼長時間呀?樂不思蜀了吧,勾搭上幾個搞藝術的小美眉?」

盛遙撇撇嘴:「美眉半個沒有,倒有個五大三粗的男人跳出來自薦枕席。」

楊曼噴,一雙鳳眼瞪得圓圓的,盛遙以為她又要拿自己開涮,結果聽見楊大小姐「嗷」一聲嚎叫:「為什麼這事兒老也不讓我遇上?早知道我去呀!留在這審這個小癟三,還審出老娘一肚子火來。」

沈夜熙正好進來,聽見個話音,笑:「去什麼去,我表妹就是學藝術的,那想法兒,嘖,你看看,盛遙這臉上現在還有菜色呢。」

盛遙笑了笑沒接話音兒,就問:「君子呢?」

「金秋家護花呢。」安怡寧順口說。

盛遙突然皺皺眉,沈夜熙看見了:「怎麼?」

「不知道……金秋,」那股怪異的感覺好像又上來了,盛遙想抓住,卻怎麼都抓不住,「有點古怪。」

沈夜熙回頭看了姜湖一眼,後者一愣,沉默。於是沈夜熙簡要地把一天的事都跟盛遙說了一遍。盛遙想了想,拿起車鑰匙往外走:「這麼著吧,我今天晚上過去陪陪君子,萬一有什麼事也好照應,你們繼續調查,有什麼發現打電話通知我。」

說完急匆匆地又走了。安怡寧挑起一根眉毛,搖頭歎氣:「人如疾風,去如閃電……」

「正事,怡寧,吳志達怎麼樣?」沈夜熙打斷她上車拉的廢話。

「是個粗人。」安怡寧想了想,概括,「初中沒畢業就外出打工,跟他哥哥吳琚簡直不是一世界的人,給我的感覺……不像是會做出這麼細緻活的人。」

她說「細緻活」三個字的時候有點咬牙切齒。

「而且沒有對受害者進行明顯的虐待行為,法醫驗屍後證實,這些受害者死前在藥物作用下,都是無意識的。」沈夜熙說,「這算是和吳琚不一樣的地方,吳琚殺人的主要動機之一就是虐待,新的殺手卻沒有這種動機,幾乎是只為了殺人而殺人。」

「那麼你覺得他的動機是什麼?」楊曼問。

沈夜熙沉默了一會,緩緩地說:「給我的感覺,像是他在紀念吳琚、向吳琚致敬一樣。」

「還有一點不一樣的地方。」姜湖突然□來,「吳琚的受害者有男有女,對於他來說,更容易控制的女人似乎只是消遣,男人才是他的主要目標,而這個人……」

他沒往下說,因為大家都明白了——琥珀殺手二號的受害者,全都是嬌小的年輕女人。

《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