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一生之盟 十

安怡寧睜開眼睛的時候迷茫了片刻,視野裡一片漆黑。下一刻,她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和鄭思齊他們分手以後,正好收到楊曼通知收工的短信,才想回一條「知道了」,卻猛地被人往前一推,接著好像有冰冷的東西刺進了她的腰部,然後……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動了動,發現自己的身體沒有被束縛,但是也提不起力氣來,只能很小幅度地運動。

安怡寧知道這應該是某種肌肉鬆弛劑,她沒有受過相關的訓練,雖說一直在大案要案組,但是憑著她出色的記憶力,基本上是做聯絡工作和文件工作比較多,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說不慌張是不可能的。

安怡寧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眼睛後又重新睜開,盡量使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精力集中在四肢上,慢慢地,希望用這種方法重新積聚起力量。同時眼珠四下轉,打量著自己所在的空間。

是誰?當然不可能是翟家,安怡寧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閔言了。

沈隊他們那邊的進度,她一直沒過問,但是楊曼突然說收工,多半是翟家丟的東西落在自家老爸手裡了。閔言這個時候把自己綁來是什麼意思,安怡寧覺得這還比較好理解。

問題是,她並不是每天上下班都自己走的。大多數時候如果下班晚了,會蹭著老頭子的車一起回家,如果沒什麼事情,可能會和楊曼出去逛街,或者翟行遠偷偷來接她,兩個人出去玩一圈再回去。

對方安排的閃電一樣的襲擊,如果不是恰好未卜先知自己這天的行程,那就是自己已經被盯上很久了。安怡寧突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她壓著恐懼,不停地自我催眠——冷靜、冷靜。

這時不遠的地方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安怡寧悚然一驚,寒毛都豎起來了。

「別跟閔言說我來過,他不打算讓我知道,我還是不知道比較好,明白嗎?」

隔著門,男人的聲音極溫潤好聽,安怡寧一愣,接著門被推開了,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伸手在牆上摸了一下,摸到電燈開關,按開,突如其來的光亮讓安怡寧的瞳孔不適應地驟縮,她瞇了瞇眼睛,這才看見走進來的這個男人。

乍一看,這是個中年人,黑髮間已經摻雜了銀絲,臉卻顯得很年輕,皮膚光滑白皙,只是微微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小的紋路,帶著一副無框的眼睛,灰色的西裝外套,一絲不苟的襯衣,像是個風度翩翩的大學教授。

安怡寧突然覺得這個人有些像姜湖,不是說長相,而是那種給人的那種感覺。她甚至覺得,也許過上二十年,姜湖就是這麼一副樣子。

男人對她笑了笑:「安小姐醒了啊?」

安怡寧沒吱聲,她力氣不多,不像浪費在說話上,但直覺這個人不是閔言。

隨著男人的走近,她才發現,這個人其實和姜湖一點都不像,姜湖身上總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安撫人情緒一樣的氣場,很安全,讓人在他面前會情不自禁地放鬆下來。這個男人的笑容也很好看、很溫暖,可是隨著他的眼睛卻特別的寒冷。

不是姜湖那種遇到什麼事情都能等閒視之的從容,而是一種讓她忍不住想要往後縮的危險感。

男人對她不友好的態度也不以為意,在她身邊坐下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柯如悔。」

安怡寧睜大了眼睛——沈夜熙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只是覺得耳熟,可是安怡寧卻是那種凡是看過聽過的東西,只要走了腦子,就基本不會忘記的人。她當然知道「柯如悔」這個名字代表了什麼。

傳奇的學者,據說有一雙魔鬼的眼睛,幾年前神秘死亡,死因到今天,美國那邊也沒有一個官方說法。

於是……這個傳奇的男人大老遠地游過太平洋,跑到中國和一幫黑社會攪合到一起?

安怡寧覺得,不是自己沒睡醒,就是這個老男人沒睡醒。

自稱柯如悔的男人歎了口氣:「真是……我都老了,現在報自己的名字,都有年輕人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

安怡寧下意識地往他身子底下看,發現他有影子,於是稍稍鬆了口氣。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被閔言綁來麼?」柯如悔問。安怡寧雖然一聲不吭,但他卻好像在和她聊天聊得很愉快一樣,「我知道你剛剛把所有的可能性都過了一遍,心裡也有自己的想法,其實沒有那麼負責的——閔言這年輕人只是想證明,他不怕翟海東,也不怕警察,有能力和兩方面的勢力抗衡罷了。」

閔言吃飽了撐的……安怡寧想。

「有點衝動是吧?年輕人麼。」柯如悔好像瞄她一眼就知道她心裡想什麼,笑了,又突然問:「對了,安小姐和姜湖很熟對麼?」

安怡寧左眼輕輕瞇了一下,望向柯如悔的表情有些警覺。

柯如悔笑了:「別這樣,算起來那孩子還是我的學生。」他歪著頭,帶著一點追憶,「我第一次見那孩子的時候,他才失去最後一個親人,情緒上稍微有點自閉傾向,說話很慢,好像說著這句話的時候,就把下面要說的十句話都考慮好了似的。」

安怡寧心說這什麼情況,難道自己被綁架來,就是來聽這老男人回憶和姜湖過往的?她看了一眼這怎麼都覺得詭異的男人,心說這話幸虧沒讓沈隊聽見,要不然醋缸都打翻了。

「J……哦,就是姜湖,我一看見他就想起小烏龜。」柯如悔說,「心裡難過了就縮到自己的殼裡,誰捅都不出來,看在我是他老師的份上,偶爾才能多說幾句。給他做心理疏導的時候很困難,他根本不配合。你知道麼,有時候我覺得他的性格其實不大適合做心理醫生,他吸收負面情緒,卻不大發洩出來,遲早有一天會出事。但那孩子實在太有天分了。」

他轉頭看著安怡寧,彎起眼睛笑了,安怡寧覺得他即使眉目笑得彎起來,仍然讓她不寒而慄,柯如悔輕輕地說:「現在看著他和你們感情那麼好,真是覺得有點……嫉妒。你說怎麼辦呢?」

安怡寧心裡警鐘大作。

半夜三更的時候,會議室又一次坐滿了人,然而這次大家的臉色卻都不大好看,安捷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旁邊翟行遠也在。

盛遙常帶幾分戲謔的臉上凝重得很,手指飛快地敲著鍵盤:「怡寧的手機最後一次有記錄是下午五點十分左右的時候。」

「我發的短信。」楊曼說。

「之後就沒了信號……」

「盛遙,地址。」沈夜熙抱著手臂在一邊走來走去,開口打斷他。

盛遙飛快地報出一個地址,蘇君子一隻手拿著手機,飛快地撥通了一個號碼,把盛遙報的地址重複了一遍,然後抬頭對眾人說:「我們的人就在那附近,我讓他們好好找找。」

楊曼猛地站起來,把槍塞到腰間:「不行,我忍不下去了,出去現場看看。」

蘇君子深吸了口氣:「我陪你過去。」

安捷牙關明顯地緊了一下,似乎想站起來,又坐了回去。

翟行遠突然開口:「閔言是什麼意思,在和翟家示威,還是對警方?」

安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這漂亮男人不說話不笑,週身帶著一種特別的壓迫感,絕不是一個所謂翻譯家或者什麼「客座教授」應該有的,倒像是腥風血雨裡洗練出來的一樣。被他掃一眼,要冷到骨子裡。

翟行遠卻迎上了他的目光:「安叔,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怡寧跟我交往,但我對她是真心的,我現在恨不得拿命換她平平安安的回來。」

「你的命?」安捷輕輕地挑了一下眉,語速特別慢,尖刻地打量著這年輕人,「你的命值錢麼?多少錢一斤?」

「我的命不值錢。」翟行遠幾乎一字一頓地說,「但是只要怡寧要我,我對她的心意就無價。」

安捷目光陰鷙地看著他,翟行遠抿緊了嘴唇回視他,半步不退。

半晌,卻是安捷先轉開了目光,他低低地說:「翟行遠,你聽著,要是怡寧有什麼事,你、翟海東那老王八,還有那個什麼鹽什麼醋的小子,最好早點拜佛去,要麼……哼。」

沈夜熙的電話突然響了,他接起來,裡面蘇君子快速說:「怡寧的手機找到了,被人踩壞了,扔在路邊,你們別急,我和楊曼立刻過去。」

「知道了,調警犬過去,甭管有用沒用,先試試。」沈夜熙小聲對著電話說。這天傍晚果然被蘇君子那張烏鴉嘴說中了,下了一場暴雨,洗刷了整條街道,大家心裡都清楚,警犬領出來也沒什麼用。

眾人很快又陷入新一輪的沉默,只有姜湖,飛快地翻看著翟行遠提供的閔言的生平,閱讀速度比他平時一個字一個字地讀書的樣子要快上好幾遍。

莫匆輕咳了一聲,伸手搭在安捷肩膀上,打破了沉默和僵硬的氣氛:「如果是閔言綁了怡寧,為什麼不和我們聯繫?」

「他在等我們先聯繫他。」姜湖下意識地接口,頭沒抬起來,仍然紮在資料裡,「因為他認為這樣會讓我們在心理上處於劣勢,會讓他的控制欲得到更好的滿足。」

沈夜熙拉過一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好,那現在我們知道這混蛋有極強的控制欲,希望牽著我們的鼻子走,如果我們聯繫過去,他會怎麼說?」

「他自大,野心勃勃,但是又不是特別成熟,像是危險的青春期少年,容易因為衝動而做出危險的事情。」姜湖一邊說著,眼睛卻一行一行地掃過資料文件,「他要找的東西落到了警方受理,所以他現在心理產生失衡,急需要做一些事情來平復他的憤怒。」

「怎麼說?」安捷皺皺眉,有點緊張地問。不過他對姜湖說話的時候,態度和口氣明顯柔軟下來不少。

「如果我們打電話過去聯繫他,他會坦然承認人在他手上,並且提出很多無理要求,如果我們不做到的話,怡寧會有危險。」

「沒事,他說什麼我們做什麼,只要人平安,場子以後還找不回來麼?還有呢?」沈夜熙追問,「如果他說的我們都做到了,他會怎麼樣?」

「他會變得非常貪婪,控制欲會越來越強大,如果在這期間,我們被他耍得團團轉,找不到怡寧的話,他會用撕票來嘲笑警方的無能,炫耀他的聰明。」姜湖說。

《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