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約翰·史密斯」

他在胸口彷彿著了火一樣的灼痛裡被迫清醒了一會,卻沒有力氣睜開眼,只能勉強感覺到身體下面的床褥那非同一般的柔軟,用自己快要燒干的腦漿疑惑了一下。

我這是在……哪裡?

耳邊一個男人壓得低低的聲音傳來:「艾美,你過來看看他,是不是要醒了?我看到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是誰?誰在說話?

隨後有一雙略微有些涼的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空氣中似乎還有某種讓人懶得睜眼的香味。

艾美是什麼人?是聖殿新來的治療師麼?

周圍的聲音忽遠忽近,他意識也模糊一陣清楚一陣。

好半天,他才迷迷糊糊地記起來:自己剛剛還在戰場上,胸口被撒旦的黑色權杖穿透了,他用肋骨卡住了黑色權杖,硬是把對方拖進了禁術法陣裡面,法陣發動了,惡魔的尖叫差點把他的腦子炸開,後來……

後來他記得自己趁還清醒,回頭看了一眼聖殿,發現那上面的黑霧消散了,一縷光正從烏雲中穿透下來,打在雪白的屋頂上。

還有某個人在不遠處聲嘶力竭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不過……他們應該是贏了?

對,他們贏了,戰爭結束了!這個念頭讓他情不自禁繃緊的肌肉瞬間放鬆了下來。

「他還在發燒,淨化水應該起作用了,可能是傷口有些發炎。」有人在他旁邊低聲說,隨後額頭上被放了什麼東西,一片冰涼,非常舒服,他的意識終於在自己的放鬆下又重新回歸了黑暗。

於是等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口已經被小心處理過了,有人給他蓋了一條被子,被子的厚度和重量完全不成比例。他好奇地用手指捏了捏被角,認為即使那些來自東方的高級絲綢,也沒有這種羽毛一樣的輕盈,最重要的是它還那麼溫暖。

他猜測大概是裡面被人施加了保溫的法陣——顯然,這個早該被埋在土裡的不知名英雄不知道什麼叫做羽絨被。

抬起手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手背上貼著什麼東西,再仔細一看,原來是有一根管子扎進了他的血管,床頭上,一個瓶子高高地掛在他頭頂。

「毫無雜質的透明物質?水晶?」他睜大了眼睛,發出了一聲鄉巴佬似的感慨,隨後立刻發現,這精緻的玩意正在往他的血管裡「注水」,於是毫不遲疑地把扎進了他血管的東西給拔了出來,「這是誰幹的?往血管裡注水,他打算扒我的皮麼?」

針尖依然有「水」冒出來,他用手接了一滴,小心地用舌頭舔了一下:「嗯?是淨化水……還有其他一些什麼?」

看來沒人打算做人皮大衣,他們在用淨化水消除他身上黑色權杖的傷害,男人略微放鬆下來——對方看來沒有惡意。

他轉過頭,開始打量起自己所處的環境,更加驚詫起來,因為這個屋子是那麼的古怪,床頭有什麼東西發出柔和的光暈。

「一朵蘑菇!」他驚歎,「一朵會發光的蘑菇!」

「那是檯燈親愛的,你到底是燒糊塗了還是嗑藥了?」就在這時,房門開了,一個……不知為什麼顯得有些古怪的「姑娘」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樣式古怪的睡衣,光著腳,然而濃妝卻佔領了「她」的整張臉,淡金色的頭髮有些毛躁。

「她」先是毫不在意地打了個哈欠,隨後立刻注意到他手上拎著的吊針,大叫了一聲:「嘿,你在幹什麼!」

男人眨眨眼,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針,又看了看門口的人……哦!「她」竟然有一個明顯的喉結!到底是什麼樣的生物能同時擁有喉結和大胸兩種東西?!

還沒等他判斷出來,這位古怪的「女士」就大快步走進來,雙手叉腰對他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帥哥,你對我的藥有什麼不滿麼?」

隨著「她」的靠近,男人還發現了另一件很糟糕的事——他的衣服不知道被誰給扒了,現在整個人正光溜溜的,只隔著一個比紙片重不了多少的被子,面對著一個……穿著睡衣的、不知是男是女的傢伙。

儘管判斷出應該是對方救了他的命,可身體依然本能地弓起了脊背:「你是……」

「如果你不想燒成一個見人就親的傻子,帥哥,最好服從你面前這位為了你而錯過美容覺的治療師。」對方沒好氣地翻起袖口,裡面柔和的光芒一閃,空無一物的地方露出了一個樹葉形狀的標誌,「我猜你認識這個是麼,獵人小伙子?」

是聖殿治療師的標誌,男人愣了一下,可他並不認識這個治療師,新來的麼?

治療師伸出手掌覆在了他的腦門上,男人的肌肉再次本能地緊繃了一下。

治療師毫不在意地拉起他的手,清理乾淨他手上的血跡,換了針頭——這次男人沒有再不知好歹地反抗——治療師利落地把吊針重新扎進了他的血管:「你胸口上的傷是某種迪腐造成的,有詛咒的痕跡,非常難以癒合,瓶子裡是淨化液和消炎藥水,只是一點打進你靜脈的藥水,不會把你怎麼樣的。聽著寶貝,如果你把針碰掉了,我就把你紮成篩子。」

他或是她氣也不喘地說完,笑容可掬地問:「另外小帥哥——你喝水麼?」

男人猶豫了兩秒鐘,默默地點了點頭。

治療師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紙做的杯子——床上這位光屁/股的鄉巴佬再次驚詫了,世界上居然有一種杯子是用紙做的!

他睜大眼睛,看著治療師拿著紙杯走到了一個方盒子面前,把它放在槽上,按了一個按鈕,裡面的水就流進了杯子裡,自動的!

那又是什麼東西?這家的主人是個煉金術師麼?

男人見過很多很多的煉金術師,其中一些也算是久負盛名,但是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會做出這些古怪而不可思議的東西,並且不帶一絲咒術或者法陣的元素氣息。

裝滿清水的紙杯子被塞到了他鼻子底下,一雙手非常不矜持地伸進他的被子裡,環住他光/裸的後背,托著他的肩膀,力大無窮地把他的上半身抬起來。

男人打了個冷戰,另一隻沒有紮著針的手拚命地抓緊了覆在身上的被子,大驚失色地說:「嘿!女士,我還沒有穿衣服!」

「很顯然,我正打算佔你便宜,小美人,」「女人」笑容可掬地在他露出來的光/裸的肩膀上摸了一把:「看不出來,身上蠻有料嘛,躲什麼躲?只要你乖乖的,媽媽是不會打你的小屁屁的——順便說,我喜歡別人稱呼我『女士』。我叫艾米,艾米?伯格,另外我很討厭這個名字,如果你不想惹怒我的話,請稱呼我『艾美』。」

這位高燒的男人還沒來得及用他快要燒干的腦漿判斷出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性別,艾美「女士」就毫不猶豫地捏住他的下巴,不客氣地把水灌進了他的嘴裡。

「噗……咳咳咳咳……」

好吧——是個充滿怪力,古怪粗魯的男人,可那胸脯是怎麼回事?裡面塞了兩個大蘋果麼?

「艾美,」門第二次被人推開了,伽爾?肖登推門進來,「他怎麼樣?」

艾美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眼睛裡閃耀著駭人的光芒:「非常好,身體柔韌皮膚光滑,該有料的地方有料,該骨感的地方骨感,堪稱極品。」

伽爾乾咳一聲,翻了個白眼,知道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他向床上的男人走了過來:「你好,感覺怎麼樣?」

「……還活著,我覺得。」男人有些狼狽地抹去嘴角的水漬,飛快地把伽爾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他覺得這個金髮男人有種微妙的熟悉感,卻一時想不起來是在哪裡看見過,「不過我還是得說,非常感謝你們的幫助。」

伽爾也在打量著床上的男人,昨天在樹叢裡把他撿回來的時候,他竟然很難分辨出對方胸口的傷到底是什麼造成的,那是一種非常觸目驚心的詛咒,帶著強大的黑暗力量,甚至已經腐蝕到了他的骨頭。

他只得連夜緊急聯繫了聖殿的治療師艾美,兩個人足足折騰了半宿,才算把這個人的傷穩定下來。

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當時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亞麻袍子,勉強能看出本來的白色,而擦乾淨血污和塵土之後,他竟然有一頭出奇柔軟的淺棕色長髮和一張異常清秀俊美的臉,嘴唇和皮膚的顏色蒼白,看起來就像古老時空中那些以營養不良為美的傻帽貴族。

可他身體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痕,以及並不顯得誇張,卻充滿了力量感的緊致肌肉,卻表明他的生活環境並不那麼和平。

即使是和迪腐鬥了一輩子的老獵人,也沒有他身上那樣多的傷疤。

「我叫伽爾?肖登,是這裡的主人,昨天你昏倒在我家門外,還記得麼?」

「……」嚴格來說,完全不記得了,男人沉默了兩秒鐘,搖搖頭,「幸會,約翰?史密斯。」

艾美大喇喇地撇撇嘴:「啊哈,又是一個卡洛斯?弗拉瑞特的腦殘粉。」

「約翰?史密斯」無論是姓還是名,都非常常見,並且由於歷史上那位大名鼎鼎的英雄曾經使用它做過化名,到如今總有無數聖殿小青年喜歡跟風……咳,比如著名攝影作家伽爾?肖登先生的筆名就是這個。

自稱約翰的男人動作頓了一下,略有些難以置信地轉頭看著艾美:「你剛才說的是……卡洛斯?弗拉瑞特?」

男人有一雙墨綠色的眼睛,晨光把他異常濃密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樑在一側的臉上打出陰影來,艾美簡直沒聽清他說了什麼,當場就被色相擊敗了,看起來馬上就要撲到這個來歷不明的帥哥身上揩點油。

「你是個自由獵人對麼?」伽爾一邊接過話頭,一邊在艾美性感的大腳丫加了一點重力,以便把他固定在原地,「你身上的傷是迪腐造成的吧?」

自由獵人?那又是什麼玩意?

約翰想了想,皺皺眉:「你是指……賞金獵人?」

「啊,對,你們一般是這樣自稱的。」伽爾看來是誤會了,他頗為輕聲細語地說:「這是非常危險的職業,史密斯先生,沒有經過系統訓練的人,即使再有天分,也很難對付各種各樣的迪腐,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做這麼危險的工作,但你還這麼年輕,如果你願意的話,等你傷好了,我可以引薦你到聖殿。」

危險?約翰眨眨眼睛。

他以為除了「聖殿騎士」這些正統的獵人以外,民間有很多賞金獵人。他們領任務,活躍在大陸的各個角落,中間不乏高手,甚至比高貴的「聖殿騎士」們更為普通人所熟悉。

當然……賞金獵人活躍的年代,僅僅是在結界形成以前。到了這個迪腐已經不再為人所知的時代,連聖殿的獵人們都隱藏在普通人當中,用一份無關緊要的職業掩蓋真實身份,民間的賞金獵人已經基本絕跡了。

可憐的約翰還不知道,自己一覺醒來,已經是一千多年以後了。

「我馬上要離開一會,有個菜鳥剛從聖殿畢業,需要我去接引,你好好休息,有什麼問題可以叫艾美——他是聖殿最優秀的治療師。」

艾美衝他拋了個媚眼:「哎喲,你是我的了小美人。」

約翰:「……」

喂,這種會騷擾病人的治療師為什麼還沒有被聖殿打出去?

不過很快,他又有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要操心,就在伽爾起身準備告辭的時候,床上的男人突然語氣略微有些急促地叫住他:「等一等!有誰能告訴我戰爭怎麼樣了麼?聖殿傷亡統計出來了麼?誰在收拾殘餘的迪腐?」

他話音沒落,艾美和伽爾的表情同時古怪起來。

約翰心裡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只見艾美有些茫然地抓了抓略微有些乾枯的頭髮,看了伽爾一眼:「他在說什麼呢?」

伽爾則皺起眉,反問:「戰爭?什麼戰爭?」

《最後的守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