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深淵豺 四

埃文迷糊間,居然還來得及做了個夢,他夢見一隻深淵豺流著口水跑過來,屁顛屁顛地邀請他跳貼面舞,所以又被嚇醒了。一睜眼,就發現他真的正和一隻面部表情猙獰異常的深淵豺臉對臉,以至於他近距離地觀察到了這傳說中惡魔級迪腐的臉——臉上沒有毛,反而是厚厚的鱗甲,看起來非常堅硬,還有一對巨大的獠牙,從嘴裡呲出來,閃著森冷的光。

「我不會答應的!我才不和迪腐跳舞。」埃文木然地想——鑒於他的腦細胞一直在透支,現在已經有點活動異常了。

一個聲音在他身後有氣無力地說:「你幹嘛那麼癡迷地盯著那條齙牙狗看?」

埃文如夢初醒,猛地從地上坐起來,蹭著地面往旁邊挪動了一米,幾乎有些難以置信地說:「我們……我們幹掉了一條深淵豺!」

「嗯哼。」約翰聲音有些沙啞,他像是有些提不起精神似的慢吞吞地接話,「是啊,你還勇猛地干了它的屁/股。」

「哦不……」埃文頹喪地摀住臉,「別提了。」

他記得自己是怎麼暈過去的,於是小心翼翼地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一眼也不敢往約翰那邊亂瞟:「你還能走麼?要我背著你麼?」

約翰已經知道了教訓,早把傷口蓋得嚴嚴實實的,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埃文一眼:「怎麼,你要確認一下我的傷口麼?」

僅僅是想像,也讓埃文的臉色白了白,他又結巴了:「我……我我那個……」

「慢一點,我還能走——行了,我蓋住了,不會再讓你見血了,倒是扶我一把啊!」約翰費力地站起來,另一隻手把散開的頭髮隨意地攏到身後,略微彎著腰,緩慢地在前面走了出去。

埃文則猶豫了片刻,回頭把深淵豺的屍體拎好,拖在身後跟著他。

約翰回頭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表示不解。

「是……是這樣,結界以後,迪腐已經退出了人們的視線,我們的工作開始變成了保密的,」埃文解釋說,「所以每次要回收迪腐的屍體,況且……這是一隻惡魔級,可以做成標本放進陰森博物館。」

「陰森博物館?」

「專門為兒童開放的,裡面黑漆漆的,放滿了各種可怕的迪腐的屍體,還有解說員跟在後面講關於惡魔的『童話故事』,」埃文頓了頓,又補充說,「作為一個娛樂項目,供小朋友們探險,當然,要門票的。」

「啊哈,讓人們花錢觀看死迪腐,」約翰腳步頓了頓,繼續用那種慢吞吞有氣無力的語調說,「好吧,這真是我聽說過的最有才華的事。」

等他們到家的時候,已經將近夜裡十點鐘了,古德先生原以為等不到,差一點告辭先回去。

約翰在車上的時候就控制不住昏睡過去了,埃文只能停車以後把他背了出來。

「天!這又是怎麼回事?」伽爾和古德先生同時衝上來,七手八腳地把祭司先生放在了沙發上,「需要叫治療師麼?」

約翰已經被他們折騰得醒了過來,他擺了擺手,毫不在意地小聲嘟囔了一句:「沒什麼,我剛才只是睡著了,普通的皮肉傷,我自己處理一下就行,不用叫人。」

「這是怎麼回事,埃文?」古德先生問。

「我們去追蹤了一條深淵豺……」埃文倒不大怕古德先生,平易近人的大主教看起來遠不如梅格爾特教官恐怖。

伽爾和古德先生同時抽了口氣。

「它現在在後備箱裡,或許你們想看看。」埃文又補充說。

死狗一樣窩在沙發裡的約翰「嗤嗤」地笑了起來:「別這麼誇張,先生們,只有一隻。」

然後他扶著沙發扶手坐了起來,像古德先生伸出一隻手:「那麼,我猜您就是這一任的大主教先生?」

「是的,我的榮幸。」古德先生和他握了手。

「不不,應該是我榮幸,」約翰笑起來,「聽說您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

等伽爾懷著無限震驚的心,和埃文把一隻貨真價實的深淵豺的屍體抬進客廳的時候,古德先生也忍不住站了起來,嘖嘖稱奇地蹲下來仔細觀察:「說真的,我長到這個年紀,除了古時候的標本和書冊之外,還從來沒有見過一隻真正的深淵豺……哦,看啊,它居然有一對齙牙!」

埃文突然覺得,大主教和約翰應該有很多共同語言。

古德先生整了整衣襟,用胖胖的手指數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輕快地對伽爾說:「伽爾,你能給我和它合個影麼?我會永遠珍藏的。」

……儘管他是一位值得別人尊敬的老先生,身上也依然會有一些讓人無法忍受的小癖好——比如他那可怕的拍照癖。

等伽爾幫他重新上好藥,包紮好傷口,約翰已經有些昏昏欲睡了,古德先生也不多做打擾,約好了等他身體好一點以後再來拜訪,之後就離開了。

伽爾這才鬆了口氣,瞪了埃文一眼:「小心點,古德先生這回看在約翰的面子上,就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實習生是不允許單獨行動,你想在還沒有拿到執照的時候就被吊銷麼?」

埃文:「對……對不起。」

「得了伽爾。」約翰擺弄著他的照相機,不小心按了快門,被閃光燈嚇了一跳,險些失手把伽爾「吃飯的傢伙」給扔出去,「是我帶他去的,你們總不能老不讓他見世面。」

「恕我直言先生,」伽爾?幼兒保姆?肖登立刻調轉槍口對準他,「即使是一個像您這麼強大的獵人,作為傷患,適宜的活動也只有輕緩的散步和舒緩的聊天,帶著一個菜鳥去追蹤深淵豺顯然不是一個好主意。」

約翰彎起眼睛,對他露出一個無辜又可愛的笑容。

伽爾:「……」

他……他他他竟然還敢賣萌!

「好吧好吧……來,胳膊給我,扶您上去休息。」伽爾歎了口氣。

「蘑菇燈蘑菇燈!」約翰進了他的房間以後就激動地爬到床頭,擺弄著可憐的檯燈,「這個怎麼點?」

伽爾按了一下電源,檯燈發出柔和的光。

「太棒了!」約翰說,「我就喜歡點著蠟燭睡。」

伽爾看著在床上滾來滾去的祭司先生,突然有種自己養了個大兒子的錯覺。

這麼一個人……居然來自和他先祖同樣的時代。

「對了,」伽爾想起了他一直以來的疑問,靠在門邊輕輕地開口說,「您來自黑袍大戰的年代,有沒有見過真正的卡洛斯?弗拉瑞特?」

約翰一不小心,直接從床上滾了下來,他坐在地上,臉上一片空白地問:「什麼?」

「卡洛斯?弗拉瑞特,」伽爾說,「就是後世傳說裡殺了帕若拉,結束了整場戰爭的大英雄。」

「什麼……英雄?」約翰漂亮的眼睛裡難得地露出一點迷茫神色,「你說他結束了……戰爭?」

「當然,按照您過來的時間推算,您可能並沒有看到那場戰爭的結局。如果您有任何信息需要瞭解的話,床頭櫃下面有一本《結界前簡史》,可以作為參考。」伽爾眼睛裡帶著期冀的光,「這麼說,您確實見過他本人,是麼?」

約翰行動遲緩地爬了起來,他坐在床沿上,遲疑了一會,點了點頭,謹慎地選擇了一個非常中性的說法:「卡洛斯?弗拉瑞特確實在最後一戰的時候回到了聖殿,我見過他,不過……我們恐怕並不熟悉。」

「可您的名字……」

「約翰?史密斯?」約翰微微地笑起來,這個安靜的微笑,把男人臉上那股充滿活力的孩子氣全部衝散了,那一瞬間,伽爾覺得自己就像看見了一個綠眼睛的阿爾多大主教,神秘……而遙遠,「你不會以為這是假名吧?事實上這是個非常常見的名字,僅我進入聖殿開始學習的那一年,同一屆的男孩裡就有兩個人都叫這個名字。」

「這麼說您和他真的不熟悉。」伽爾臉上的失望神色一閃而過,「那麼您一點也不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麼?我想您至少知道他長什麼樣。」

約翰看了他片刻,緩緩地說:「我只知道他沒有離開聖殿之前,是一個被慣壞了的紈褲子弟,離開聖殿之後……誰知道呢?至於長相,我想他長得有點像他的哥哥,不過數年的流浪生涯,讓他養成了一直把自己藏在大兜帽裡的習慣,直到第二次回聖殿,依然保留了這個。」

他說完,瞇了瞇眼,有些疑惑地問:「你為什麼想知道他的事呢?」

「我媽媽姓弗拉瑞特。」伽爾聳聳肩,「第一天進入聖殿的時候,我就背上了『弗拉瑞特後人』這個名字。」

那一刻,約翰的表情簡直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他看起來魂都從身體上飛出去了。

伽爾「哈哈」一笑:「怎麼,是不是我們長得一點也不像?這很正常,畢竟已經一千年了——好了,傷患應該好好休息,過兩天我們再討論這個問題,關於千年前的聖殿,我可是有好多問題的。」

「晚安。」伽爾說完,輕手輕腳地替他帶上門,走出去了。

「什……什麼?」伽爾走了不知道多久,約翰才遊魂一樣地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整個房間寂靜極了,約翰呆呆地坐在床邊,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見伽爾的時候,對方臉上那種微妙的、彷彿在哪裡看見過、又怎麼也想不起來的熟悉感。他猛地站起來,走到衣櫃裡面的穿衣鏡前站定,仔細地打量著鏡子裡青年模樣的自己。

他從來沒有這樣清晰地看見過自己——他們那個時代並沒有這樣神奇的鏡子,況且他也不是個喜歡對著鏡子搔首弄姿的人。

鏡子裡的男人臉色蒼白,形容還有些狼狽,可是深潭一樣的墨綠色眼睛裡卻閃著光。

「他的……鼻子。」約翰的眉尖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有些驚喜,然而又有些畏懼似的,「他的鼻子很像我,下巴也有一點,側臉看起來……」

他的腳步慢慢地往後退了兩步,略微有些踉蹌地坐到了柔軟的地毯上,接著他露出了一個有些悲愴的傻笑,肩膀輕輕地顫動起來。

約翰用一隻手摀住臉,看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天哪,他是……弗拉瑞特家的後人。」

《最後的守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