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投影儀

黃瑾琛覺得電話裡的聲音和寇桐平時說話的聲音略微有些不一樣,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感覺,作為一個在暗處瞄準的狙擊手,他在某些方面要比普通人敏感得多。

當寇桐的聲音透過電話,在一片亂糟糟的背景裡傳來的時候,黃瑾琛忽然感覺他們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認識的時候那樣,聽著那個人的聲音,彷彿能從中獲得某種神奇的安寧和平靜似的。

「鍾將軍叫我們今天過去——寇醫生,你那叫花雞腿怎麼樣了?」

「還行,過兩天去醫院拍泥,拍下來就能出鍋了——在哪見?我打車過去。」

「不用,我順便去接你。」黃瑾琛披上外衣,順口問,「你在哪呢?沒在醫院吧,怎麼聽著這麼亂?」

寇桐頓了頓,報了個地址。

黃瑾琛:「……你幹嘛呢?」

寇桐乾笑一聲:「休息,休息一下。」

黃瑾琛拿鑰匙出門,臨走的時候下意識地去摸他客廳裡的夾層,打開看見一抽屜的手槍狙擊槍乃至於冷兵器,愣了片刻,才想起以後再也不需要這些老夥計了,忍不住抓了抓頭,突然有點無所適從,然後自己也搖頭笑了笑,到底還是忍不住在褲腳下藏了一把小手槍,這才推開門走了出去。

寇桐在一家烏煙瘴氣的桌游室裡,黃瑾琛找過去的時候,發現在他心目中那位白衣天使寇大夫,正在拖著一條瘸腿,身殘志堅地跟人打麻將,麻將不算,每個人手邊還都或多或少地放著一打撲克牌。

什麼?純潔的孩子沒明白?

反正黃哥是一眼看明白了,這位雖然有些不務正業、但好歹掛著國家公職人員的名的寇醫生,他沒有像一休哥一樣用手指頭在禿瓢頂上畫圈圈——他正在聚眾賭博。

只見寇醫生嘴裡吐出一串煙圈來,翹著他那條打著石膏的腿,豪氣沖天地把牌一推,敲敲桌子:「胡了,同志們拿錢!」

旁邊一個大鬍子兄弟面相苦逼地數了幾張撲克給他,一個馬臉中年男人正指著他大笑:「老熊你真行啊,這一晚上讓寇桐捲走多少錢了?」

大鬍子兄弟等著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睛,可憐巴巴地看了一眼寇桐:「他老下套!」

「你老點炮,你這個越南小炮手。」寇桐回頭對黃瑾琛點點頭,扶著桌子站了起來,「來來來,算賬算賬,今天不玩了,我有活了。」

老熊感激涕零地看著黃瑾琛,好像他是個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一樣。

幾個人也不知道怎麼算的錢,反正寇桐收了一圈,回手就把一把紅彤彤的毛爺爺塞進懷裡,又露出招財貓一樣燦爛又欠拍的笑容,跟著黃瑾琛揚長而去了。

黃瑾琛扶著他上了車,把枴杖放在一邊:「生財有道,佩服佩服。」

寇桐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小同志,跟我混,有肉吃。」

黃瑾琛側側臉,非常自然而然地對寇桐笑了笑。寇桐本人整天東遊西逛,就是個自來熟,黃瑾琛的副業是下地鐵賣藝,不幸也是個自來熟。兩個人就好像認識了很多年一樣,東拉西扯一路到了鍾將軍接他們的地方。

ST基地對外界來說,是個非常神秘的地方,即使它在政府機構完全失靈的情況下,成了和烏托邦恐怖組織的戰爭中的最終聯絡基地,平時沒事的時候也只是個為人不知的「有關部門」。地點非常偏僻,有最尖端的技術設備……以及最原生態的生活狀態。

比如臨近基地的一段路甚至連公路都沒通,完全是塵土飛揚的土路,走起來像坐過山車一樣。基地後山就是小河和菜地,稀稀拉拉地還有幾個居民以務農為主要營生的小村莊。

他們到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鍾將軍說的老姚要第二天才能到,寇桐去調整設備了,黃瑾琛在院子裡蹲了一會,抬頭看著透亮的天,感覺這個山溝裡的神秘基地的空氣比城市好很多,星星像是用水洗過一樣乾淨。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坐在院子當中,摸出一個不知道從哪摘來的蘋果,洗也沒洗,用袖子擦了擦,就卡嚓卡嚓地啃起來,忽然覺得有些迷茫。

寇桐調試起基地的設備,這個巨大的「投影儀」也叫「多維變頻空間」,能把人的意識投射成特殊頻率的空間,甚至能讓當事人本人也進去,跟他平時背在身上的小投影儀比起來,就是大炮和鳥槍的區別。

這個巨大的投影儀從設計到後期完善,都傾注過他很多心血,寇桐看見它就好像看見自己老婆一樣,眼冒紅心地撲上去鼓搗了。

鍾將軍跟在他身後,看見他腿腳不方便的時候就伸手扶一把,兩個人好像是老搭檔一樣,有種無言的默契,等到儀器調整得七七八八的時候,鍾將軍才突然開了口:「我沒打商量就把瑾琛調到你那邊……」

「嗯……嗯?」寇桐愣了一下,不在意地說,「不要緊,是個挺好相處的人。」

鍾將軍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沉默了片刻:「瑾琛想退伍,上邊不想放,當時老楊和我提這事的時候,我就突然想起你來了。你……唉,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總這麼不消停,以後有個靠譜一點的人能相互照顧著,也不錯。」

寇桐大言不慚地說:「我就挺靠譜的。」

鍾將軍慢吞吞地指著他的叫花雞腿說:「那這個是怎麼弄的?」

寇桐不言語了,悶頭擺弄儀器,過了一會,突然笑了笑:「反正他也留不長,我是沒什麼意見。」

寇桐晃晃悠悠地伸手去抓枴杖,鍾將軍在旁邊扶著他的胳膊肘提了一把,幫他站穩,寇桐就透過窗戶往外看了一眼,黃瑾琛正揮舞著蘋果核瞄準樹上的小鳥,樹上的小鳥蹦蹦跳跳,完全沒把這個看起來像神經病一樣的男人放在眼裡,結果一道勁風襲來,就不幸變成了鳥悲劇——被一個給啃得坑坑窪窪的蘋果核砸中了腦袋,直挺挺地從樹杈上摔了下來。

「他是個有大本事的人。」寇桐雙手抱在胸前,瞇著眼看了一會,評價說,「十幾歲,正是別的孩子還在鬧青春叛逆期的時候,他能一個人到那種地方,一點一點孤獨地成長起來,這麼多年又過得那麼腥風血雨,現在突然回來,落差肯定會有,我先收留他幾天,等他想開了,再讓他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鍾將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點點頭:「多謝。」

寇桐垂下眼笑了笑:「教官,你還跟我客氣什麼,什麼事要幫忙言語一聲,沒有二話。只要別再給我來一次托孤就成。」

鍾將軍表情一緩:「這……」

寇桐轉過頭,一臉猥瑣:「不過托妻就沒問題了。」

被鍾將軍一巴掌扇了後腦勺。

黃瑾琛正琢磨著是把打下來的鳥燒了吃還是烤了吃,就聽見身後有響動,回頭一看,只見鍾將軍對他點點頭離開了,寇桐正靠在門邊,對他招手:「007,過來過來!」

一看見他喜慶的笑,就覺得萬事大吉大利,黃瑾琛拍拍屁股,心情很好地爬起來,屁顛屁顛地溜躂過去:「怎麼了帥哥?」

「給你看看咱們吃飯的傢伙。」

黃瑾琛饒有興致地圍著那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投影儀轉了一圈,非常中肯地評價說:「長得像個大鍋爐似的。」

寇桐頓覺見了知己:「對對,我設計的,參照物就是食堂燒水的那個大鍋爐。」

黃瑾琛感覺寇醫生真是個人才,湊過去上下摸了幾把,就問:「這玩意怎麼用?」

只見寇桐站在大鍋爐的旁邊,壞笑一聲,飛快地從「大鍋爐」上調出一個操控版,輸入了一串程序進去。

黃瑾琛就覺得腦子一暈,整個人好像被壓扁了,飛快地掉進了一個黑洞裡,他吃了一驚,下意識地蹲下來把自己團成一團,隨時準備滾出去,手摸到了自己的腳邊。

然而他卻並沒有摔得很重,輕輕落地,發現自己在一片軟軟的沙灘上,黃瑾琛驚愕地抬起頭,寇桐正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奇怪的是他手上的枴杖不見了,腿上的石膏也不見了,像是毫髮無損的模樣,穩穩當當地站著。

他們兩個人站在一片孤孤單單的島上,腳下是白沙,旁邊偶爾一隻海鳥飄過。

島很小,只有一小片林子,然而中間卻有一座高塔,塔的顏色很厚重,沒有門窗,也不知道是誰修建的,極高,站在下面的人仰著脖子也看不到塔尖,它像是一直插進了雲霄裡一樣。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微微有些鹹的海風吹過來,四下是波浪的聲音,海天一色。

黃瑾琛慢慢地放鬆了下來,轉頭看了看正盯著高塔看的寇桐:「這是……那個大鍋爐裡面?」

「可以這麼說。」寇桐站得很直,「投影儀是一個特別的空間儀器,他會把人帶進不同的空間裡,空間的頻率根據設定的程序調整,和進入的人的思維重合,我方才調試的是針對所有進入空間中的人,也就是說……」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這是我們兩個人的意識空間交叉在一起的結果。」

《游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