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危機

要找寇桐很容易,黃瑾琛從寇桐臥室牆上撕了一張照片放在錢包裡,然後到附近的比較繁華、有酒吧等常見獵艷地點中挨個問。

現在他們的情況很複雜,黃瑾琛吃定了,寇桐即使出來散心也不敢走遠。

為了讓這個過程進行得容易一點,他還對著手機屏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苦逼又狼狽,見誰就跟誰哭訴:「我家那小誰今天跟我鬧彆扭了,為了報復我,一氣之下跑出來那啥那啥,現在我很催心撓肝很不淡定……你們別看他長得機靈,其實腦子不是很正常,別人賣了他他都會幫人數錢的!萬一被別人欺負了怎麼辦?啊啊啊急死我了。」

轉了三條街,基本上所有的人都知道有這麼一個「大齡弱智兒童」走失了,他家那個不但不嫌棄、還癡心一片苦苦尋找的人正拿著他的照片到處打聽。

大概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又或者是人至賤則無敵?

一個酒保非常巧地對這個人有印象,並且很疑惑地掃了黃瑾琛一眼,因為就他的印象來看,這個哥哥不單不大弱智,對於勾引別人還十分有一套,一眼就盯上店裡最好看的那個,果斷下手,然後一氣呵成又穩准狠地迅速得手離開。

黃瑾琛幽幽地歎了口氣:「都是電視劇害人,可是別人學學也就算了,他怎麼也能跟著學呢?」

酒保有點恍然大悟。

黃瑾琛擦了擦不存在眼淚的眼角,低下頭去,非常憂鬱地說:「怎麼辦,他腦子不大好,長得又招人喜歡,一定會有人欺負他佔他便宜的!」

酒保深表同情。

接著,黃瑾琛泫然欲泣地抬起頭:「你能告訴我附近有幾家可以開房間的地方麼?」

十分鐘以後,黃瑾琛拿著一張小紙條和詳細地形圖,志得意滿地走了出來。又十五分鐘以後,他找到了目標所在地。

寇桐單身,有錢,長得很討人喜歡,和他相處起來非常輕鬆愉快,簡而言之,是個很有魅力的成年男人,再加上他很有幾分落拓不羈的浪子氣質,幾乎可以預見,此人私生活一定是不大檢點的,並且現在看起來,居然還葷素不忌,男女通吃。

黃瑾琛一向認為,有些人是那種從人群裡一過,就讓人忍不住看他們第二眼的類型,然而他們中很大一部分人,如果被比喻成東西的話,就像是一些珠光寶氣的首飾,比如拇指粗的金鏈子,鴿子蛋一樣的鑽石戒指。

搶眼,只要是人,都能看出它值錢,但是帶得時間長了,也沒什麼意思。

有些人卻隱蔽得多,像某種低調內斂的名表,平時即使戴在手腕上,也要被袖子遮個一個半個,只有偶然被有心人瞥見,又正好能識貨,才能明白這種毫不張揚的奢華。

和這種人在一起,別的不說,首先就會讓人覺得自己非常有品位。

寇桐就是這樣的人。

可是鑒於黃大師他非常自戀,理所當然地認為,不是人人都像自己一樣有品位有眼光的,懂得欣賞高雅藝術品的,這麼多庸庸碌碌的人,即使遇見了人間極品,大概也只會牛嚼牡丹,純屬糟蹋。

基於這個認知,以地鐵藝人、民間藝術家自居的黃瑾琛,一想起寇桐現在可能非常不講究地在某個小旅館,和一個不知道什麼地方搞來的人419,就覺得渾身難受。

簡直恨不得身披雙翼飛過去,阻止一切妨礙他審美的行為。

黃瑾琛找到寇桐的時候,寇桐身上除了一件敞開的長袖襯衫之外,基本已經不剩下什麼了,從窗簾的縫隙裡能看見他細卻看得出很有力量的腰,以及半遮半露中顯得更加修長筆直的腿,無論是撩撥還是挑逗,都顯得有條不紊,性感非常。

他身下一個青年看不出長相,叫聲卻很讓人起雞皮疙瘩,黃瑾琛皺皺眉,感覺自己來了算對了,此情此境實在太讓人胃疼了,要形容黃大師的感覺,就像是書法愛好者看見王羲之的真跡被人拿去在髒兮兮的板凳上墊屁股一樣。

……雖然看起來這個真跡兄是自願的,可是黃瑾琛還是覺得,真他媽瞎了狗眼。

於是他非常高調地出場了,像個空中飛人一樣,扒在牆上,一腳踹碎了寇桐房間位於三樓的窗戶,然後直接掀窗簾進去,動作行為極為霸氣側漏,氣沉丹田地吼了一聲:「捉姦!」

這件事後續已經讓人不忍心再說,因為黃大師干的這事……他實在是太賤了。

反正二十分鐘以後,小青年已經不在了,寇桐渾身滴答著涼水,從衛生間裡出來,身上隨隨便便地裹了一件浴袍,臉上人民幣一樣人見人愛的笑容早就灰飛煙滅,渾身散發著「我很不爽」的氣場,用看階級敵人的目光狠狠地凌遲著黃瑾琛。

他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翹起二郎腿,點著了一根不知算是事前還是事後的煙,簡短地說:「有話說,有屁放!」

黃瑾琛上下打量著他,過了一會,身體向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在一起抵著下巴,非常嚴肅地說:「寇桐,有一句話我想跟你說。一個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應該知道自愛,自愛的人,空虛也好,焦慮也罷,都打不倒你,只要時間足夠,全都會過去,我覺得這道理你應該明白。」

寇桐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連煙都忘了往嘴裡塞,好像幾乎不敢相信,這樣的人話竟然是從黃瑾琛嘴裡跑出來的!

黃瑾琛笑了笑,他的五官在昏暗曖昧的燈光下顯得比往常深邃一些:「一個人的日子很長——也給我一根——有時候有壓力,比如可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每天晚上睡著的時候,聽見外面有一點門響,都會覺得很緊張,會立刻驚醒過來,握住枕頭底下的槍,好像沒有這個就活不下去一樣。」

「每天都在換地方,為了不讓別人找到我。」黃瑾琛噴出一口煙,整張臉埋在煙霧後面,看起來有些冷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輕輕地說,「其實在一個遊戲裡,每個人都不可能只是獵殺者,沒有誰能總是置身事外,掌控全局,獵殺別人的時候,也要準備好被人獵殺,日子過得很苦。」

寇桐透過煙霧,仔細看著他的表情,根據專業知識,判斷黃瑾琛這話是九假一真,於是也沒吭聲,就等著看他怎麼扯。

黃瑾琛就繼續深沉地說:「可是我想,如果一個人要這樣過一輩子,不是也太淒涼了麼?」

寇桐配合地點點頭。

黃瑾琛就給鼻子上臉地說:「所以人的一生,一定要生活在美裡,很多東西都是可以留在漫長的歲月裡,念念不忘地欣賞的,比如一段音樂,一處風景,一幅畫,或者……」

他站了起來,非常沒有公德心地隨手把煙在牆上捻了,雙手撐在寇桐坐著的兩個椅子扶手上,透過寇桐略微有些長,遮住大半額頭的留海望進他的眼睛,好像情聖一樣地說:「……一個人。」

寇桐抬頭看著他,巋然不動,鐵石心腸地想:「我靠,老子剛玩過這一手,現世報能不能不要這麼快?」

黃瑾琛就這樣一直盯著他的眼睛,在半空中停頓了兩秒鐘,心裡盤算著,都看見花了,不摘下來實在太虧了,於是果斷低下頭,非常挑釁地親在了寇桐略帶煙味的嘴唇上。

寇桐沒躲,感覺味道還不錯,鑒於被黃瑾琛攪合了夜生活的興致,於是他心裡開始迅速盤算起要不要拿他來頂個缸,趨利避害地想了一會,就在黃瑾琛不老實的舌頭已經在往他嘴裡鑽的時候,寇桐才下了決定——還是算了。

他伸手按住黃瑾琛結實的胸口,不由分說地把他推開。

「不好意思,我有原則。」有原則的寇醫生義正言辭地說,「兔子不吃窩邊草。」

黃瑾琛:「……」

寇桐打了個哈欠,站起來毫無危機意識地鑽進了被子裡,吩咐說:「今天太晚了,我不回去睡了,你走之前把賠窗戶的錢留下。」

黃瑾琛從兜裡摸出一打錢,看也沒看就壓在了煙灰缸下面,看著寇桐完全沒有危機意識地側身一躺就要睡,突然想起剛剛在同一張床上發生的事,突然發現自己居然硬了!

好像那個充滿攻擊性、又優雅從容的半/裸背影能最大限度地激發一個男人的征服欲,黃瑾琛忍不住想像……如果他換一換位置,會怎麼樣?

「錢放桌子上了。」黃瑾琛感覺自己聲音有點乾澀,於是舔舔嘴唇,「求暖床。」

寇桐睜眼瞟了他一眼,目測了一下床的寬度,果斷說:「不行,我睡著以後踢人。」

「來嘛,給你踢!」黃瑾琛沒羞沒臊地撲了上去,連著被子摟住寇桐,在上面蹭了蹭,「就一晚上,擠一擠就好了。」

寇桐從被子裡掙扎出一隻手來,去推他的肩膀,黃瑾琛死皮賴臉地不動,攥住他的手腕糾纏不休。

就在這時候,黃瑾琛的手指往上一蹭,突然覺得寇桐的小臂上有一道……凹凸不平的地方。他於是順手擼起了寇桐的袖子,原本鬧著玩似的跟他推來推去的寇桐突然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力甩開了黃瑾琛。

黃瑾琛的胳膊被甩到了床頭櫃上,卻微微呆住了。

雖然只是一瞬,他還是看見寇桐胳膊上縱橫交錯的傷疤,怪不得……他就是連跟人上床也不脫長袖襯衫。

「你……」他嘴裡吐出這一句話,突然自動閉嘴,因為看見寇桐的臉色蒼白得可怕。

兩個人尷尬得沉默下來,就在這時,整張床倏地震動起來,寇桐一不留神差點從床上翻下去,黃瑾琛一把撈住他,結果卻是兩個人一起摔在了地上,燈泡和燈管一下子爆了,屋裡漆黑一片,隨後整個房子劇烈得晃動起來,尖叫聲四起。

「怎麼回事?」黃瑾琛大聲問,「空間又不穩定了麼?」

兩人頭頂的玻璃驟然碎開,黃瑾琛彎下腰,縮起脖子,半個身體壓住寇桐,算是變相地護著他,抱住腦袋。

無數清脆的爆裂聲響起,很多東西都炸了,像是空氣中有某種看不見的波,正將那些東西都一一爆破似的。

「不是不穩定,這種情況我見過一次。」寇桐按住黃瑾琛的肩膀,「站起來,我們跳窗戶出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從窗戶裡跳出來,整個街區都被爆炸聲波及著,抱頭鼠竄的人不在少數。

「是投影的意識主題打算自殺造成的連鎖崩潰。」寇桐飛快地說,讓過沒頭蒼蠅一樣的人群,「是和我們一起被捲進來的人。」

他抬起頭,望向四周,然後在西北方向發現了一個通天而起的光束,於是拽了黃瑾琛一把:「那邊!」

「老大,我們怎麼辦?」後輩黃大師虛心請教。

「準備危機干預。」

《游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