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記憶芯片

老田面色非常古怪地看著黃瑾琛,歡歡蹦躂到椅子上,兩條前腿搭在桌子上,伸著舌頭,也瞪著一雙無知的大眼睛看著黃瑾琛。

一人一狗的眼神把黃瑾琛從迷茫狀態里拉了出來,然後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幹了一件傻事。

老田就笑了起來,黃瑾琛趕緊說:「大叔,你就當我剛才在夢遊,胡說八道吧。」

老田摸了摸歡歡的狗頭,說:「我小兒子問過一個和你一樣的問題,不過那還是在他青春期的時候。」

黃瑾琛嘴角抽動了一下,想解釋自己其實不是個青少年,後來又覺得這句話說出來太傻,弄得他自己好像個欲蓋彌彰的小處男一樣,於是忍著沒出聲,自暴自棄地等著聽這位前輩高人的高論。

老田說:「有一個元曲裡的句子,我覺得很有道理,你可以聽一聽。」

黃瑾琛面癱著說:「完了,這個不懂,我就知道『床前明月光,地上鞋兩雙』。」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老田沒理會他,逕自慢悠悠地念著,看著小狗對迷失大齡青少年黃瑾琛失去了興趣,開始咬桌布玩,「有時候,一個人一輩子也不會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管是每天憧憬浪漫愛情的小女孩,還是你們這些自以為混成了老油條、不再相信戲文裡的話的人,其實都不明白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黃瑾琛想了想,說:「我不是老油條,寇桐才是。」

「我的意思是,人,到什麼時候要說什麼話,有的人一輩子也不相信有『怦然心動』,有的人就是覺得人與人之間會『一見鍾情』,其實對與不對都是相對的。如果你相信,卻一輩子也遇不到那麼一個人,那你就信錯了,但是呢,如果你不信,有一天真的因為一個人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也就明白什麼叫『才會相思,便害相思』了。」老田說,「世界上就是有一些事,是非常玄妙的,靠你們那些理論解釋不了,也難以理解,非要親自嘗一嘗才知道酸甜苦辣,現在你不就嘗到了麼?」

黃瑾琛覺得「老而不死是為賊」這句話是有道理的,起碼他感覺自己被老田說動了,於是他問:「那你覺得,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呢?」

「那誰知道呢?」老田被他逗樂了,「年輕人,我問你,人這一輩子,有那麼多藥,那麼多養生方式,能預防各種各樣的疾病,有那麼多安全措施,預防各種各樣的事故,為什麼這麼嚴防死守,小心謹慎,卻每個人都有死的那一天呢?」

黃瑾琛想了想,回答說:「動物都有壽命,什麼機器用百八十年也該報廢了。」

「可以換零件啊。」老田說,「反正我以前是那麼想的,現在科技這麼發達,我聽說連基因都能隨便移植,個把器官又算得了什麼呢?原來是活人身上的器官移植,現在都能人工培養了,為什麼不能哪壞了就換哪呢,人不就可以一直活下去了麼?」

「連基因都能隨便移植」這句話叫黃瑾琛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他的眼神沉了下來,桌子那頭叼著桌布的小狗感覺到了什麼似的,瑟縮了一下,帶著一點畏懼和探究看了黃瑾琛一眼,後來「嗚嗚」地叫了兩聲,蹦進了老田的懷裡,不玩了。

「是啊,」他用一種異常平板的語氣說,「連基因都能隨便移植……」

「可是不行,人還是不能長生不老。」老田像是沒有發現他的異常,接著說,「你再想,為什麼碳這種元素,組裝一下,要麼成為黑灰,要麼成為鑽石,還能成為血肉之軀呢?假設這是有科學依據的,那為什麼就會那麼湊巧,組出了人這種動物呢?人身上有那麼多的元素,元素變成分子,再是細胞,那麼多種類,哪一點出錯也不行,這樣大的一個工程是從哪來的?即使你知道了這些東西,給你同樣多的材料,你也不可能變出一個人來,最多弄成一具身體,可那也不是人……」

「寇醫生說心理學其實是生理學的一種,你可以和他討論一下這個問題。」黃瑾琛有些不耐煩,隨口打斷他。

老田沒有在意他的無禮,只是以一種近乎洞悉的目光看著他說:「心理學家不是萬能的,任何專家都不是萬能的——因為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奇跡。」

「不要執著於『它是從哪來的』,就好像不要執著於『人是從什麼進化過來』,『為什麼我是我,而不是其他人』『世界上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些問題一樣。」老田最後總結說,「它們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即使有兩條時間軸,人也不可能摸索回過去,你只是當下這個你。」

黃瑾琛的目光定在了老田身上,他的眉長而略粗,像是一筆濃墨重彩,目光彷彿有重量,裡面有股詭異的壓迫力,叫人抬不起頭來一樣。歡歡梗起脖子,緊張地尾巴尖都顫了起來,跑調地「汪」了一聲。老田卻表情坦然地與他對視——好像他已經修煉到了頭,無所疑惑,也無所畏懼似的。

過了一會,黃瑾琛才慢慢地點了點頭,說:「聽起來挺有道理。」

隨後他笑了起來:「可是我怎麼覺得,你是在用一大堆繞來繞去的道理忽悠我呢?」

歡歡歪頭看了看他的笑容,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尾巴也不顫了,表情有點疑惑。黃瑾琛伸長手臂,在它腦袋上摸了一把,它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用鼻尖仔細地聞著,好像確認這個是不是認識的人一樣。

等黃瑾琛回去的時候,發現寇桐已經回家了,他感覺才在老頭那坐了不大一會,這邊天已經黑了,果然在兩條時間軸上蹦來蹦去容易小穿越一下,寇桐正獨自在書房擺弄著一個小小的黑匣子。

這玩意別人不認得,黃瑾琛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和當時他第一次進大鍋爐的時候,寇桐從樹下挖出來的那個東西一樣,是這裡的操控匣子。

然而看著寇桐凝重的表情,就知道沒那麼容易。

「怎麼?」黃瑾琛問。

「不知道,」寇桐掀開操控匣的蓋仔細查看,「這是我在一個賣二手傢俱的老頭那發現的,不知道什麼情況,好像被當成舊家電賣給他了,但是當中好像缺了個件……瑾琛,把改錐遞給我。」

黃瑾琛應了一聲,目測了一下螺絲的型號,從旁邊攤開的工具盒裡的撿起一把改錐遞給他,寇桐頭也沒抬地就去接,沒判斷准距離,正好在黃瑾琛的手上抓了一下,然後才摸到改錐,拔了兩下,沒能從黃瑾琛手心裡拔/出來,於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啊……哦,給你。」黃瑾琛回過神來,匆忙撒手,在寇桐沒注意到的時候,用一種很複雜的目光看著被他不小心攥了一把的地方。

的確不一樣,黃瑾琛認真地想,怎麼被他碰過的地方感覺就那麼不一樣呢?

寇桐擰開操控匣的蓋,裡麵線路套線圈,線圈連芯片的,寇桐撥了幾下,就皺起眉來:「核心記憶芯片不見了。」

「啊,什麼?」黃瑾琛還沉浸在剛才那個無厘頭的問題裡,一不小心整個人的智商已經沉底了,壓根沒聽見寇桐說了什麼。

好在寇桐在面臨一個嚴峻的問題,沒發現黃大師的短路情況,他非常仔細地從加密的保險箱裡取出設計稿,一點一點地對照著操控匣裡的元件,又重新檢查了一遍,然後改錐在手指間慢慢地轉了一圈,「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黃瑾琛在他對面坐下,寇桐把最上面的線路撥開:「你看,這一層是中心處理器,總共有六個芯片,其中這塊核心記憶芯片是最重要的,儲存著整個投影空間生成的方程式,沒有這個,等於我們無法知道自己是通過那一條線路『來到』這裡的,也就無法和外面的機器產生聯繫……為什麼偏偏丟了的是這一塊?見鬼。」

黃瑾琛勉強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只至關重要的匣子上:「……應該不可能是被人故意拿走的,假設有這麼一個人,想阻止你拿到操控匣,他可以把整個操控匣都帶走,這玩意不大,不存在攜帶不便的問題。」

寇桐煩躁地歎了口氣,往椅子背上一靠,歎了口氣,攥了一下拳頭,手指的關節發出一陣脆響——沒有核心記憶芯片,任他是神仙也無法推算出這個複雜的界面形成的公式,更不用說和外面聯繫了,操控匣等於沒有。

如果真的像黃瑾琛說的那樣,裡面的芯片是被人無意拿走的,那麼小那麼脆弱的一個東西,會不會被弄丟?會不會被損壞?也許拿走它的只是個好奇心很重的青少年,拿去隨便裝在他一個什麼電動小汽車上,發現沒反應就隨手扔掉了,也許……

「有沒有備用的?」黃瑾琛問。

寇桐搖搖頭,有氣無力地說:「這個就是備用的,真正的操控匣在我被當成意識主體捲進來的時候,就因為被強行剝奪權限損壞了。」

黃瑾琛也不知道怎麼辦了——他不是技術型的人才,而且他現在的注意力全在「別的」事上,其實也不大關心自己能不能出去。

寇桐坐在那裡糾結了半天,也想不出有什麼主意來,於是深吸一口氣,從椅子上蹦起來,一掃方纔的頹廢,中氣十足地說:「沒事,車到山前必有路,反正鍾將軍他們遲早會發現投影儀的問題,基地的技術人員也不是養著吃閒飯的,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他推開書房的門,對廚房喊了一聲:「餓死了,媽,晚上吃什麼?」

寇桐剛才在咬自己的手指,黃瑾琛看著他的背影默默地想,經過很長時間的觀察,黃瑾琛發現寇桐其實沒有什麼小動作,或許因為專業的緣故,他對自己的肢體語言控制力比一般人都強很多,直到剛才。

寇桐用力靠在椅子背上的那一刻,黃瑾琛從他臉上看出了一種壓抑不住的焦慮,這種焦慮叫他連把自己的手指頭被咬出血來都沒有發現,然而五分鐘不到的功夫,他居然又活蹦亂跳了。

沒心沒肺,耐打擊程度非常高……黃瑾琛坐在那模仿著寇桐剛才的動作,輕輕地咬著自己拇指,花癡地想:不錯,我喜歡。

《游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