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憎恨

秦琴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個穿著白大褂,冷冰冰的男人指著她對旁邊的女人說:「家裡沒有遺傳病史……那聽說她小的時候曾經出過一場事故?」

女人說:「是啊,保姆一時沒看住,讓孩子跑出去了,結果被車撞了。」

男人冷淡地點了點頭:「那就對了,如果遺傳因素影響不大的話,很可能是因為腦部外傷,造成了她顳葉區受損,從而使她產生了妄想。」

他說這話的時候,站在很遠的地方,秦琴抬起頭,仔細看也看不到他的眼神,只是覺得他的目光很歹毒,她有些害怕,覺得這個男人隨時有可能變成一個吃人的怪物,他的嘴有那麼大,會咧到耳根,說話的時候隱約可見參差不齊的牙齒,像一大片尖銳的武器,隨時準備刺進人的心臟裡。

秦琴捏緊了兜裡的牌,那是一張死神牌,上面是她手執白色玫瑰旗的死亡騎士。這張牌並不像它的名字那樣可怕,它的身後不是深淵,而是重生,一切舊的東西即將結束,新的路途馬上開始。

她一直喜歡這張牌,並且堅信穿著黑色盔甲的騎士會保護她。即使他只剩下一具骷髏,也依然高舉著曙光和玫瑰的旗。

他一定有著一雙堅定而溫柔的眼睛,說話的時候,每個字就像是打在別人心上,總是獨自一個人走在生死邊緣之路上,在昏黃的晨曦之光下投下夜色一樣的影子,一面收割,一面播種。

耳邊響起女人的哭聲,秦琴木然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心想,愚蠢的凡人。

她一直很討厭這個女人,秦琴曾經以為把自己帶來這個世界的人,應該是一個凡人中的聖母,雖然肉體凡胎,但是有智慧,溫柔美麗,可是她發現自己錯了。

這只是個比普通人還要愚蠢一點的婦人,當真相擺在她面前的時候,她不但不感到自豪和敬畏,反而哭哭啼啼,好像被嚇軟了腿的老鼠一樣。

男人歹毒地看了她一眼,臉上露出偽善的笑容:「秦琴,能在這裡稍等一會麼?你自己玩,我和你媽媽說幾句話。」

然而秦琴的目光只是警惕地盯著他,盯著他那偶爾會閃過一絲紅光的眼睛,以及會呲出來、露出鋒利而狡黠光芒的牙齒。

他們兩個出去了,秦琴獨自坐在沙發上,手裡緊緊地捏著她的騎士牌。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男人突然匆匆忙忙地推門進來,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一樣,秦琴看見他的第一眼就呆住了——他有一雙溫柔而堅定的眼睛,無意中掃過她的時候,會帶上非常恰到好處的親切笑容。

秦琴的目光黏在了他身上,片刻也捨不得離開。

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覺到手裡的牌在發熱,是的,他們是有感應的。

你就是……我復活的死亡騎士麼?

秦琴的心臟越跳越快,然後男人彎下腰給她倒了一杯水,彎起眼睛笑了笑——他笑起來可真好看啊。她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她覺得自己來這個世界是個錯誤,因為她所有的僕人都無法通過那個透明的結界,結果只有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在這個荒謬的世界裡,而他們都變成了一張一張只能默默守護她的紙牌。

只有你麼?她想,只有你才是永遠保護我、追隨我的人麼?

然而他們只來得及匆匆交談了兩句話,秦琴從對方英俊的臉上看到了心領神會的表情,那些話是只有他們那個世界裡的人才聽得懂的,他一定明白——可是冷冰冰長著獠牙的男人很快帶著哭哭啼啼的女人回來了,她的死亡騎士被迫離開。

而後多年,他再也沒有出現在她面前過。

直到世界的結界被再次打開,所有的牌從紙面上自由起來,可是秦琴找了半天,發現二十二張大阿爾卡納都齊了,唯獨缺少那張她最魂牽夢縈的死神。

他們的相聚相逢總是一波三折,然而那並不要緊,只要相愛和忠誠,任何時間和空間都無法分開他們……

然而……世界上為什麼總是有那麼多然而呢?

秦琴憎恨她曾經生活過的那個世界,它虛偽、污穢、愚蠢,每個人都自以為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才是對的,他們就像被困在狹小世界裡的蟲子,為了微末的一點光亮或者麵包屑,垂死掙扎,貪婪而可笑。

他們說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其實她對別人的目光以及一舉一動都十分敏感,他們把她關在醫院裡,四周都是白色的牆壁,然後他們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戶,在外面對她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所有這些,秦琴都感覺噁心。

喜歡的東西總是被迫別離,而憎恨的東西卻永遠在眼前縈繞,整個世界對她而言,就像是個無法解放、無法逃脫、無法掙扎的煉獄。

每次她忍受不了,開始高聲尖叫的時候,都會有人衝進來,他們強行按住她,然後用針管插/入她的血管裡,把這個世界的毒素打進去,她每次都把肌肉繃得緊緊的,然而衰弱的身體依然無法抵擋那些毒素的入侵。

他們侵蝕她的大腦,甚至有時候會侵蝕她的意識,在藥物的作用下,恍惚間她竟然有一次懷疑所有的牌都是假的,沒有執花的魔術師,沒有能許願的星星,沒有站在智慧樹下的戀人,沒有倒吊人,也沒有……那重新生出骨肉來,笑起來的時候會像死亡之境的夜空一樣明朗純淨的騎士先生。

好在,她都熬過去了。

可是她的騎士並沒有,當她還沒來得及從重逢的喜悅回過神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他疏離而游移的目光,她不放心,安排了別的牌在他門前監視,結果遭遇了她有生以來最大的打擊——死神騎士背叛了她。

她靠著他那一個笑容的思念,一直撐到了現在,等來的卻是他的背叛,即使在戀人設下的迷陣中,他依然頭也不回地拋棄她,走向滿是泥濘的地獄。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死神在大阿爾卡納中排行十三,是魔術師之後小循環的另一個起點,而起點牌的背叛,必然導致之後所有牌的能力都被削弱,隨著惡魔牌被一顆銀子彈打回原形之後,連塔都分崩離析。

戀人規則崩潰之後,秦琴發現,自己能用的牌,竟然只剩下了十一張!

人是不怕來自敵人的打擊的,哪怕他再強大,看起來再無法戰勝,最致命的一種傷口,永遠來自於一個叫「希望」的東西。

秦琴想,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潘多拉的盒子最後飛出的是希望。

沒有什麼比希望更危險,沒有什麼比希望更黑暗。

被女祭司從死去的戀人那裡帶回來之後,秦琴把自己關在城堡裡整整兩天,她彷彿陷在一個怪圈裡——「死去的戀人」,是不是預示著什麼呢?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寇桐宅在書房裡,連吃飯都在對著電腦。電腦風扇在尖叫抗議,被他毫不留情地忽略不計,黃瑾琛第一次去看他的時候,發現他兩條腿架在桌子上,坐沒坐相,第二次去看他的時候,發現他的腿放下來了,坐得非常標準,正在十指如飛地往裡輸指令,第三次去看他的時候,發現他翹著二郎腿,雙手抱在胸前,嘴裡叼著一根筆,頭髮已經被他自己揉成了雞窩。

第四次去看他的時候,發現寇醫生正在模仿自己那位密切聯絡的生意夥伴——大猩猩的動作,蹲在椅子上,掛著一雙黑眼圈,眼神呆滯地盯著屏幕。

這已經是……他從老田那裡回來四十八小時以後的事了。

黃瑾琛終於決定不忍了,直接走進去,拍了拍寇桐的肩膀。寇桐兩秒鐘以後才反應過來,木然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黃瑾琛就俯身一隻手抓住他的膝窩,一隻手環住他的後背,然後一彎腰,直接把他像個大麻袋一樣地給扛了起來。

「啪嗒」一聲,寇桐掛在鼻樑上搖搖欲墜的眼鏡掉了下來,寇桐嗷嗷叫:「眼鏡眼鏡……啊!高抬貴腳,別給我踩了大哥!」

黃瑾琛抬手拍了拍他的屁股,感覺手感相當不錯:「再叫喚就把你就地正法。」

寇桐說:「行行行!沒問題!可是你先把數據給我保存了啊要命了!」

黃瑾琛腳步頓了頓,轉回身,好像扛著個大活人一點也不費力似的,又摸回了電腦前面,乖乖地保存了。

「我靠,寇桐你這什麼破機子,卡成這樣。」黃瑾琛煩躁地把寇桐放下來,「這CPU是直接從電子寵物上拆下來裝的吧?」

寇桐:「……好暈……」

黃瑾琛瞇了瞇眼,直接把電腦推到一邊,然後把寇桐放在了桌子上,正經八百地說:「寶貝,勾引一個飢渴的男人是不對的。」

寇桐乾坤大挪移,暈暈乎乎地感覺眼前一片黑,耳朵裡嗡嗡作響:「謝謝,我意識到了……」

黃瑾琛一臉奸笑地撲上去:「嗯哼哼哼,公主殿下,你現在是叫破喉嚨也沒用啦!」

《游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