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到死

三個人開了幾瓶白酒,並且十分敗家地打開空調,架上火鍋,一通胡吃海塞過後,酒過三巡。

李愛軍酒品不錯,喝多了兩隻眼睛就往一塊合,半睡不醒的,怎麼折騰都行,黃華是稍微上點頭,話就特別多,唯有王樹民沉默下來。

黃華說:「人這一輩子啊,不出車禍不食物中毒,沒有意外平平安安的,多說也就活個八九十年,還能怎麼著呀?何必跟自己個兒過不去呢?老子愛喜歡誰就喜歡誰,喜歡誰就跟誰一塊過,你們別人……你們別人他媽的管得著麼你們?」

李愛軍小雞啄米似的在旁邊點頭,不知道是贊同還是困的。

王樹民覺得眼下這滔滔不絕的小子頗有那麼點古典哲學家的氣質,忍不住想打擊他一下:「別人管不著,你親爹親媽管得著不?」

黃華瞪了他一眼:「老子看見光屁 股女人硬不起來,怪誰?你說怪誰?誰知道我們家那老兩口造人的時候碰見什麼輻射了,給我弄這麼一個特立獨行的生理特徵,我還冤呢!」他斜眼看了李愛軍一眼,不忿,順手拍了李愛軍的腦袋一下,「碰見這麼一個,又不甜又不香……」

李愛軍聽話聽半個音,迷迷糊糊地抬眼看了看黃華:「嗯,香?香一個呀?」一把摟過黃華的腦袋,「吧唧」一聲,響亮地在他嘴上親了一口,然後「嘿嘿嘿」地傻笑,「真香。」

黃華推開李愛軍的腦袋,怒,雙手伸到他脖子上,做要謀殺親夫狀。

王樹民笑得直抽筋。

笑著笑著,他又覺得心裡有點不對味,灌了自己一大口酒,那辛辣的味道帶起來一種輕鬆極了的、暈暈乎乎的感受,似曾相識。王樹民想起那個冰冷的夜裡,輕輕靠過來的溫暖的身體,有點上頭的酒就醒了,空落落的。

黃華鎮壓完李愛軍,回來繼續發表他慷慨激昂的演講:「你說,將心比心,要讓你晚上睡覺的時候摟著個男的,你不彆扭呀?讓我跟個女的過一輩子,就跟讓你娶個男的一樣,你樂意麼?」

樂意麼?

王樹民腦子裡「哄」的一聲,黃華那一個輕描淡寫的問句,好像炸飛了他的全部思維能力,只剩下那麼一雙微微上挑,輾轉流光的桃花似的眼睛,眼神一如既往的深,一如既往的讓人看不分明。

他下意識地就輕輕地回答了一句:「願意,我還真願意。」

黃華晃著手裡的酒瓶:「所以說麼……呃,等等,你說什麼?」

王樹民用手使勁在臉上抹了一把,看著手裡動盪的酒水,臉埋在火鍋冒出的熱氣後邊,神色不分明,愣愣的不言語,然後突然就小聲笑了起來,越笑越不對勁,越笑聲音越嘶啞。

黃華讓他嚇了一跳:「兄弟?」

「你說我怎麼就放開他了呢?」王樹民沒理會他,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語一樣,「我想不明白,我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嗯……別想……」李愛軍砸吧砸吧嘴,在一邊插了一句。

黃華一腳把他踹到一邊去:「滾蛋!」他站起來給自己挪了個地方,挨著王樹民坐下,輕輕地用胳膊碰碰他,「怎麼的,說說,咱哥們兒誰跟誰呀?」

王樹民悶悶地說:「我想他。」

「想誰呀?」

王樹民按住自己的胸口,使勁地拍了兩下,答非所問:「真想,真想……」

黃華眨巴著眼睛,一臉八卦地看著他,王樹民忽然「騰」地一下站起來,晃晃悠悠地往電話機那邊走,瞇縫著眼睛,熟練地撥了個號碼。

謝一其實也沒睡,歐洲那邊和中國大陸有時差,不過也很晚了,一幫人忙完了正經事,湊在一起,決定去酒吧放鬆一下,紅男綠女,黃種人和白種人湊在一起,四處都是嘰裡咕嚕的話,鳥語花香的,他不大喜歡這種鬧哄哄的場合,要了杯檸檬水,坐在吧檯旁邊,靜靜地看著他們。

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裡的樣子,身上好像有種特別放鬆平靜的氣場,不時有人過來搭訕。比如眼前的這個大波女人,赤 裸的蜜色手臂搭在謝一的肩膀上,垂著眼睛看著他,胸前的溝壑半隱半現,低啞地用意大利語說了句什麼。

謝一愣了一下:「Sorry?」

女人笑起來,切換成英語模式:「帥哥,請我喝一杯怎麼樣?」

謝一失笑,剛想婉拒,手臂突然被人拉開抱住,蔣泠溪微微抬起下巴,字正腔圓地用意大利語說:「抱歉,你晚來一步,他是我的了。」

等大波女人失望而去,蔣泠溪一屁股坐在他旁邊,奔放地捏起謝一的下巴晃了晃:「好皮相,真受歡迎。」

謝一搖搖頭:「你剛才和她說什麼?」

蔣泠溪斜了他一眼:「都幫你講了好多次了,讓你好好學意大利語,你當我說話放屁啊?」

謝一皺皺眉:「女孩子家的,別屁啊屁的,我學著呢,這裡太吵了,聽不清。」

蔣泠溪「切」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謝一杯子裡的東西,眨眨眼睛:「不肯喝酒呀?聽說不肯多喝酒的男人,都是心裡有秘密的男人。你心裡有什麼秘密?」

謝一看著她,他的眼色在晦暗的酒吧裡顯得格外深,輕輕地笑了下:「可多了,你不高興聽的。」他抬起頭來,不遠處人聲喧鬧,金髮碧眼的大老闆Jason被一群人圍著,不停地有人灌他的酒,起哄聲此起彼伏,可他卻不時往這邊望一眼,謝一遠遠地看著,揚揚下巴,對蔣泠溪說,「Jason一直在看你。」

蔣泠溪一愣,低下頭淺啜了一口杯子裡的雞尾酒,晃晃杯子,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好看的眉眼顯得有些冷淡,尖尖的下巴晃著淺淡的五顏六色的光。這個紙片一樣的女孩好像就是這麼一種單薄透亮的存在,能輕易看透任何人,可是任何人都看不透她。

她用眼角掃了Jason一眼:「聽說混血的小孩雖然長得好看,但是有基因缺陷的,我得好好考慮一下。」

「你想得倒是遠。」

「有備而無患。」蔣泠溪眨眨眼睛,臉上瞬間浮起的冷淡又瞬間退下去了,仍是那個漂漂亮亮了無心事、好像永遠長不大一樣的小姑娘。

謝一剛想調侃她兩句,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震起來了。他出差帶了兩部手機,工作的時候就把私人的那個關上,晚上沒事了才打開。來電顯示是個不認識的號碼,謝一想了想,按了拒接——估計是打錯了的,國際長途耶,貴都貴死了。

蔣泠溪挑挑眉:「撒寧?(什麼人)」

「不知道,估計是打錯了的……」謝一話還沒說完,電話又不依不饒地震起來,還是那個號碼,這人還真鍥而不捨。謝一再次拒接,可誰知道這回還沒等他把電話放回兜裡,手機又瘋狂地震起來。

謝一歎了口氣,攤攤手:「這可不是我不厚道,這點打電話的一準是喝多了的,等月底電話費下來,就夠這兄弟嘔的了。」他半開玩笑似的按了接聽,「喂,你好。」

沒聲音。

謝一皺皺眉:「你好,哪位?」

仍然沒有人說話,只聽得到那邊粗重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說不定還真是個醉鬼:「哪位?不說話我掛了啊……」

「小謝,謝一。」

王樹民的聲音很不正常,那聲「謝一」帶著說不出的綿軟味道,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歎息。這傢伙喝多了,謝一鑒定:「王樹民,喝多了吧?」

「沒有,我沒喝多。」王樹民傻笑起來,「小謝你在哪呢?我現在去找你好不好?」

謝一面無表情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樑:「我在意大利。」

「哦……意大利呀,」王樹民繼續傻笑,「坐幾路車啊?我這就過去,我……我,嗯,有話跟你說。」

「滾蛋,你該幹嘛幹嘛去,大半夜撒什麼酒瘋?」謝一覺得自己平靜的心情好像突然就被這醉鬼打碎了,為了這個認知鬱悶不已,「明兒醒了別忘了交電話費。」

「小謝,我真有話跟你說,真的。」

「那快說。」

王樹民沉默了一會,好像醞釀著什麼似的:「我想你了,特別想……」

蔣泠溪看見謝一靜靜地聽著電話裡那個人說話,突然臉色就變了,隨後「啪」一下合上手機蓋子,關機摳電池動作一氣呵成,薄薄的嘴唇在不知道什麼光的作用下顯出一點青白顏色,表情很難看。

「儂組撒?(你幹什麼)」

謝一搖搖頭,蔣泠溪的眉間蹙了一下,又問:「是那個……」

謝一嘴角輕輕緩緩地往上挑起來:「失望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你知道麼?」

蔣泠溪看著他不吱聲,男人一口氣喝乾了檸檬水,揚起的脖子劃出一道優雅好看的弧度,然後他把杯子放在吧檯上,站起身來:「最好就是別懷有什麼不切實際的希望,一個醉鬼撒酒瘋罷了——走吧,」他拍拍蔣泠溪的肩膀,「跟大家熱鬧熱鬧,別那麼不合群,我還想多學幾句意大利語呢。」

激烈的親吻之後,某人慌張地逃離,一逃就逃了那麼多年,還有在機場的時候,那大力拉住自己的手,和挽留的目光,千言萬語都仿似能自然而然地跳出來,可是……最後,依然什麼都沒有。

謝一想,有一有二,如果再有一次三,那就是自己的愚蠢了。

王樹民,我已經死心了,你能不能不再折騰我了?

《一樹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