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電光石火,塵埃落定

「後來嘛,路上遇到了射線污染,你知道的,那時候空間技術很落後,不怎麼上得了檯面,太空長途旅行非常勉強,射線洩露,無數人中招,混在其中的星塵也沒有因為陣營的不同而倖免於難,反正大家從那以後都成了怪物。有的得了多骨病,有的變成了橡皮人,還有的……就像我、像胡洋一樣,永遠停留在了某個尷尬的年齡,一百多年沒有改變過。」

「在他星系待了二十年,我和其他幾個同事接到上級命令,以建交和民間商業往來的名義回到了地球,以便於通過我們隨時掌握那一邊的動態,留在他星系的同事們的攜帶的星塵系統,則借助了某一次的契機,集體改造了一次,成為星塵二代系統。我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雖然與妻子復合無望,但和兒子感情還不錯。」

「就這樣,又過了二十多年,有二十六?還是二十七年……唔,差不多,來自他星系的信息越來越乏善可陳,他們每天都掙扎在生死線上,實在沒什麼好說的。前後五十年,一代人都過去了,『星塵』的創建人早退休,銷聲匿跡,可能已經長眠在了某個受監控的療養院裡了吧?」

「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我的老上級像個真正的老頭子,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閒話,有用的卻只有一句——如果有一天我要離開,那麼銷毀星塵的所有記錄,從此知道這個項目存在過的,就只剩下歷代的安全局負責人和共和國主席——唉,說起來真是心酸,他的被迫害妄想症一輩子也沒治好。」

「同我一起回歸地球的同事先後過世,最後只剩下我一個,再後來,整個星塵項目也悄無聲息地被時光埋葬,流落在了歷史的垃圾堆裡,而我的兒子漸漸年長,他發現自己有一個永遠也不會變老的父親。」

「看起來不老不代表真的不老,也不代表不會死,初代星塵系統透支了我大量的生命,我一度難以為繼,於是決定關閉它,就此退休。離開之前,我按著老上級的指示,處理了一切關於自己的一切,銷毀了所有檔案,與組織切斷聯繫,開始了我漫長的植物人生涯,直到初代星塵系統被重新喚醒——哦,對了,我剛才忘了問你,該怎麼稱呼?」

「護士」的臉色白得發青,她睜大了眼睛,一臉的惶恐,哪怕面前僅僅是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男人——還是個老男人。

「我……我我……」她目光四下亂瞟,「我們領導說不能在你面前說話,我……」

「不不不,請,請暢所欲言。」葉維和顏悅色地看著她,「你的普通話真不錯,是因為祖上在沒走之前,都是亞洲人吧?感覺亞洲人對二維的文字好像更敏感一些……唔,我想想,剛才還有什麼沒提到的?」

「哦!對了,唉,你看我這個老不死,腦細胞雖然活性還不錯,但是記性卻不行了,我覺得應該是心因性的。」葉維自嘲一笑,溫和地看著她,削瘦文弱的男人就像個好脾氣的老師,看著他青春期不服管教的學生,「你應該想知道,即使是在他星系,像我一樣的怪物也是十分少見的——不然胡洋也不會那麼搶手——那麼算來,當年的星塵應該都已經死了,這個項目又該怎麼延續呢?」

胡洋就是地球安全部手裡那個看起來是個十來歲,實際上出生於兩個世紀前的「老男孩」。

「護士」的面部肌肉不由自主地輕輕顫抖了一下。

葉維的目光中閃過狡黠的笑意。

「這就是初代星塵系統和二代星塵系統的區別了,我剛剛提到了,由於某種契機,在他星系上的星塵同事們的系統被集體改造了一次。小朋友,你歷史好不好?要不要試著回想一下,根據時間推算,那次『契機』指的是什麼?」

「護士」先是短暫地愣了一下,隨後,她紅潤的臉蛋陡然間變得慘白,瞠目結舌地看著面前的葉維,就像他變成了一個可怕的怪物。

「沒錯,你想起來了,」葉維微笑起來,「就是那個東西,他星系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可供日常應用的光信息系統,你好記得光信息工程的總負責人是誰嗎?抱歉,我忘了她的真實名字了,印象裡她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下巴很尖的女士——唔,不用查了,她去世很多年了,作為一個優秀的特工,她活著的時候你都不可能通過她的社會關係調查出什麼,別說死後幾十年了——她在光信息工程中成功夾帶私貨,把二代星塵系統改造成了體外設備,就藏在你們每個人都有的光信息接收器裡。」

體外星塵系統意味著「星塵」是可傳遞、可訓練、可轉移的。

而第二代星塵出生於他星系,履歷與出身將會比一代更加隱蔽、更加毫無破綻。

就像某種本土恐怖分子。

護士:「我們……我們可以排查……」

葉維好整以暇:「你們可以試試。」

「我……你沒有道理告訴我這個,這不可能是真的,你想誘導我們內亂!」

她當然不會相信,面對著葉維的時候,她甚至連動手膽量都沒有。

即使她身強力壯,他只是個半殘。

葉維笑而不語,好像在無奈地說「被迫害妄想症真是一種星際範疇上的職業病」。

他發送了呼叫信號,很快,兩個荷槍實彈的安全部特警衝了進來,架走了「護士」。

好像不在意她的去向,也不在意她是不是能逃走,葉維頭也不抬地悠然靠在輪椅背上,閉目養神。

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他正以一種慢鏡頭,在自己的大腦裡回放著方纔的一切,初代星塵系統對每一個畫面做著盡忠職守的分析,體溫、心率、血壓、各項應激反應……

而後,他直接通過星塵系統在內置通訊器上對王巖笙說:「嫌疑人名單我發給你了,怎麼排查就是你的事了——他們仍然不放棄尋找胡洋的事是真的,這個月格拉芙約見醫務兵的頻率上升了近四成的事恐怕也是真的,另外,格拉芙恐怕已經意識到了星塵的存在,現在他們那邊大環境十分緊張。」

王巖笙沉吟良久,下一刻,這一代的安全局負責人的聲音直接抵達葉維的聽覺神經:「我一直想知道,為什麼當初這個計劃被命名為『星塵』,『塵埃』的『塵』,而不是我們通常理解的那個『星辰』?」

葉維半垂著眼皮,目光似乎在盯著自己蒼白的手,又似乎落在了無盡的虛空中。

他原本是這個國家……不,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那一部分人。

他記得自己鮮衣怒馬的少年時光,記得那從始至終的天才光環。

那時候,他妄想過自己也許會成為悠長的諾獎歷史上的一員,著作等身,抑或是彪炳千秋……

然而蹉跎半生,他猜中了開頭,卻沒有猜中結尾。

「我沒有問過,」良久,葉維回答說,「星辰是從地上的人的角度說的,大概從星星的角度來說,那些恆星,雖然自以為能照亮光年之外的世界,其實也只是茫茫宇宙中的一粒塵埃吧。也許是老領導們告誡我們不要傲慢的意思?」

從來以往,沒有人會記得他畢生非人之苦痛與而今百年不世之功,他的檔案將在戰後永遠地被封存,就像無數湮滅在時光中的無名前輩一樣。

「葉維」這個名字,就是一顆無痕無跡的塵埃。

前線。

無止無休的廝殺,已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而衝鋒仍在繼續。

「報告,敵方巨艦自爆,引爆自身攜帶的引力炸彈,右翼崩潰。」

「收到,雪山號坐標轉向,截斷對方補給,紅龍號追擊,打亂對方步調。」

「報告,黃山號隨從艦損毀超過75%,請求支援。」

「收……」

新的指令沒來得及下達,指揮中心與黃山號的通訊信號驟然斷開。

這代表艦隊核心巨艦黃山號在方才一瞬間機毀人亡。

屬於黃山號的一角徹底黑了,只剩下底色,那是黑底紅字的兩行——

聯軍萬歲,祖國萬歲。

傅落目光掃過,一觸即收:「黃山號墜毀,江寧號接受剩餘隨從艦。葉隊,統計對毀率。」

葉文林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方與對方對毀率接近1:1.8。」

傅落:「這樣下去不行。」

葉文林低笑了一聲:「你還想怎樣?就算我們是狼群,也要看人家肯不肯當馬群——何況真正的狼群對馬群,頭馬還在的情況下,食肉動物也不一定能佔多少便宜。」

將近八個半小時的全速航行里程,與二代曲率驅動系統耗能極大的弱點疊加在一起的結果,就是他們空有倚天劍,內力不足。

而他星系人顯然吸取了上一場戰役的教訓,牢牢地把指揮艦隱藏了起來。

傅落:「按我的經驗,如果能幹掉『頭馬』,短時間對毀率至少可以達到1:10,我們甚至可以讓他們無力整隊,你信不信?」

葉文林頓了一下:「按我的經驗,敵軍指揮艦的坐標範圍肯定在第四區之內,你信不信?」

就在方才墜毀的黃山號所在區域。

傅落情不自禁地往相鄰五區的江寧號瞟了一眼,她看見汪儀正在高速行駛的巨艦中被安全帶牢牢地綁在牆上,嘴裡還唸唸有詞地不知道在算什麼參數。

她沒有問葉文林怎麼得出的這個結論,果斷相信了先鋒的直覺。

葉文林:「將軍,怎麼打?」

「說了別瞎叫,」傅落的目光沒有離開四號區域,一邊應對著百變的戰局,一邊在心裡飛速地掐算著,「如果我們集體躍遷到坐標四區附近,對方至少有五到七秒的反應時間,集中炮火,能掃了這片區嗎?」

葉文林乾脆地說:「那誰知道,賭一把?」

傅落:「輸了咱們就陷在裡面了,是全軍覆沒的節奏。」

葉文林:「以現在的對毀率和我方能量庫存量,是打光最後一艘艦的節奏。」

「好,賭了。」傅落一口應下來,「那我們這回出一張『網開一面』——全體報告動力系統能量庫存。」

傅落掃過所有艦艇的能量庫存,在最短時間內進行了調配:「請友軍撤到坐標六區邊緣處,江寧號原地不動,做好掩護,其他艦隊各部門注意,具體坐標已經發出,以掃清四區所有戰艦為目標,一旦發現有敵艦撤出四區,請友軍和江寧號配合,不惜一切代價擊落。」

友軍沒有曲率系統,而江寧號能源庫存見底,難以再支撐空間躍遷。

這兩支艦隊不參加躍遷和清掃,如果敵軍指揮艦立刻被擊斃,那再好不過,如果非常不幸,它撐過了五秒鐘,成了漏網之魚,那麼在三面圍困的情況下,敵軍指揮艦第一反應一定是不顧暴露,從缺口處第一個衝出四區。

這叫做「網開一面」。

而脫網而出、被標記的指揮艦,前方自然有友軍和江寧號等著。

「三秒鐘後執行躍遷。」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下一刻,地球軍將所剩不多的能源孤注一擲,集體躍遷,連友軍時刻不停的群魔亂舞影像都停了那麼一剎那,彷彿時間暫停了。

「卡噠」,秒針跳躍一下。

共舞的高能炮與導彈同一時間爆發,暗無天日的宇宙就像是給活生生地撕開了一條口子,流出了灼眼的岩漿,山呼海嘯地拍岸而來。

什麼是硝煙成海——

五秒鐘眨眼而過,又彷彿拉了一千年那麼長,突然,敵軍陣營裡,幾艘A級大艦艇越眾而出,從炮火的夾縫裡突圍了出去,就像是一條拖著長尾的流星。

原來他星系指揮艦竟然在一艘隨從艦上,對方指揮官反應不可說不快,在地球軍炮火捲過來的瞬間就使用了「烏龜戰術」,當機立斷棄車保帥,把坐標第四區域範圍內所有大中小乃至於巨艦全都當成炮灰,層層裹挾住當中的指揮艦。

五秒鐘之後,他們準確地抓住了地球軍的炮火間歇,突圍而出,越過無數殘骸,直奔坐標五區方向。

「江寧——」

江寧號及其隨從艦聞風而動,與此同時,周圍的他星系敵軍終於回過神來,瘋了一樣地企圖加重火力,拚死掩護自己已經暴露的指揮艦。

勢單力薄的江寧號隨從艦隊一個眨眼的工夫被掃落了七成以上,損毀率過高的自動警報已經發往指揮中心,而敵軍指揮艦一旦越過這片區域,立刻會被掩護得水洩不通,到時候誰都愛莫能助。

江寧號艦長嘶聲怒吼:「發射引力炸彈!引力炸彈!」

江寧號上的汪儀正感覺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只有瘋子才會這個距離發射引力炸彈,然而沒有人說艦長瘋了。

因為指揮官的命令就是擊落被標記敵艦,「不惜一切代價」。

四節的引力炸彈出艙,江寧號全速後撤。

可是到底來不及了。

同時,他星系指揮艦中也在瘋狂地發送命令:「停火!蠢貨!讓開!」

同樣來不及了。

引力炸彈沒到達指定坐標,就被敵軍沒來得及停下的、密集的炮火擊中。

引力炸彈當空引爆,深淵般的漩渦將週遭一切裹挾了進去,百十來艘他星系戰艦,滑不溜手的他星系指揮艦,以及……

以及江寧號。

推子落棋,將軍。

電光石火,塵埃落定。

《大英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