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寧王生性衝動,是朕溺愛之過。如今已年長,行事仍舊毫無進退,朕甚感痛心。今褫奪皇子洛的親王爵位,降為郡王,盼其有所悔改……

楊統領只看到聖旨上這幾句後,便覺得冷汗直流,陛下這是要削寧王的爵位?

雲慶帝寫好聖旨以後,放下筆歎息一聲,忍了忍,終究沒有讓人把這份聖旨頒發到寧王府。

然而就在當天夜裡,雲慶帝又開始做噩夢了,夢裡他被故人們撕扯著,差一點跟著他們一起掉進無盡的深淵。

地牢中,宮女小雨縮著肩膀坐在角落中,不遠處有只灰撲撲的老鼠跑過,叼起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的干黃饅頭,轉頭鑽入散發著霉味的枯草中。

小雨盡力往後藏,可是她身後除了厚重冰涼的牆壁,已經躲無可躲。

「你出來,」一位獄卒走到她老門邊,冷冰冰的語氣毫無感情,「成安侯要問你的話,快點。」

小雨有些畏縮的走出牢門,她腳上戴著腳銬,並不能走得太快,長長的影子落在斑駁地牆上,讓她想到了幼時聽過的鬼故事。

走過長長地通道,她看到的囚犯不是面無表情,便是狀若癲狂。

到了燈火最輝煌的地方,小雨看到了坐在木椅上的成安侯,對方穿著一身黯色錦袍,臉色慘白,眼圈四周有一團淡淡的淤青。

「侯爺,犯人已經帶到。」

小雨看到對方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只是這個眼神毫無感情,涼得讓她不自覺跪了下來。

「起來回話。」容瑕語氣出乎小雨意料的平和,她偷偷看了容瑕一眼,對方表情也格外平靜,彷彿她剛才感覺到的寒意是她的錯覺。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心中的愧疚之情讓她不好好意思抬起頭來。

終究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宮女,她的內心還不夠堅定。

「我不明白,第一杯茶有劇毒,也是你下的,為什麼到了最後關頭,你又放棄了?」容瑕問得很隨意,彷彿他只是想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奴婢……奴婢的哥哥在宮中當差,曾受過郡主的恩惠。原本他只是個粗使太監,可是因為郡主的幾句話,一個暖手爐,就讓他在宮裡的日子好過起來,」小雨一邊說,一邊止不住的掉淚,「他常對奴婢說郡主的好,奴婢過不去心中的那道坎。」

寧王拿家人的性命來威脅她,她不得不從,可是她沒有想到福樂郡主竟是如此好的一個人。她打翻了茶,不僅沒有責怪她,還給她帕子讓她小心,她沒法眼睜睜地看著這麼一個好人中毒而亡。

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當時她會放棄這麼一個大好機會,暈了頭似的把那杯茶倒掉。

或許是她不想恩將仇報,或許是福樂郡主笑起來的樣子太過好看,讓她失去了神智。不管是什麼原因,至少在把茶倒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內心無比輕鬆。

「你的家人我已經讓人控制了下來,你若是願意交出幕後主使,我就會讓人好好保護他們,若是你不願意開口,」容瑕垂下眼瞼,「我只能讓你的家人陪你一起走。」

「您說真的?我的家人真的全部被您派人找到了?」小雨驚喜地看著容瑕,「您沒有騙我?」

容瑕面無表情道:「你自己選。」

「奴婢說,」小雨給容瑕磕了一個頭,「奴婢這就說。」

「只是奴婢的是……」

「成安侯,」蔣洛大步走了進來,他瞥了小雨一眼,「成安侯真厲害,嬌妻在家中昏迷不醒,你卻有閒心在這裡審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宮女。」

他轉頭在小雨身上打量一遍:「倒是有幾分稚嫩可口。」

小雨嚇得面色一白,不敢去看蔣洛。

「不用理會無關的人,」容瑕沒有理會蔣洛,甚至沒有起身給蔣洛行禮,他只是看著小雨,「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是……是……」小雨看了蔣洛一眼,蔣洛正眼神陰狠地盯著他。她全身抖了抖,閉上眼道:「指使奴婢的,就是寧王殿下。」

「飯可以隨便吃,話可不能亂說,本王什麼時候見過你?」蔣洛冷笑,「你不過是個上不得檯面的宮女,容貌不夠艷麗,身姿不夠曼妙,本王就算是眼瞎了,也不會注意到你身上。」

「成安侯,這個宮女詆毀皇室,理應斬首。」蔣洛忽然大聲道,「來人,把這個胡言亂語,敗壞本王名聲的宮女帶走。」

「寧王,」容瑕轉身看了眼湧進來的寧王親衛,眼神微冷:「這裡是京城地牢,王爺若是想要從這裡帶人,至少要由大理寺與京兆伊的手令。」

「大理寺與京兆伊算什麼東西,本王要帶走一個人,誰敢攔?」

容瑕把手背在身後,緩緩道:「王爺這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殺人滅口?」

「滅什麼口?」蔣洛打了一個手勢,讓親衛即刻動手搶人,「成安侯說話還是要慎重一些好。」

「微臣倒是覺得,王爺要做事慎重,」容瑕右手抬了抬,原本沒有多少人的地牢裡,忽然湧出了很多護衛,有大理寺的人,也有京兆伊的人,「今日有微臣在,誰也不能帶走她。」

「成安侯,你這是想以下犯上?」

「微臣盡忠的只有陛下,」容瑕似笑非笑地看著寧王,「寧王殿下想要號令微臣,現在恐怕還早了些。」

蔣洛臉色陰沉得幾乎擠出墨來,他咬牙道:「容瑕,你別給臉不要臉。」

回應他的,只有容瑕一聲嘲諷地輕笑。

蔣洛一怒之下,兩邊終於兵戎相見,不過顯然兩邊都極為克制,不敢真的鬧出人命來,所以手裡的兵器反而讓他們縮手縮腳起來。

寧王府親衛不想把事情鬧大,最後沒準還要落得一個謀反或是別的大罪名,京兆伊與大理寺的人顧忌寧王身份,也不敢真的動刀動劍。

見到這個場景,蔣洛的怒意更甚,他想也不想地便伸手去拽跪坐在地上的宮女,結果他還沒來得及彎腰,就被容瑕攔住了,「寧王,你想造反嗎?這裡是地牢,你即便是皇子,也不可擅闖。」

「滾開!」蔣洛想要把容瑕推開,豈止容瑕竟是半分不退,他當下便罵道:「容瑕,你不過是在我外祖父家寄養的雜種,別在本王面前擺什麼正人君子的譜,本王不稀罕看。」

「彭!」忽然身後的大門被撞開,一群拿著木棍的年輕人衝了進來。寧王與容瑕兩邊的人馬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這群年輕人逮著寧王府的親衛就打,他們也不打別的地方,就打小腿與屁股。

一時間哀嚎不斷,大家都被這群來勢洶洶身份不明的年輕人驚呆了。

大理寺的人原本還有些緊張,可是見這群人明顯只盯著寧王親衛開揍,頓時放下心來,這誰家的小廝,膽子竟然這麼大?

把寧王親衛全部揍翻以後,這些年輕人也不猶豫,拎起手臂粗的木棍就匆匆離開,若不是有寧王親衛們躺在地上哀嚎,他們差點以為這一切都是錯覺。

「我覺得……」一位大理寺的官員吶吶開口道,「我們是不是該先叫大夫?」

這些人把他們大理寺的地牢當成什麼,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還有剛才那群做小廝打扮的年輕人,手臂堅毅有力,腳步厚重,明顯都是習武之人,若是大理寺沒有內應,怎麼可能容他們來去匆匆,全身而退?

想到這,他看了眼旁邊安靜站立的成安侯,聰明的選擇沉默。

寧王最終還是沒能把宮女帶走,他回到寧王府兩個時辰以後,就接到了宮中傳出來的聖旨。

父皇削了他的爵位,從親王降到了郡王。

身為皇帝嫡次子,竟是被削減為郡王,這讓他日後如何在京城中立足?想到他人嘲諷的眼光,尤其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蔣洛覺得自己的頭都炸了。

屋內的寢具被砸了一地,身邊伺候的下人也通通被拖下去打板子。但是這樣仍舊不夠,蔣洛覺得自己內心就像是有火在燒,滿腔怒火怎麼也壓不住,必須要找到一個發洩口,才能讓他平靜下來。

他注意到角落裡有個瑟瑟發抖的丫鬟,把她往床上一拉,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暴虐情緒發洩起來。

「王妃……」寧王府總管走到謝宛諭面前,「王爺院子裡有個丫鬟失足摔死了,現在需要調新的下人去伺候。」

「失足摔死?」謝宛諭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王府裡是有懸崖還是暗器機關,既然能摔死人?」

管家低著頭不敢回答。

「罷了,」謝宛諭冷笑,「我知道了,王府的事情你安排了便是,不必稟告給我。」

管家乾笑兩聲,退了出去。

王爺與王妃感情不好,他們這些做下人的才最遭罪。都不是省心的主兒,但誰也不能得罪,他們能怎麼辦,無非是左右和稀泥,但求日子能過好一點罷了。

想著剛才那個滿身慘烈的丫鬟,管家打了個寒顫,王爺近來的性格越來越暴虐,竟像是換了一個人般。

以前的王爺性格雖然衝動,但只是頭腦簡單,行事不太顧忌而已。現在的王爺,更像是性格暴虐的瘋子,所有人在他眼裡,都不值得一提。

「王爺,」太監替寧王倒好一杯茶,小聲勸慰道,「您且息怒,您雖然暫時降了一點爵位,但您與步兵衙門的統領交好,這一點可是太子比不上的。」

「步兵衙門統領……」

步兵衙門雖然聽起來不夠霸氣,然而事實上整個京城的兵力有一半都屬於他們掌管,禁衛軍雖然近身保護陛下,但人數終究有限。

蔣洛突然轉頭看向太監:「你說,容瑕究竟是不是我父皇的私生子?」

「王爺,您這可為難奴婢了,奴婢有幾時能見到陛下與成安侯啊。」太監聲音有些尖利,這讓蔣洛不太高興地皺起了眉。

「不過奴婢雖然沒有見過,但是陛下對寧王確實好上加好,也難怪京城裡有些人會心生嫉妒,亂傳謠言了。」

「依本王看,這不是謠言。」

若是謠言,父皇又怎麼會為了容瑕降他的爵位,卻不追究大理寺突然出現在大理寺的那些小廝是什麼身份。

「他們既然如此不仁,那就別怪本王不義了。」

古往今來,多少帝王為了皇位手上沾滿鮮血?

大哥懦弱不堪,父皇行動不便,這個天下憑什麼不能由他來做主?

班嫿仍舊在夢中前行,她走了很久,終於在一座城門前看到了京城二字。

她沉重的腳變得輕盈,輕得彷彿可以飛起來。

但就在她即將踏入城門的時候,一個人抓住了她的手。

第117章

班嫿驀地回頭,看到了一個穿玄衣的男人,他頭戴九珠龍冠,腰掛降龍佩,青眉飛揚,星眸挺鼻,是一張她極熟悉的臉。

她與他同床共枕,耳語纏綿,他是除開父親與弟弟外,與她最親密的男人。

「容瑕……」

京城從她身後消失,恐怖的墳場毫無蹤影,整個天地白茫茫一片,這裡只有她與穿著玄衣的容瑕。

「嫿嫿?」容瑕聽到班嫿在昏迷中叫自己的名字,撲到床邊,抓住她的手,「嫿嫿?」

班嫿緩緩睜開眼,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容……瑕?」

「是我,」容瑕見她神情不太對勁,以為她剛醒過來身體不舒服,轉身道:「來人,快找御醫。」

他穿著一件淺色錦袍,身上沒有佩戴玉珮,神情看起來有些憔悴,與她剛才看到的那個神情威嚴的容瑕沒有半點相似。

「你別怕,御醫說了,你的身體沒有太大的問題,只要好好養一段時間就好,」容瑕摸了摸她的額頭,「現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渴……」班嫿一開口,就發現自己的聲音粗嘎難聽,她驚駭地睜大眼睛,這是怎麼回事?

「別擔心,御醫說你傷了嗓子,養上幾日就好了。」容瑕在她額頭親了一下,早有婢女端來了溫好的湯。

班嫿渾身軟得厲害,頭又暈又疼,就像是有什麼在拉扯腦子裡東西。

容瑕喂班嫿喝了幾勺湯後,就把碗拿開了。班嫿不敢置信地瞪著容瑕,她這才在床上躺多久,容瑕竟然連吃的都不給她了?

被她這委屈的眼神盯得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御醫說了,你剛醒來不能用太多的東西,你現在的腸胃弱,不能一下子吃太多的東西。兩刻鐘後我再餵你。」

班嫿看容瑕態度堅決,知道這事沒商量了,她把臉往被子裡一埋,不出聲了。

室內很安靜,若不是她確定容瑕沒有離開,她甚至會以為屋子裡一個人都沒有。

「嫿嫿,你沒事太好了。」

良久以後,她聽到容瑕這樣說。

把頭伸出被子,班嫿看到容瑕露出了一個溫柔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微笑。她心底微顫,偷偷在被子下摳著被單,張嘴道:「我才不會這麼輕易的出事。」

「嗯,」容瑕快速扭頭,過了片刻才再轉過來,「我很高興。」

班嫿看到容瑕眼底有水光閃過,就像是……哭過?

「你……」班嫿咳了兩聲,容瑕端來一杯淡鹽水給她漱口,她用自己難聽的嗓子道,「有下人,何必你來做這些事?」

「沒事。」容瑕用手帕擦乾淨她的嘴角。

只有親眼看著嫿嫿睜眼說話,看著她喝水,他才能夠安心下來。

他這一輩子算計良多,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是早就算好的,唯一意外的就是與眼前這個女子成親。他不是一個太為難自己的人,也不會逼著自己放棄這份意外。

與她成親,他慶幸。

這條通往榮耀的路,他想要有一個人享受他掙來的榮耀、利益、風光,若是得了天下所有,卻沒有人為此高興,為此感到滿足,他做的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容瑕,」班嫿剛醒來精神並不太好,這會兒因為頭暈,又有些犯困了,她睡眼朦朧道,「我前些日子讓製衣坊的人為了做了一些新袍子,等我康復以後,你就穿給我看看吧。」

「好,」容瑕替她蓋好被子,「待你痊癒了,想要我傳什麼我就穿什麼,便是讓我不穿衣服給你看,我也是願意的。」

「不要臉。」班嫿嘀咕了一句,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容瑕輕笑一聲,在她唇角偷了一個吻,起身走到門外,對守在外面的丫鬟道:「好好守著郡主,我出去一會兒就回來。」

「是。」丫鬟們面紅耳赤的行禮,不敢直視容瑕的容貌。

雖然他們站在外面,但是侯爺與郡主的房中私語,她們仍舊不小心聽到了幾句。

容瑕出了主院,對守在院子外的小廝道:「去把王曲先生請到書房。」

「是。」小廝快步跑了出去。

剛趕過來的杜九看到這一幕,神情有些凝重:「侯爺,王曲他犯什麼事了?」他跟在侯爺身邊這麼多年,侯爺神情越平靜,就代表他下定了某個決定。

侯爺與福樂郡主定下婚期以後,侯爺對王曲就不如往日信任,書房更是很少讓王曲過去,現在他突然要見王曲,杜九不覺得這真的是好事。

容瑕沒有理會他,只是轉頭往書房走。杜九猶豫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早春的侯爺府有些冷,王曲來到書房門外,看著半開的房門,行了一個作揖裡:「屬下王曲求見。」

辦開的門被拉開,開門的人是杜九。王曲看了杜九一眼,杜九面無表情地走到了一旁,王曲心裡咯登一跳,覺得手掌有些發涼。

「侯爺。」他老老實實走到屋中央,朝容瑕拱手行禮。

容瑕抬起眼皮看他,半晌後才免他的禮,「你跟在我身邊多久了?」

「回侯爺,屬下在最落魄的時候受侯爺恩惠,已經六年了。屬下願為侯爺肝腦塗地,死而無憾。」王曲的心一點點平靜下來,「只是不知為何侯爺近來似乎並不願意重用屬下了。」

容瑕語氣冰涼得毫無溫度:「寧王府的消息,是你截下來的?」

自從上次殺手事件過後,他就加重了對寧王府的監視。這次寧王讓小宮女給嫿嫿下毒,動作不算小,但是他卻沒有提前受到任何提示,只能說明他手下的人出了問題。

王曲面色大變,他猶豫了片刻,掀起袍子跪在了容瑕面前:「侯爺,屬下自知此舉罪無可恕,但是在侯爺治罪屬下前,屬下有話想說,看在主僕多年的情分上,請您讓屬下說完。」

「你既然知道你與主子乃是主僕,又怎敢擅自妄為?」杜九沒有想到這件事與王曲還有干係,他忍不住罵道,「你此舉與背叛主子又有何異?」

「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主子,為了主子的霸業,」王曲雖然跪著,但是背脊卻挺著很直,也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福樂郡主不配做當家主母,侯爺被她的美色迷惑了。」

「杜九,」容瑕閉上眼,「帶他下去吧。」

「主子即便是要我的性命,我也要說,」王曲朝容瑕磕了一個頭,「班氏乃亡國妖姬之相,主子不可被他迷惑。您為了這個腐朽的天下,付出了多少心力,豈可因為一個女子把所有努力毀於一旦?」

容瑕睜開眼,「王曲,你可知我最討厭什麼樣的人?」

「自以為是,擅自做主的屬下,我要不起,」容瑕垂下眼瞼,「看在你我主僕一場的份上,我不會要了你的性命,甚至會安排兩個人服侍你。」

王曲面色大變,主子盛怒後的手段,他是清楚的。

「主子,屬下但求一死。」

容瑕沒有理會他,兩個穿著普通的小廝把他拖了下去。

一日後,成安侯府的清客王曲飲酒過量,屋子裡殘燭燒盡引起大火,他也不知逃離,最後人雖被救出來了,但是卻被熏啞了嗓子,燒壞了手腳,連眼睛也不太好使了。然而成安侯心善,不僅沒有厭棄他,甚至還特意為他安排了一個小院子養傷。

其他府上養著的清客聽了此事,都忍不住感慨成安侯宅心仁厚,竟是準備養這個無用清客一輩子了。

班嫿是在第二天聽到這個消息的,她就著如意的手喝了幾勺蔬菜湯:「你說的那個清客是王曲?」

「正是他,」如意怕郡主無聊,所以沒事就找一些外面的事講給班嫿聽,「我聽侯府的下人說,這位王先生很受侯爺重用,平日不好女色,就喜歡喝兩口酒,沒想到竟然引出這麼大的禍事。」

班嫿咳嗽了幾聲,摸著有些癢疼的喉嚨:「大概是運氣不好吧。」

「可不是運氣不好,遇到侯爺這麼好的一個主子,結果鬧出這種事,不是運氣不好,哪能遇到這種事呢。」如意不敢給班嫿喝太多湯,放下碗以後道,「侯爺今日天未亮便出了門,好像是替主子您查下毒案了。」

說到這,如意便替容瑕多說了幾句好話,因為她親眼看到成安侯對自己主子有多好,「您昏迷以後,侯爺幾乎沒怎麼休息過。雖然他沒怎麼放過火,但是您昏迷不醒的那兩日,奴婢覺得侯爺看人的眼神像冰碴子一樣,刺得奴婢全身發涼。」

班嫿笑了笑:「你們以往不是覺得他是翩翩君子嗎,眼神又怎麼會這般可怕。」

「這話奴婢可回答不了,」如意小聲笑道,「不過奴婢斗膽猜一猜,大概是因為侯爺太在乎您了。」

「又挑好聽的話說,」班嫿閉上眼,臉上平靜又祥和,「我睡一會兒。」

「是。」

如意起身替班嫿放下了紗帳,輕手輕腳退到了外間。

容瑕進了宮,不過他見的不是雲慶帝,而是監國的太子。

「侯爺,這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二弟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太子看完宮女小雨的口供,有些不敢置信道,「這……」

坐在太子身邊的石氏沒有開口,但是在她看來,寧王做出什麼事都有可能。能夠做出派兵鎮壓無辜災民的人,有什麼事做不出來的?更何況這件事就算不是寧王做的,也應該讓寧王擔下罪名。父皇膝下嫡子有二,只要把寧王踩得死死的,那麼就再也不會有人威脅到太子的地位。

但是這話她不能說,因為她嫁給太子這麼多年,知道太子是個心軟的人,對寧王這個同胞弟弟更是十分寬容。若是讓他知道自己這個想法,太子一定會發怒。

想到這,她看了成安侯一眼,就盼成安侯態度能夠堅決一些了。

「太子殿下,微臣比你更不願意相信。微臣以為,寧王與郡主雖偶有不合,但兩人總歸是表兄妹關係,就算有天大的矛盾,也不至於要人的性命,」看到太子搖擺不定的態度,容瑕語氣不變,「郡主性格天真嬌憨,微臣實在不明白,寧王究竟有多大的仇怨,要安排宮女來毒殺她?」

太子張口結舌說不出半句話來,一邊是自己的弟弟,一邊是自己喜愛的表妹,手心手背都是肉,他連連歎息一聲,沒臉抬頭去看容瑕。

天真嬌憨?

太子妃冷笑,成安侯也真好意思說,班嫿身上有哪一點與天真嬌憨搭界?以她看,明明是驕縱刁蠻更合適。

太子放下供狀,「嫿丫頭現在可還好?」

「命雖保住了,但是身體卻需要養上一段時日,御醫說了,在兩年之內她都不能要孩子。」容瑕垂下眼瞼,「微臣不在意子嗣,但是郡主身體遭了這麼大的罪,微臣心裡難受。」

「孤知道,」太子歎息道,「孤……孤……」

太子並不相信容瑕說不在意子嗣的話,他與太子妃成婚好幾年,膝下僅一個庶出的女兒,就因為這,無數屬官讓他多納妾室,現在有沒有嫡子已經不重要,至少還有一個兒子出生,才能讓更多的朝臣支持他。

想到這,太子心中的愧疚之心更濃,「侯爺,你讓孤再想一想,孤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太子,微臣並不需要您給微臣交代,微臣只需要寧王給郡主一個交代,」容瑕態度仍舊沒有軟化,「若是太子殿下做不到這一點,微臣只能去求見陛下了。」

「侯爺,您這是何必……」

「太子,」太子妃看到成安侯臉色越來越冷,知道太子再說下去,只會觸怒成安侯,便開口打斷太子的話,「這件事牽連甚大,妾身以為,本該稟告給陛下。」

「這是孤與二弟的事,你不必多言。」

太子妃面色微微一變,但是仍舊再次開口道:「太子,您是一國儲君,寧王是一國王爺,寧王做出這種事,早已經不是私事,而是涉及朝堂的大事。」

堂堂王爺毒殺郡主,爪牙被抓住以後,寧王竟然還想去地牢搶人。若是把人搶出來成功滅口便罷了,偏偏人沒搶走,還被人收拾了一頓,這種既丟面子又丟裡子的事情,正常人根本做不出來。

太子若還是想護著寧王,到時候寒心的不僅僅是成安侯,還會讓滿朝大臣失望。

身為儲君,分不清事情輕重,公私不夠分明,這讓朝臣怎麼放心?若她是個朝臣,而不是太子妃,也是會對這種儲君失望的。

太子被太子妃這麼一說,面色雖然難看,不過確實沒有再說其他的話。他把供詞還給容瑕,「侯爺,你……唉。」

容瑕看了眼失魂落魄地太子,把供詞放回了懷中:「微臣告辭。」

「容侯爺,」太子見容瑕走到了門口,叫住他道,「請你給寧王留三分顏面。」

容瑕回頭看向太子,神情複雜難辨。

「太子,寧王想要的,是在下夫人的性命。」

說完這句話,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東宮,那決絕的態度,彷彿再也不會回頭看這裡一眼。

太子妃心底微涼,苦笑起來,太子終於把這位成安侯給得罪了。她起身看著茫然地太子,靜靜地給他行了一個禮,退了出去。他是一個心軟的好男人,她是一個看重利益的女人,她理解不了太子的仁厚,就如同太子越來越不喜歡她的現實勢力。

也不知道他倆誰錯了。

「陛下,」王德手捧拂塵走進內殿,「成安侯求見。」

仰靠在御榻上的雲慶帝睜開眼,揮手讓給他捶腿的宮女退下,聲音有些虛弱懶散:「他是為了嫿丫頭被下毒一案而來?」

王德頭埋得更低:「奴婢不知。」

雲慶帝看著自己有些萎縮乾癟的小腿:「讓他進來。」

王德退出殿外,對候在殿外的容瑕行了一禮:「侯爺,陛下請您進去。」

容瑕走了進去,王德躬身跟在他身後,走了沒幾步,他忽然回頭看了眼身後,石晉正帶著禁衛軍在大月宮外巡邏。他停下腳步,轉身對石晉拱了一下手。

石晉回了一禮。

「副統領,這個王德眼高於頂,對成安侯倒是挺恭敬,」跟在石晉身後的一個小隊長半調侃半認真道,「這可真是難得。」

他差點想說,成安侯沒準就是陛下的兒子,不過他們在大月宮錢,他不敢開口說這句話。

石晉從沒有相信過這個流言,直接道:「不要胡言亂語。」

如果容瑕真的是陛下私生子,皇后又怎麼可能讓娘家人照顧他。天下間,有哪個女人會真心真意的照顧自己男人跟其他女人生的孩子?

「君珀,你的心情朕能夠理解,但是皇家不能鬧出這種難堪的事情,」雲慶帝注視著容瑕,「我會補償你跟嫿丫頭,老二那裡,也會給你一個交代,但是這件事不可鬧大。」

《我就是這般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