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程恪沒有馬上放棄, 這片荒地是個簡易停車場,一排店舖差不多都有個後門對著這邊,從這裡跑出來的人,只需要跑幾步,就能從隨便某一個店的後門進去, 再從前門走掉。

程恪回到前門這條街轉了轉,沒再看見那兩個人, 他又進了店,一家一家打聽, 有沒有兩個人從後門進來走掉的。

問到倒數第三家的時候, 老闆點了點頭:「有人從後門進來了, 再從前邊兒走了, 不知道往哪兒走的,不過就一個人,不是兩個人。」

「謝謝。」程恪說。

「怎麼, 遭賊了?」老闆問。

「啊。」程恪應了一聲。

「這片兒賊不少,」老闆說, 「開店的差不多都能認出來, 剛那個我沒見過。」

「……哦, 謝謝啊。」程恪說。

「不客氣,東西注意點兒啊, 可別以為建材市場就沒賊了, 多呢。」老闆說。

程恪走出店門, 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江予奪:「跑進這家了, 往哪兒走了老闆沒看到。」

江予奪沒說話。

「看到了也沒意義,」程恪歎了口氣,「也沒法確定是不是路過,或者是不是跟著我們然後跑了。」

「我們買完水泥出來的時候,那倆煙還沒有抽完,也沒有聊完了要走的意思,」江予奪說,「我一直走到最那邊的店才進去,就是看他們會不會跟過來,這一排那麼多家木板店,他們跟到了最後,也一直沒進店,我出來了,才突然進的店。」

程恪皺了皺眉,的確是這麼回事。

以前江予奪說看到了什麼人,他始終都不太相信,就是因為除了江予奪自己,沒有任何再看到了。

但今天這兩個人,或者一個人,他是看到了的,也有兩個老闆證實了。

「你剛說,」程恪看著江予奪,「不是他們?」

「不是。」江予奪回答得很乾脆。

「你是怎麼不是他們的?」程恪追問。

「我知道。」江予奪擰著眉。

程恪看著他,沒有說話。

每一次「他們」出現時,江予奪都希望他能看到,也曾經不止一次地問過。

你看到了嗎?

沒有。

沒有看到。

什麼也沒有看到。

這樣的回答江予奪收到過多少次?

這一次終於有人告訴他看到了的時候,他卻說那不是「他們」了。

程恪不知道這是為什麼,真的不是「他們」,那會是誰,為什麼這麼可疑?如果就是「他們」,江予奪為什麼否認?

是因為……他已經說自己「好了」嗎?

程恪和江予奪買好了板子回到水泥店,老闆已經幫他們叫好了一輛拉貨的車,東西一放,就可以直接拉回去了。

不過只能坐在後斗裡。

「這車能到地方嗎?」程恪有些擔心。

「能到,」司機叼著煙,「不過先說好,我不管卸貨啊,只管拉,卸貨進門爬樓什麼都要加錢的。」

程恪剛想說那就加點兒錢,江予奪已經一邊上車一邊說了一句:「就這點兒東西我們自己卸了。」

程恪只好閉嘴,反正拉到門口了,也沒多少東西,叫工人幫忙拿進去也行。

江予奪伸出手把他拉上了後鬥。

「第一次坐這種地方吧?」他問。

「嗯,」程恪點點頭,「第一次坐三輪小貨車。」

「坐得難受嗎?」江予奪又問。

「不至於難受,」程恪嘖了一聲,「你是不是又想損我呢?」

「沒。」江予奪笑了笑,往車外面看了一眼。

程恪也跟著看了一眼,沒有看到之前的人,也沒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猶豫了一小會兒,他低聲問:「你說不是他們……那你覺得會是什麼人?」

「不知道,」江予奪搖了搖頭,「這幾天……」

「嗯?」程恪等著他說下去。

江予奪猶豫了一下:「你會煩嗎?」

「煩什麼?」程恪沒明白。

「如果我讓人跟著你,」江予奪咬了咬嘴唇,「你會煩嗎?我覺得不一定是……衝我來的。」

「衝我麼?」程恪愣了愣,「我也沒仇家啊。」

「是麼,」江予奪瞇縫了一下眼睛,「有沒有無所謂,堵著了再說。」

「我操?你想怎麼弄啊?」程恪嚇了一跳。

「他們只要敢跟到這兒來,就肯定跑不掉,」江予奪說,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放心吧,就是堵人,不動手。」

程恪沒有再說別的。

他們只要敢來,就肯定跑不掉。

江予奪說這句話的時候很肯定,透著屬於三哥的自信和狠勁。

對於敢到他地盤上來的人,他有把握控制得住。

他有不少小兄弟,散佈在這幾條街上,跟個人,找個人,堵個人,不是問題,除了總護法,這幫小兄弟的戰鬥力應該不錯,起碼外形上大多都屬於肉眼可見的混混。

所以。

為什麼?

江予奪會拿「他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就算因為連江予奪都會被「他們」傷到,所以小兄弟們堵不著人,也不至於連人都沒見到過。

所以就像江予奪承認的那樣吧,「他們」是只存在於江予奪世界裡的人,一旦他「好了」,就會消失。

但剛才他問是不是「他們」的時候,江予奪的回答是「不是」,而不是「沒有他們」。

程恪看著江予奪的臉。

江予奪真的,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好了」。

「嗯?」江予奪看著他。

「沒。」程恪沒有什麼別的想法,什麼想法都沒有,對於繞了這麼大一圈又回到了原處甚至還出現了新的麻煩,他沒有煩躁,沒有生氣,也沒有失望,什麼都沒有。

只在江予奪看著他的時候,覺得有些悵然,還有些心疼。

他伸手在江予奪臉上輕輕摸了一下。

江予奪很快地抬手,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臉上,但沒到一秒,程恪還沒來及享受這突如其來的溫情,江予奪又已經一把把他的手甩開了:「我操,你手怎麼這麼冰。」

「你他媽!」程恪簡直無語了,「我現在不光手冰,我他媽心都冰涼了!」

江予奪嘖了一聲,又把他的手抓了過去,放在雙手中間搓著:「行了吧,陳慶我都沒幫他搓過手呢。」

「我是陳慶嗎?」程恪說。

江予奪搖搖頭:「不是,你是……」

「你給我閉嘴,」程恪舉起石膏指著他,「警告你。」

江予奪笑著沒再說下去。

從建材市場一路往店裡回去的時候,程恪都留意著後面有沒有人跟著,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江予奪傳染了,總有點兒疑神疑鬼。

「程恪,」快到店裡的時候江予奪叫了他一聲,「別看了。」

「嗯?」程恪也有點兒吃驚,他覺得自己應該偽裝得很好。

「沒有人知道我們今天要去那兒買東西,」江予奪說,「如果跟蹤,是從家裡或者店裡跟起,會跟過去,但未必還會跟回來了,誰都知道你現在買了東西得回店裡。」

「……我沒看。」程恪頓時就有些沒面子了。

「下車吧,」江予奪說,「到了。」

車停下之後,程恪跟在他後面跳下了車,進去叫了兩個工人出來幫著,跟江予奪一塊兒把東西都卸了搬到了樓上。

這會兒已經過了午飯時間,他倆吃得太晚,中午都不餓,也就沒吃東西。

「你給我說說怎麼弄吧,」江予奪踢了踢地上的板子,「你有工具嗎?」

「有,電鋸打磨機什麼的,在隔壁那屋裡,」程恪說,「我先給你畫個圖吧,然後你先把倒模的木頭鋸出來。」

「我可沒用過電鋸啊。」江予奪說。

「沒事兒,要不你給我按著木頭,我鋸就行。」程恪說。

「……你會?」江予奪問。

「不會,」程恪說,「試試唄。」

「那還是我來吧。」江予奪轉身去了隔壁拿工具。

程恪看著眼前的一堆東西發了會兒愣,他腦子裡對剛才的事還很疑惑,想不明白,但江予奪明顯沒太放在心上。

這種沒太放在心上,不是不關心無所謂的那種狀態,而是很有自信能應付的狀態,跟面對「他們」時的緊張完全不同。

如果真的是面對現實和虛幻的不同反應,那從江予奪的表現來看,他是會區別對待的。

可是……

程恪皺了皺眉,突然很想見見那個心理醫生。

如果真有這麼一個人的話。

江予奪把工具拿了過來,往地上一放:「我看了一下,感覺應該沒什麼問題。」

「那行,我給你畫出來。」程恪點點頭,拿了粉筆在地上給江予奪畫了一下水泥倒模的形狀,再標出了尺寸。

「這不就是食堂蒸飯的盤子嗎?」江予奪說,「你直接買個那種盤子往裡倒不就行了。」

「……那個不夠大。」程恪說。

「哦。」江予奪點點頭,「行吧。」

江予奪雖然沒用過電鋸,也沒接觸過這些活兒,不過動手能力還是相當強的,拿起板子第一下就鋸得很標準了。

「也不難嘛,」他嘖了一聲,「我可以去做木工了。」

程恪笑了笑沒說話。

「你覺得做木工怎麼樣?」江予奪轉頭看著他。

「挺好的,」程恪點點頭,「手藝好的木工師傅想請都得排隊。」

「是麼。」江予奪拿著電鋸盯著板子,過了一會兒又轉過頭,「出租房那兒住了個木工,但是估計水平不怎麼樣,要不也不會在那兒租房子了。」

程恪看著他,過了幾秒才猛地反應過來:「你不會是真想做木工吧?」

「不知道,」江予奪把電鋸關了,轉身坐到木板上,皺著眉,「我就是……你覺得我是不是……」

「你不是一直在幫盧茜做事嗎?」程恪問。

「嗯,差不多吧,她牌捨和出租房有什麼事兒都是叫我去,」江予奪說,「一個月或者兩個月會給我錢。」

「錢少?」程恪又問。

「不少,挺多的,」江予奪揉了揉鼻子,「但是……我以後一直這樣嗎?盧茜應該是想幫我吧,這些事她請別人做,用不著這麼多錢。」

「怎麼突然想到這些了?」程恪坐到他旁邊,跟他挨著。

「也不是突然,」江予奪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也沒什麼手藝,鋸木頭的時候……也算是突然吧,說不清。」

「你是想學點兒東西或者能幹點兒什麼,對吧?」程恪問。

「嗯,」江予奪點了點頭,「我的……心理醫生問過我,好了以後,有什麼計劃,我說不上來,反正就……總得有個計劃,是吧。」

「是,不過不用急,」程恪說,「慢慢來,可以跟我商量。」

江予奪偏過頭看著他。

程恪笑了笑。

「笑屁。」江予奪說。

「你的心理醫生,」程恪試著問了一句,「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江予奪皺眉看著他,「一個大姐。」

「叫什麼?」程恪又問。

江予奪眼神裡閃過一絲猶豫,沒有說話。

「算了,」程恪趕緊停下,「我……」

「你不會是吃醋吧?」江予奪突然問。

程恪嗆了一下,瞪著他:「你說什麼?」

「她四十多了,」江予奪說,「孩子都上高中了。」

「什……我沒吃醋!」程恪喊了一嗓子,感覺自己聲音都有點兒變調。

江予奪沒有說話,眼睛往樓梯那邊看了過去。

接著程恪就聽到了有人上樓的聲音,正想問是誰,樓梯那邊有人說話了:「程哥!三哥!」

是林煦的聲音。

林煦在樓梯上,這兩聲喊得挺大的,像是要提前宣佈自己的到來。

程恪一聽這語氣,瞬間就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那一嗓子,林煦八成是聽到了。

「是不是東西運過來了啊?」程恪趕緊站了起來。

「是,」林煦從樓梯走了上來,臉上有少許尷尬,衝他倆笑了笑,「車在外頭了,裝了三車,還有兩輛車馬上也到。」

「那……」程恪頓時也有些尷尬,「現在搬?」

「在搬了,」林煦說,「工人說你在樓上,我就想叫你看看都放哪兒。」

「我馬上下去。」程恪說。

「好。」林煦點點頭,又衝江予奪笑了笑,轉身快步下樓了。

「我先下去看看,」程恪說,「你……」

「我鋸木板,」江予奪拿起電鋸,「還挺好玩的。」

「嗯。」程恪拍拍他的肩。

往樓梯走的時候,江予奪又在後頭說了一句:「那天你說……」

「什麼?」程恪回頭。

「你說要跟林煦說……」江予奪想了想,腳往木板上一踩,「沒什麼。」

程恪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頓時有些想笑。

他走到江予奪身邊,彎腰湊到他耳邊:「不用說了,他已經知道了。」

江予奪猛地轉過頭:「他知道什麼?怎麼知道的?」

「這種事兒,」程恪歎了口氣,「像你這麼遲鈍的人真的不多。」

一下午程恪和林煦都在忙活,把所有運來的桌椅和櫃子都放到了設計好的位置上,店裡頓時看上去完整了不少。

忙完之後,林煦也沒有多呆,說是還要結賬,跟著拉貨的車一塊兒走了。

程恪看了一眼時間,好幾個小時,江予奪一直都在樓上露台,感覺都沒出現過。

他趕緊上樓,喊了一聲:「江予奪?」

「哎。」江予奪很愉快地應了一聲。

程恪鬆了口氣,林煦這次過來,江予奪似乎沒有什麼不爽的情緒。

「怎麼樣?」程恪走過去,有些吃驚地發現江予奪已經把用來做長椅的防腐木板都鋸好了,甚至已經釘上了一塊,「牛逼啊?我沒跟你說要做成什麼樣吧?」

「你那兒不是有圖紙嗎?」江予奪指了指他放在旁邊的幾張設計圖,「我就按那個做的,沒錯吧?」

「沒錯。」程恪說。

「怎麼樣!」江予奪有些得意地踢了踢板子,轉頭看著他。

「厲害。」程恪笑了笑。

「我算了一下,木頭還有多,」江予奪說,「還能再做點兒東西。」

「做什麼?」程恪靠著牆,他挺喜歡江予奪現在這種狀態,沒有緊張,沒有警惕,也沒有憂鬱,只是一個二十出頭愣小子的樣子。

「我那天在商場看到一個燈,是個木頭釘起來的,中間有個大圓燈,」江予奪說,「木頭上有很多圓孔,打開燈,就能照出很多圓的光點。」

「嗯。」程恪點點頭。

「我就想買那個給你當生日禮物,你是藝術家嘛,」江予奪說,「那個挺藝術的……」

「三哥。」程恪打斷了他的話。

「幹嘛?」江予奪看他。

「什麼幹嘛?還能幹嘛!你他媽把驚喜說沒了啊!」程恪瞪著他,「我說了別告訴我你要送什麼啊!」

「啊。」江予奪愣了愣。

「啊你大爺啊?」程恪說。

「啊不,」江予奪想了想,趕緊安慰他,「沒事兒啊,我現在不打算送你那個燈了啊,不送了。」

「……哦。」程恪看著他。

「我自己……」江予奪指著那些木板,說到一半停下了,看了他一眼。

程恪歎了口氣,想想又樂了:「你自己做一個,是吧?」

江予奪沒說話。

「自己做一個,比買的好,」程恪說,「我喜歡你做的。」

「還是有驚喜的,」江予奪想了半天,一拍巴掌,「你不知道我能做成什麼樣,對吧?」

「嗯。」程恪點頭。

「萬一我做不出來呢?對吧?」江予奪說。

「你大爺!」程恪氣笑了,「做不出來也叫驚喜嗎!」

「叫啊,」江予奪說,「我做不出來然後回頭又把商場那個燈買來送你了。」

「……快滾!」程恪笑著吼了一嗓子。

「會有驚喜的。」江予奪補充說明。

「知道了,」程恪笑了一會兒,又盯著他看了半天,「江予奪。」

「嗯。」江予奪應了一聲。

「過來讓我抱一下。」程恪張開左胳膊。

江予奪皺了皺眉,先往屋裡往樓梯那邊看了一圈,然後又回頭往露台外面看了看,這才走到了他面前。

「你真能打擊人興致啊。」程恪歎了口氣,伸手摟住了他。

「我就是不太習慣,」江予奪也抱住他,「我長這麼大,就沒跟人大白天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兒幹過這種事。」

「哪種事兒你說清楚了,」程恪說,「別說的好像我在大街上把我幹了。」

江予奪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很小聲地開了口:「怎麼……干?」

這個問題讓程恪愣住了。

沒等他想好是要回答還是裝死,江予奪又嘖了一聲:「其實我差不多能猜到……算了不說這個,挺彆扭的。」

《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