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江予奪是什麼時候跟許丁聯繫的, 又是怎麼說的,程恪都不知道,江予奪沒有跟他說,他也不打算問。

只知道江予奪拉著陳慶來回跑了一個多月, 已經開始準備裝修了。

他能感覺得到,這大概是江予奪長這麼大,第一次為自己做主去做這樣一件在他自己看來不可能的事,這件事對於江予奪來說, 是非常重要的。

在他朋友的眼裡也是非常重要並且充滿期待的。

程恪希望他能完全按自己的意願和方式來把這個店開了。

至於程恪自己, 挺忙的。

這個月主題餐廳的生意開始有些小火爆,許丁一直催著他去找新場地, 還要做新的計劃, 增減項目什麼的一堆事兒。

私事也不少。

江予奪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給他開出了三年的生日禮物清單, 還有兩年的沒想好,但是就這三個已經讓他很頭大。

高粱酒不知道怎麼做,喵毛圍巾是個什麼屁玩意兒, 一個手工花瓶又要怎麼弄?

程恪沒有頭緒,但他還是從能做的環節開始了。

每天給喵梳毛。

喵是個串串,大概有長毛基因, 每次梳毛都能刷下來一個蓬鬆的小毛團, 但離一條圍巾的用量……程恪仔細看了看喵的毛, 慶幸喵雖然有些雜毛, 但總體來說是只白貓, 白色的什麼羊毛線應該差不多。

梳了半天,喵都睡著了,程恪停了手,這感覺就跟種地似的,收得不能太狠,總得留點兒生長空間。

「我要出去一趟,」程恪揉了揉喵的腦袋,「今天你三哥的店要進裝修材料,我去看看。」

喵彈了彈耳朵。

程恪給慧慧打了個電話,問了問那邊有沒有什麼事兒,然後換了套衣服出了門。

今天他休息,本來想在家裡睡覺,但又想給江予奪一個驚喜。

雖然江予奪對驚不驚喜的沒有什麼特別愛好。

他出門打了個車,江予奪的這個店有點兒遠,在市中心那邊的商業廣場,前門對著街,後門對著新開業的商場,地段挺好,要沒有許丁的關係,這個店肯定拿不到。

不過為了充分讓江予奪感覺到這個店是他自己獨立操辦起來的,程恪還一次都沒去看過。

別說看江予奪的店了,市中心這邊他都很久沒來了,感覺離開家之後一共就來過一兩次。

下車的時候都感覺有些陌生了。

江予奪的店很好找,商場側面那條街就是,一溜的小店面,全是吃的,不少都還在裝修,不過一眼過去的二十米裡已經開始營業的就好幾家奶茶店,還有各種烤翅之類的。

客流量挺大的,來來往往吃東西的歇腳的,哪怕挨著的三家都是奶茶,門口的陽傘下也都坐滿了。

程恪慢慢地一家家店門口走過去。

店面都不大,除去吧檯操作台的位置,基本就能再放四張小桌,所以門口這一塊兒都撐著陽傘,差不多坐滿了,後門靠商場裡面也能放兩三張桌子,不過這會兒不少客人還是願意在陽傘下坐著。

奶茶,烤翅,奶茶,裝修,奶茶,串串香,裝修,奶茶,漢堡,奶茶,裝修……這家裝修的人好像有點兒多?

程恪停下的時候,看到了黑著臉坐在門口陽傘下的陳慶。

陳慶看到他的時候非常吃驚,站了起來,接著又往店裡看了一眼,聲音很大的打了個招呼:「恪哥?你怎麼來了?」

程恪一聽這稱呼,立馬就反應過來,店裡站著的那幾個人,應該跟裝修沒什麼關係。

陳慶這一聲「恪哥」,主要是為了撐場面,顯示出這個店是有X哥輩兒的人撐腰的,不管這個X哥是個什麼來頭,也能讓人迷惑一下。

「怎麼回事兒?」程恪問了一句。

「要債的,」陳慶抱著胳膊冷笑一聲,「前任店主還沒開業就跑了,這幫哥們兒找不著正主,就拿我們出氣了。」

「他前腳跑,你們後腳就開始弄了,」裡面走出來一個人,非常不面善,彷彿每個褶子裡都寫著個操字,「沒點兒關係能交接得這快?」

「這什麼地段?你信不信我們前腳走了後腳跟兒還沒抬起來呢這兒就有人接上了?」陳慶說,「你少他媽說這些沒常識的話,一聽就知道沒混兩天兒呢,你們樂意在這兒杵著就杵著,我正好歇會兒。」

「那就試試。」操字說。

「您隨意,」陳慶擺擺手,「一會兒別跑就行。」

「三哥呢?」程恪看了一眼,發現店裡這會兒就陳慶一個人,裝修的材料倒是進場了,但沒看到工人,估計也讓這幫人趕跑了。

「吃飯去了,」陳慶說,「你坐會兒吧,大斌他們帶著人一會兒就到。」

「……還沒開始裝修呢,就打算暴力解決?」程恪問。

「不暴力,」陳慶說,「按你的思路,非暴力不合作,這幫人不是混的,玩橫不不是對手,就是煩,來了兩天了。」

「他也沒跟我說。」程恪歎了口氣。

「這事兒我們能解決,跟你說了也就是添點兒堵,」陳慶遞了煙給他,「這比收保護費的容易處理多了。」

「這兒還有人收保護費?」程恪有點兒吃驚。

「沒有,」陳慶看了他一眼,「就打個比方,你是不是傻。」

「……大概吧。」程恪說。

店裡幾個人就那麼一直站著,時不時踢幾踢裝修的材料,一袋水泥被踢破了口,灑了一地。

程恪點了煙,感覺這幾個人暫時也弄不出什麼動靜來,於是坐在陽傘下仔細看了看江予奪的這個店。

聽說是找了人專門設計的,不過這會兒什麼設計也看不出來,就能看到已經掛上的招牌是很簡單的黑白配色,看著挺酷。

招牌上掛著紅布,隱約能看到店名。

就一個字。

喵。

「慶兒,」程恪覺得自己大概是看錯了,指了指招牌,「上面就一個字兒?」

「嗯,就一個字兒,」陳慶點點頭,拿出手機戳開了相冊,「我給你找找啊,掛上那天我拍了照片。」

「誰想的?」程恪問。

「那還能有誰,三哥唄,」陳慶把手機往他面前一遞,「看,酷吧。」

黑白相間的底子上還真就一個黑白相間的喵字,旁邊有一個很可愛的卡通貓圖案,只有一個腦袋和一條尾巴,乍一看跟顆蒜頭似的。

「很酷。」程恪點點頭。

「我感覺三哥是想紀念一下你倆……那什麼……緣分的開端,」陳慶說完就搓了搓胳膊,嘖嘖好幾聲,「哎喲……受不了。」

程恪笑了笑沒說話。

算是吧,因為喵認識的?

江予奪等著陳慶來幫他掏貓,他過去踹了垃圾筒,於是就認識了。

差不多,總比說是因為搶垃圾桶認識的要強。

這麼一想,他突然發現,那天的事似乎已經過去很久了,當時的心情,看到江予奪時的感受,都變得有些模糊。

也許當下太深刻,回憶就會淡吧。

說不定等哪天所有的事都穩定下來,他們平靜地過著波瀾不驚的日子時,過去才會慢慢地回到記憶裡,每一個細節都像是預言,一一對應時就會變得濃烈起來。

一輛路虎開過來,停在了程恪和陳慶坐的這把陽傘旁邊的停車位上。

「你們客戶這車你乾脆跟人商量買個二手得了,」程恪看到了駕駛室裡已經滿臉驚訝笑容的江予奪,「一個月起碼一星期都在你這兒。」

「現在不是我客戶了,是我朋友了,」陳慶說,「他正琢磨換車呢,我還真讓三哥考慮一下買了這輛得了。」

「你怎麼過來了?」江予奪下了車,沖這邊喊了一聲。

「看看。」程恪說。

車上又下來了幾個人,大斌打頭,帶著他們從旁邊繞上了人行道。

幾個人過來一塊兒沖程恪彎了彎腰:「恪哥好!」

「……哎,好。」程恪被這整齊劃一的排場弄愣了,「幹嘛呢這是,昨天大斌碰見我也就傻笑一下……」

「這會兒就得有這個架式,我們都這樣,配合默契。」陳慶站了起來。

店裡踢材料玩的人一看大斌他們,頓時氣氛就有點兒不對,緊張起來了。

操字帶著人就想往店門走,大概是覺得要打起來在店裡施展不開。

但沒等他們出來,大斌那幾個已經過去堵在了門口。

他帶過來的幾個小兄弟應該是精心挑選過的,膀大腰圓,穿得都像不良健身教練,幾個人連推帶擠,把操字給堵回了店裡。

接著江予奪過去就把卷閘門往下拉了一半。

「幹什麼!」操字喊了起來,「你們想打架是吧!」

江予奪彎腰進了店裡。

程恪趕緊站起來跟了過去,陳慶拉了他一把:「沒事兒,不會打,你就在外頭。」

程恪只能站在半截卷閘門外頭,聽著裡面的動靜。

「我昨天就說了,想找麻煩就別怕麻煩,」江予奪的聲音從卷閘門下邊兒傳出來,「你們要直說了就想訛點兒錢,我還能誇你們一句敢做敢當,找這麼個破借口,就別怪我看不起你們了,我跟人干仗的時候你還在你爹褲|襠裡甩著尾巴尋找光明呢……」

程恪挺長時間沒聽過江予奪這種粗俗的很有三哥風格的語言了,這會兒頓時就有點兒想笑。

看著陳慶一臉嚴肅,他又把笑給憋了回去。

「我數三個數。」江予奪一把抬起了卷閘門。

程恪看清了裡面的情況,發現大斌幾個人手裡都有刀,頓時緊張起來,等著想聽江予奪說說數完三個數之後大家要面臨什麼樣的挑戰。

江予奪老說自己每天吃藥,很多時候會覺得腦子有些轉不動,程恪一直也沒太感覺到有什麼區別,江予奪開口的時候他才感覺可能還真是有這個症狀。

「一二三。」江予奪很利索地以他一貫的風格把三個數給數完了,直接跳過了挑戰內容。

這個突如其來的報數讓所有人都愣了愣。

大斌最先反應過來,拋了拋手裡的刀:「怎麼,不動?」

操字看了江予奪一眼,又跟他的同夥交換了一下眼神兒,從店裡走了出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一二三。」江予奪說。

「你們等著。」操字說。

「我等你個屁的,」江予奪一挑眉毛,「要就滾要就站這兒,我他媽沒工夫跟你玩不見不散。」

操字盯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程恪鬆了口氣,再往大斌幾個人身上掃了一眼,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手裡的刀都收起來了。

「叫裝修的過來,」江予奪說,「你們幾個順便幫忙吧,去把我訂的桌子拉過來,讓人送貨還要給錢。」

「好。」大斌應著。

江予奪從錢包裡抽了錢出來給大斌:「一會兒你們先吃點兒東西再去,不是說還沒吃午飯麼?」

「三哥你現在有點兒見外啊。」大斌說。

「滾,」江予奪說,「哪次給你們錢吃東西你們沒接的,現在跟我裝什麼江湖人士。」

大斌沒說話,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過錢帶著幾個人開了車走了。

「你不是休息嗎?」江予奪這會兒才湊到了程恪面前,「我以為你要睡到下午呢?」

「哎——」陳慶迅速轉開頭,拉長聲音喊著歎了口氣,進了店裡。

「都要開始裝修了,我總得過來參觀一下,」程恪笑笑,「你這什麼體質,店剛開始弄就碰上這麼幾個人。」

「這都不算事兒,我就是懶得給警察叔叔添麻煩,嚇跑就得了,」江予奪說完一抱胳膊,衝著店面抬了抬下巴,「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一個空店,一個看不見字的招牌,」程恪笑著說,「能怎麼樣啊?」

「這招牌可是我花了大心思的!」江予奪拿出手機,「我給你看個全貌。」

「我看到了,」程恪抓住他的手,捏了捏,「喵~」

江予奪立馬得意地笑了起來:「是不是很有創意!到時再把招財喵小姐姐往裡一放,再給喵捧到店裡來……」

程恪看著江予奪一臉興奮地說著,突然覺得鼻子有點兒發酸。

「怎麼了?」江予奪看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我操,你沒事兒吧?你是不是要哭?」

「有點兒感動,」程恪說,「不至於哭,我又不是你。」

「你注意點兒啊,我現在跟你一樣,是老闆了。」江予奪說。

「你比我牛,我那邊大老闆是許丁。」程恪笑了起來。

江予奪沒說話,盯著招牌看了一會兒,又搓了搓手,然後嘿嘿笑了兩聲。

「你這兒是不是還要請人?」程恪說,「總護法不會做奶茶和小吃什麼的吧?」

「有人,找了大斌他表妹的高中同學,」江予奪說,「那小姑娘之前一直在奶茶店做,什麼奶茶都會,而且就旁邊那些店弄的那些炸這個煮那個的,她都知道怎麼操作。」

「熟手啊這是,高薪挖來的吧?」程恪說。

江予奪嘖了一聲,想想又歎了口氣:「大斌跟她聊過,她不願意過來,陳慶說讓我去見見……結果她就同意了。」

「……操?」程恪感覺自己突然明白了點兒什麼。

「我沒怎麼著啊,你不要衝我來!」江予奪馬上壓低聲音喊。

「我不衝你,人小姑娘衝你啊三哥,」程恪退後一步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可以啊三哥。」

「你大爺。」江予奪瞪著他。

程恪笑著正想說話,兜裡手機響了,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是慧慧的電話:「我先接個電話,一會兒再繼續跟你聊那個小姑娘。」

「聊屁。」江予奪說。

「喂,慧慧?」程恪接起了電話。

「程哥,我跟你說啊,」慧慧聲音很低,「許哥帶了個老先生過來,這會兒上三樓去了。」

「什麼老先生?」程恪問。

「許哥沒給我們介紹,我聽著他叫那個人程總,我看著……跟你長得特別像……」慧慧說,「不知道許哥有沒有跟你說,反正我就告訴你一下有這麼個事兒。」

程恪愣了愣。

慧慧在店裡干了挺長時間了,人很機靈,多少知道些他跟老爸的事兒,她會打電話過來基本就是能確定許丁帶過去的人就是老爸了。

老爸跑他店裡去幹什麼?

《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