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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高洁摸摸小腹:“我这个情况,只能在家里休息呀。”

裴霈抬起头建议:“高洁姐姐,反正大年夜我也不回家的。不如到你家去聚餐?菜不用麻烦你,打扫洗洗刷刷的都不用麻烦你,我来做,一起热闹热闹。”

她的建议立刻得到了司澄和他的两个伙伴的响应,他们说:“让我们一起加入吧!”

接着大家就热烈讨论起辞旧迎新的菜单,高洁更加不能够拂逆大家的兴致,答允下来。

只是邮件发给卫辙后,卫辙只回复了极简单的一句话:“我们会查查这件事。”之后就再无回复了,一直到两周后的大年夜当日,高洁也没有收到卫辙进一步的答复。而“寻途网”的作品票数虽然有所回落,但已领先《清净的慧眼》。

高洁不免焦灼,忍不住主动给卫辙打了电话,他的电话已转国际服务台,人似乎已不在国内了。高洁想到自己可以问的第二个人,翻来覆去考虑又考虑,还是没有拨出这个电话。

只是让她想不到的是,在大年夜这一天的下午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抵达她工作室门口接她的会是于直。

在这之前,她正在为工作室初创团队的员工们发红包。虽然广告比赛的过程起了点波折,她还是想提前犒劳她的创业团队。

现在她的工作室员工除了裴霈和岑丽霞,还有三位在工作室办公的网店运营公司派遣来的客服。他们收到高洁的丰厚红包都大为意外,其中一位叫小方的说:“这……我们不是‘清净的慧眼’的员工呢,居然也能收到红利,Jocelyn太客气了!我们一定会加油干的!多多促成交易! ”

高洁笑着说:“虽然劳务关系不是我们公司的,可是你们是我们团队的一员呀!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

就在大家喜气洋洋地互相祝贺新年时,门铃响起来,开门的裴霈唤出高洁。

高洁看到门前站的是于直就愣住了。于直看到高洁也愣住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就会先停在她的小腹上,孩子应该快四个月了,她腹部隆起的圆润形状是她穿再宽大的长服也遮掩不住的。

高洁在他的注视下不免有些局促。

于直并没有进门,只说:“奶奶叫我来接你。”

高洁说:“我马上就出来。”

她转身穿上外套,自工作室拿出一只礼盒,放入一只大的储物袋中。自答允林雪至于家喝大年夜下午茶,她在发怵之余也面自己坚定坦然一些,最艰难的决定已经做下,最难堪的局面也已面对,以后的种种不过是附赠的坎坷, 都是不值一提的。

于直见高洁手里拿着大大的储物袋走出来,极其自然地伸手过去抓着储物袋想要接到自己手上,高洁迟疑着说:“不重。”

她没有松手。于直的眼风扫到她的脸上,她的反应无疑是当他陌生人的态度,于是冷冷地说:“高洁,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用不着对我这么防备。”

他依旧手持着她手上的储物袋,像同她角力一样。

高洁知道自已反应过激了一点,夜宴之后她对于直就生出了不能自已的对他时作出防备,她防备时固执的表情就诚实地表现在脸上,让于直心头一股恼恨不上不下,只能冷冷地瞪她。

终于,高洁还是松开手,于直将储物袋拿过来,瞅她—眼,没有再说什么。

高洁跟着他安静地下了楼,上了车,坐在后座,低垂着头。她的发绾在脑后,有几缕长长的刘海低垂在额首,遮住了她的脸。于直从后视镜里望她几眼,又几眼。

这几个月他—直很忙,忙到除非特殊安排,不然绝不见她。医院那次是,创意广告大赛的开幕典礼也是。两次之后,他一直命令自己刹车,可是昨日祖母勒令他留出接人的时间时,他竟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于直透过后视镜看到—直垂头的高洁将碰了起来,目光和他的目光在后视镜内对上,她没有避开,应该是做好了准备,因为她的表情变得慎重了。于直不太想听她在此刻说话,于是准备打开音箱,就在这之前,高洁开了口。

她的念头在心头盘旋,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问他:“于直,我给卫总写过邮件,我们发现‘寻途网’的票数有点问题。”

于直的嘴角如高洁意料地扬起讥诮的弧度,高洁果然向他开了这个口。

就在一周前,卫辙将高洁的邮件转发给了他,问他:“你怎么看。”

于直将高洁言辞恳切又充满质疑的邮件看完:“和他们的合作合同是你签的字。”

卫辙好笑地双手抱胸:“嘿!我说你把皮球踢给我了是吧?现在找上门要说法的是你老婆。”

于直瞥去一眼,卫辙反而走近一步,双手撑在他办公桌上,笑着说:“‘寻 途’和我们的合作是长期的、有深度的,而且是和我们有同样基因的公司,对行业有示范作用。他们那广告片,说实话,几个评委评价出来和髙洁他们的不相上下,就是高洁他们的拍摄手法更精致,有点儿夺人眼球。至于‘寻途’的老任,做得是太操之过急急了,我们这回投票整一个半月,这会儿快过年, 旅游去了,正是对他们的剧情有共鸣的时候。他们的票数是有赶上去的机会的。”

于直把卫辙的双手推开:“这不就结了?你已经给我处理方案了。”

卫辙促狭地笑道:“我明儿飞美国和你那位学弟介绍的美国技术公司谈合作,你不会忘了吧?这邮件我是没空回的。”他又补一句,“高洁他们的摄影师色彩控制能力相当不错,我和他见过一面,叫司澄。和高洁挺熟的啊?”

于直对卫辙只有一句话:“你可以滚了。”

在卫辙离开盾,于直指令言楷将“寻途网”的作品刷屏全部清零,但也正如卫辙所说,这部作品也具备吸引眼球的价值,尤其刷票两日独占鳌头,占了头一名作品首页宣传的优势,吸引了很多网友点击,就算票数清零,照样还是排在《清净的慧眼》之前。

于直没有回复高洁邮件。

现在,他也不打算给高洁正面的回复:“哦?有直接证据吗? ”

这是她熟悉的口吻,慵懒的、玩笑的,于直是不打算同她好好讲这桩她认为很严重的事了,她很无奈,但没有法子,只能够敛起精神,做起武装,正色说道:“最低限度,能让我们在一个公平公正的环境下竞争。”

他却反问她:“你觉得公平的环境是什么?取消对方的参赛资格?”

高洁未曾想过,一时愕然:“哦不。这用不着。”

于直说:“高洁,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相对的公平,没有客观的判断,只有主观的判断。”他在后视镜里对着她笑,“你们如果想照着做的话,也可以做一次,做完了再来判断这个事。”

这还教高洁怎么说才好呢?于直已经切断她所有可以据理力争的条件,就像先前局里切断她所有因失败而怨恨的可能一样。她又被驳得哑口无言,只好保无语状的缄默。

幸而他们的车已驶进于家大宅,于直将车停好,正待为高洁开门,高洁已经自行下车,下车时,她扶了扶小腹,于直还是没忍住过去托住她的手肘。

“我没事。”

但于直没有放开她。

两人走人大宅,迎面遇上一身旗袍艳妆的金萌。高洁同于家这位长辈照面过几回,她的态度都是淡淡的,维持着高雅主妇疏淡的礼貌,但这回,金萌主动迎了过来,一双美目在高洁的腹部停住并打量起来。

高洁一手本能地掩住小腹,向金萌微笑招呼:“阿姨您好。”

金萌笑着点头,先同于直讲话:“唉,你真是,不小心。”又问髙洁,“看肚子快4个月了吧? ”

不过两句轻描淡写,让髙洁的手盖住小腹,笑容凝结在嘴角。她将背挺了挺起来,继续微笑,让自己坦荡自然。

她对金萌说:“是啊,多谢您关心。”

金萌反而不知说什么才好。

高洁的微笑被于直看个清楚,他的手自然搭到她的肩头,对金萌说:“带她去见奶奶。”

林雪的卧室是一楼走廊尽头朝南的一间,于直敲了敲门,推开大门。林雪临窗而立,正在书桌前提笔作画,闻声抬首,看到髙洁,叫道:“孩子,你过 来。”又对于直吩咐,“你出去吧。”

于直望一眼祖母又望一眼高洁,将储物袋放在祖母房内的储物架上。

“这是什么? ”林雪问。

高洁答:“给您做的玉饰。”

林雪对于直说道:“你去吧,我和高洁聊聊。”

于直为她们关上了门。

高洁将储物袋里的礼盒拿出来,走到林雪跟前,林雪握着毛笔又写了几笔, 才放下来,高洁凑过来一看:“您笔力好厉害,摹的《莲花鱼乐图》很有风骨。”

林雪端详着高洁,伸手的肚子:“现在还觉不觉得像八大山人一样,有—肚子冲天难申的怨气了? ”

高洁看着林雪的荜本中,高高叠起的荷叶张扬开来,疏阔高远,一尾小鱼游弋叶下,悠然直得。她笑着摇摇头。

林雪说:“肚量跟着你的肚子一起长了。”她收回手,坐到架在书桌后落地窗下的藤椅上,示意高洁坐到她跟前的沙发上,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礼盒,“让我看看是什么。”

高洁在她打开礼盒后,才介绍道:“给您做了一件镇纸。”

礼盒内是一方水沫玉雕成的鱼形镇纸,鱼是仿了八大山人画作中的鱼形, 连白眼都活灵活现地刻上。林雪十分欢喜,拿出来即刻摆在了桌面的宣纸上:“你做的东西总是很合我胃口。”

高洁这时才看见林雪的案前放着几座相架,均是于家诸位的家庭合影。林雪见她目光流连,便拿起其中-架照片:“在三十二年前,于直的妈妈也,这样坐在我面前,我问她,是不是有做一个好母亲的信心。她没有回答我。”她将照片递给高洁。

这是高洁头一回看到于直的妈妈,照片内的少妇明眸皓齿,梨涡浅笑,美得赏心悦目。她怀里的婴儿和她有一样的唇窝和黝黑的眼仁儿。那是不过丁点大的于直。

林雪说道:“高洁,我真没想到你去参加了于直他们网站的比赛。你今天能来看奶奶,我很高兴。今天你要来面对几个于家的人,我也有点担心。于家的人,大多性格厉害,有的你也可以当成是势利,你多包涵。”

高洁只是笑,覆着小腹:“这里的人,都是我孩子的亲属,我会……努力一下,尽量和大家好好相处。”

林雪长叹一声:“于直的妈妈如果有你一半的定力和勇气,也不至于有最后那样的结局。”

高洁一黯,若干月前,林雪所讲述的那个于直,是失恃而误入歧途的孤独少年,对于于直母亲的死因,林雪并未多加描述。她望向照片中的美丽少妇,听到林雪缓缓讲道:“我上次没有告诉你,于直的妈妈自杀的时候,于直就睡在她身旁。”

高洁骇住,林雪又揭露出另一个更为隐秘的于直,她从未靠近、从未了的于直,他惊涛骇浪一样、比她想象中更不堪的过去冲击着她。

她喃喃地问:“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她的孩子在密壮成长,她每日每夜欢欣地记录着孩子的成长,期待着他的到来,她无法想象另一个母亲为何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林雪问高洁:“你知道为什么于直的妈妈会这么狠心吗?”她饱经风霜的眼睛望到高洁的眼底,“因为她从来没有爱过于直的爸爸,应该也没有那么爱于直吧。”

这是高洁从未了解过的,由于直的长辈层层道出,打开惊涛骇浪一样的世界。这位长辈向她所展示、向她所表达的,她不是不明白,其情之切之诚,她不是不感动,然而,碰转折的原因太多。她抚摸着小腹沉默着,孩子让她的心静了下来。她对林雪说:“于奶奶,我会是―个好妈妈,向您保证,请您放心,我爱我的孩子,很爱很爱,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而且——”她想了想,“我并不怨恨于直,真的,一点儿也不。”

林雪带着几分期许望向高浩:“那么,你——”

高洁即刻打断了她:“于奶奶,我跟您保证过班,我对于直,真的没有任何想法,将来我也不会打搅他的生活。我想这一切事情结束后,对于我,对于他,是最好的结局,也是最没有麻烦的结局。只是因为我的固执,我想生下这个孩子,才会让您费心安排了这么多。”

林雪叹道:“孩子,前面路长,不用这么着急下决定。”

高洁摇摇头:“我做了一些很可耻的事情,这个结果是应得的惩罚,我不会奢望再获得什么原谅,我也没有这个资格了。”

林雪抬眼就望到了书桌上的宣纸,墨迹已干,墨荷初绽,才露尖角,荷叶下的尾鱼若隐若现。荷叶上,是眼前的孩子送给她的冰清玉洁的决心和决意。她—向不会操过急,便对高洁说:“好了,你只有陪我一顿下午茶的时闻,我们先去喝一碗红豆沙,你肚子里这个也不经饿的。 ”

她拨通内线,唤来保姆,在窗下架上一个矮几,上了几碟上海点心,小笼包,核桃酥等样样精致。

高洁胃口很好,不用林雪劝食,将大半的点心用完,让林雪连连赞她“已经懂得养身”,林雪依旧流露出想要留她一起用年夜饭的意思,但高洁洗:“我和我的团队伙伴约好了一起过新年。”

这个最正当的理由让林雪不能再留她,但她仍唤来于直送高洁返家。

高洁坐上于直的车后座时,发现多了一只丝绒软垫,她将软垫垫在自己腰后,对坐上了驾驶座的于直说:“谢谢你。”

“这么客气了? ”于直口吻一贯轻佻,并且转过头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会儿,又转到了她的小腹上,她的目光就乘机停在了于直的脸上。

于直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有看透,戏谑的、淡漠的、气恼的、有点孩子气,他表达过很多种情绪,但都不是那个时刻他真正的情绪,他把自己藏得很好、很深,高洁想。虽然林雪向她打开了他的往事,但是她还是看不透他。此刻就看不透他脸上的表情,他看着她的小腹,表情很冷淡,眼底却有异样的情绪在波动。高洁忍不住用手遮住腹部,说:“他长得很好,所以谢谢你,谢谢你会肯帮我,也肯帮他。我一定会遵守我的承诺。”她正视着他的眼睛,“不会再给你们家和你造成任何麻烦,请你放心。”

她看到了于直那熟悉的冷笑,他说:“我有什么好不好放心的?你倒说说?”

她看到他转回头去,后视镜里的他脸上的神情完全冷下去,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的存在、她孩子的存在,于他,应该就是横生的枝节和意外的麻烦。

高洁安安静静地坐着,一时未答他充满嘲讽的问题。她其实在想,她不愿也不应该再给任何人增添任何麻烦,尤其是对于直。就在辞旧迎新的这一天, 她突然起了个私心的愿望。她把愿望在心底藏好,看着于直的目光也变得温软起来。

于直在后视镜里看到了髙洁突然间沉默后温驯到不可思议的目光,她应对他时的一些锐利和防备不见了。可她最终用一副诚恳的表情这样说:“等孩子生下来以后,我就按照约定签离婚协议,不会拖你很久时间。”

于直的手悬空停着,一荡,回到方向盘上,冷冷地笑了起来:“我是不是要谢谢你为我想得周全?”

高洁看着后视镜里他死死盯着她的模样,他的笑意依旧浮在脸上,嘴角微微扬起,但是眼神更加寒冷。她抿一抿干湿的唇,道:“于直,我希望……我希望我们以后能比较……比较和平地相处,为了孩手。”

镜子内于直的唇一直扬着没有放下:“你一定准备好了将来怎么对孩子解释我们的关系吧? ”

果然高洁说道:“性格不合,所以离婚。”

于直握紧方向盘,这个高洁,从亚马孙开始,就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当合作关系—样盘算得样样清楚。他又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她将脸转向窗外,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密密的小扇一样遮盖住她的心事。于直抿紧了唇,还是将这句饥诮的话封在喉中,未能讲出。

他踩下油门,将车启动。一路两人不再讲话,于直并不是很自在,因为车里又弥漫开一股熟悉的馨香,幼弱的奶香,温暖,亲切,好像比以前更加芳香馥郁了。那是独属高洁的味道。

他有点想念,所以更不想开口。

在高洁看来,他脸上神色变换,喜怒不定。

念及此,髙洁眼中一酸,只得望向车窗外,窗外黑绸一样的天空上绽放了大朵大朵的烟花,绚烂地拉开新年的序幕。这是她在这座城市度过的第二个春节,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呢?她想起来了,她和于直一起参加了莫北的婚礼。莫北在婚礼上,将他八岁的儿子介绍给大家。当时的她对这个情况有诸多猜测,但其实不过是这座城市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故事,毎个人有每个人面对的苦衷,只要自己守口如瓶,别人是看不透的。

就如她从来没有看透过于直,就算林雪揭开往事之后,她终于知道了他布局的动机、行动的苦衷,但她还是看不透他,也不忍看透他。这或许就是她最软弱之处了,因为理解,所以柔软,还带着不能言明的酸楚。

就在这五味杂陈难以言喻的纷乱思绪间,极其突然地,高洁感到腹中有一阵异样的颤动蔓延开,细弱得难以辨别,但是就像林雪笔下由水塘深处游出的鱼儿一般,将满塘的荷光荡漾。她捕捉到了这光,突如其来的快乐像清泉般扑簌簌地冒出来。她抚摸着小腹,惊喜而略带颠抖地第一时间抬起头来望向驾驶座的那个人,那个人岿然不动的冷漠阻止了她差一点脱口而出的激动。

不,这喜悦她还不能倾诉,有些快乐,她只能自享。她在心内对她的孩子说:“球球,你在和妈妈打招呼吗?妈妈祝你新年快乐!球球,你知道吗?你的爸爸也在这里。”她抱着肚子,又偷偷地看着坐在前方的人,他就坐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不到半米距离却那样遥远,她一抬眼就能看到,一伸臂却够不到。当她做出她的上半生最愚蠢的决定时,就注定了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那些许的愧和憾,是永远抹不掉的错误铸造出来的。

天空里的烟花一团接着一团绽放,连绵不绝的艳色将黑夜点亮,再铺天盖地地覆向大地。高洁又仰头看向窗外,那星点璀灿得仿佛要洒在她的脸颊和发端,散落的暖意,就在她的心头,亦在她的掌心,这些都是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高洁想起于直另一个发小婚礼上的烟花,那时她还感叹那—团团烟花易逝易冷,再难捕捉。但其实,珍惜每一刻小小的美好,就是永恒的美好。

高洁近乎贪婪地贴在窗上,贪望这一刻的美好,她在心里说,妈咪,放心吧,你担心的东西,那些包袱,那些沉疴,我都抛掉了,我能坚定地走下去了。一个人,不,她摸摸肚子,还有我的孩子。

安静开车的于直,其实也偶尔仰头看看这座城市烟花,蓬乱地散落,无序地消逝,就是他此刻的心情。坐在他身后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女人,再也没有说出任何打搅他的话,或者可以说她不曾努力说些什么,她甚至都不曾软弱、不曾哀求、不曾告白,更不曾怨恨。他忽然就想到一句“狠心的女孩儿”,他想起这句话还是他在巴西小镇时称呼她的,于是又自嘲地笑了笑。没有任何麻烦?没有任何烦恼?他知道自己的某些情绪某些念头已经越来越不可自控,努力抑制了四个月,终究得继续眼睁睁看着自己逃离不及,慢慢陷落。就像那落到他眼内的璀璨烟花。

第五章 示威怎逼到对方示爱

春节过后头一个工作日,髙洁就预约了徐医生的产检,她带一点儿新年的喜悦,对徐医生说:“我感觉到胎动了。”

徐医生笑道:“等到六个月给你预约个彩超,你就能和他正式见面了。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

髙洁双手捧在腹上:“都好。”侧头想一想,“女孩更好。没有几年就能陪我一起逛街买衣服了。”

她做完检査后回到工作室,照例准备好开门红利市,为回来上班的诸位员工派发,又鼓舞好一阵士气。然后便坐下来,将春节里休息时记录的“寻途网” 和自己团队作品的投票数据分析表重新看了一遍。

在将投票数据重新统计计算后,她发现她对这件事情有了新的认识和想法,将其间种种利害因果想了透彻。

当然,团队中仍是有伙伴愤愤不平,譬如Summer.但髙洁的负面情绪已然平复,温和地着Summer.这是很奇异的情绪,也是很奇异的改变。司澄为她的改变做了注解:“你豁达了。”

高洁想,好像真是这样,自从怀孕以后,她越来越融通了,也更加温和了,以前那个行事度事主观偏执的自己正在进步,她现在越来越能约束自己,用更成熟的方式思考,对公平的追求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绝对。在同于直的一席谈话后,她已经很能换他理解于直的隐衷。从来他们都是各有立场,各自为各自的立场而战,而现在在商言商,他有任何商业上的私心也是在所难免。她只要理解他的立场,心里就不会有更多的抱怨。

但这不代表她会坐以待毙,她也的确觉得赛程中发生的这宗意外对自己是不公平的。她对Summer和司澄说:“我想我们动作应该比‘路客’快一点,虽然奖名单会在元宵节后宣布,按照目前的选票,‘寻途网’应该还是会拿下冠军的,没有拿到冠军也就少了起码百分之八十的曝光渠道。不过 支持我们的网友也很多,这就是我们目前积累下来的最大资本。有了这个资本,我们就有优势去拿其他更好的资源。”

司澄抚掌笑道:“Jocelyn,你现在很会变通。”

高洁也笑:“为自己生活,为自己做事,就会积极地为自己想到最好的办法。”

司澄补充道:“虽然你以前做事情也很拼,但现在做事情更有活力。”

髙洁摸摸长越大的肚子,孩子的成长给予她无限生机,还有无限力量。她说:“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走了很长一段弯路,现在终于明白过来了。”

司澄笑着问:“终于明白我为我生存了吗? ”

高洁将司澄的问句好好思索,觉得他说得对极了,点点头:“也许还因为我马上就要做妈妈了。”她转头看到Summer不太赞同的表情,便再次征求她的认可,“Summer,你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 ”

Summer并非榆木,念头一转,已经心动,且还建议:“我们可以把抗议换成和‘路客’谈判更好的推广位置。他们的这件事情做得不公平,也许会因此给我们些补偿也不是没有可能。Jocelyn,试着和他们谈谈吧! ”

高洁在正确的道理面前,因为自己的私心词穷了,想了想,说:“这个比赛元宵节后就要结束了,我们已经拍好了三集,只用第一集参赛,而且目前也只在他们一个平台播出。其他两集是要配合我的新产品上市再播出的,到时候‘路客’未必还有这么好的推广资源适合我们,所以广撒网是很必要的。”

Summer对中国的互联网并不十分熟悉,暂时被高洁的理由说服。司澄却私下直言不讳地问高洁:“你是不是想避开‘路客’了? ”

高洁被点破后,不太好意思地承认下来:“借他的比赛,我已经达到了我想要的目标。如果再去进一步谈判,还会有其他的牵扯。”

司澄诚实的眼眸深深看着她,放佛能看透她心底的真实想法:“Jocelyn,你这么怕他?”

高洁垂头。

司澄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个样子,你一直很独立,很勇敢,什么都难不倒你。”

高洁抬起头来,也认真诚实地看着司澄:“当初决定参加比赛,因为这确实是个好机会,我很想抓住它,而且最后的结果也达到了我预期的目标,之后留在这个平台还是换―个平台,对我来说,损失收益都看谈判的本事。”她顿了顿,“而且,我和他——”她又顿了顿,“我不想有额外的事情去麻烦到他。”

司澄伸手,捧着高洁的脸,髙洁一震,本能伸手想要格开他,但是司澄说:“Jocelyn,让我好好看看你,原来——”他放开了手,把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下去,他太明白这时候说出来只会徒增她的烦恼,所以安慰道,“我希望你少掉这些烦恼,你觉得怎么做最合适,就随你吧,只要你觉得好就行。”

高洁感激亦伤怀地道:“司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