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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雍和宫的合租房,往事像一记巴掌,打得响亮

1

出租车上,苏青特别小心地偷看出租车师傅的表情,颇有伴君如伴虎的意味。

开了一段之后,车上电台开始放邓丽君的《甜蜜蜜》,师傅一副老爷们儿的嗓子哼哼唧唧地也跟着唱小曲,整个表情都化了。

苏青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此时电话却响了,吓了她一跳。她接起来,是李贱人的来电:“你不用来了!”

苏青眉毛一皱:“什么意思,我这车马上都到地方了。”

“冰冰和方怡然都喝吐了,我们正送他俩回家呢,今天的局散了,下回咱们再说。”

“那你看好冰冰啊,他身上还有我的信用卡呢。”

“你怎么回事啊,也不问问你家小姑娘喝得怎么样,就惦记你那俩钱,还是透支的。”

“啊,她怎么了?”

“怎么喝多了老哭啊,她都蹭了我一身的鼻涕了。”

“赶快送回家啊,别让她再玩了。”

“没事,现在她和冰冰都在我后车座上抱着睡呢,放心吧,其他的姑娘我们这边都挨个送回家了,我把他俩分别送回家,然后给你打电话。”

“用不用我过去啊?”苏青自问自己不是义薄云天的汉子,其实一点儿都不想过去,伺候喝大的人是特别吃苦的事情。

“哎哟,这么讲义气啊,那赶快来,我把车停到路边,你啥时候来我啥时候开车。”

苏青就是跟他客气一下,结果李文博还真不客气。

“啊,那我怎么找你啊?”苏青真想扇自己一巴掌,不过一想方怡然那喝多的姑娘跟冰冰和李文博在一起,也是有点儿不放心,去一趟也放心。

“得了吧你,这两个祖宗就够我忙的了,你要过来,少不了还得让我开车送你回去,你是多想见我啊。”

可能是苏青刚跟刘恋在一起获得了无限的能量,嘴皮子的战斗力颇强:“我特别想你,你就是我人生的一盏明灯,虽然是煤油灯,但是在这暗黑的人生还真少不了你。”

“哎哟,我这么重要,那我得可劲儿冒黑烟,熏得你眼泪淌成护城河。得了,我不跟你胡扯了,冰冰家快到了,把他们送回家后,我再给你打电话。”

苏青挂上电话那一刹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又不知道方怡然的家,怎么送她回去?

正在愣神,师傅开腔了:“还去不去同一首歌了?”

苏青连忙挂上尊敬的笑容,赔不是:“麻烦您,咱们掉个头,去团结湖。”

师傅鼻子里又哼了一声,苏青心想这师傅周六周日应该去北影厂门口当群众演员,不然怎么戏瘾还这么重啊。

一路上,苏青心里惦记着方怡然。

虽然李文博看起来挺靠谱的,可万一方怡然喝得不省人事瘫坐在后面,李文博再聪明机敏也从那丫头嘴里问不出地址来,可怎么送她回去啊。

苏青这个时候有点儿后悔刚才图省事没赶过去,不过她也不知道方怡然家住哪儿啊,另外李文博不会占方怡然的便宜吧……

一脑袋糨糊似的胡思乱想一直纠缠到她下车,她付了钱,莽莽撞撞地要往家走,出租车师傅回头叫她一声:“你发票不要了啊?”

苏青千恩万谢地接过出租车发票,听着出租车师傅哼着“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有些呆滞地目送着师傅开车远去。

车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迷蒙的红,落到苏青的视网膜上,凝成了圈圈的暖。

北京夜晚的凉风一吹,苏青这才顿悟,在师傅心间绕梁三日的不是邓丽君的天籁之音,而是她上车前,刘恋介于矜持和淫荡之间的那句“师傅你帮我揉两把呗。”

这都快一小时了,副作用还没散呢。

苏青相信这师傅今儿这晚班心情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挑活儿的概率估计会大大减小。

刘恋用自己的个人魅力,间接地改善了北京出租车司机的服务质量。

苏青此时对自己忽然有点儿疑问:我这种货怎么会有运气认识刘恋这种尤物呢?

2

旧式的小区黑灯瞎火的,楼间的声控灯估计在尖叫救命时才会懒洋洋地闪一下。

苏青借手机微弱的光亮照亮路面,小心翼翼地开门,经过两个电冰箱那么大的客厅的时候踢到一个大家伙,那个到胸部高的家伙直接捶地,咣当一声,苏青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对屋的门开了,一个瘦得筋骨分明的扎小辫男人穿着裤衩冲出来,“哎呀妈呀,我的贝斯啊”,东北男人根本没正眼看她一眼,仿佛苏青是个无生命的垃圾桶。

苏青心想,今天室友进步了,带回一个摇滚乐手,还是人高马大的东北人民呢,是要办老乡联谊会吗?

一蓬乱糟糟的黄头发从门边伸了出来:“姐,你回来了……”

女室友为了省钱,已经三个月没有修剪头发,本来想染个颜色平衡一下发型,从超市买来了染发剂却配错了颜色,最后变成了像假发一样的金黄色,然而如此戏剧感的造型仍然遮盖不了她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这丫头是个胖姑娘,体重并没有离奇到像美国大屁股的黑人妇女,但已经胖出了中国未婚女性的及格线。

苏青有时候对人有点儿实心眼,她曾经痛心疾首地跟这个比她小四岁的姑娘说:“妞儿,你再这么胖下去,只能穿越到建国初期了,那时候的男人看你一眼,就会觉得你肯定是个能干的生产能手。”

然而名言警句总归都是自己的,言语再警醒,也依旧挡不住胖姑娘以身试法的决心和勇气。

苏青眼睁睁地看着室友这个好好的东北胖姑娘,在某个秋天掉进摇滚女青年的大坑后,再也没爬上来。

看着那一双双仿佛长在身上的各色网袜、马丁靴,以及从鼓楼附近的小店淘来的古拙风格但很像是cosplay(角色扮演)上世纪八十年代工厂时髦女工的衣服,苏青就知道这姑娘被几任贱男友伤透了心。

虽然整个审美都走偏了,却仿佛饮鸩止渴,在夹杂着文艺和摇滚的风格中获得了安全感。

更具有现实意义的安全感则是,改变风格后她的异性缘似乎更好了。

女室友的床上,躺过她从北京各大摇滚现场带回来的各种匪夷所思的男人,基本上是喝多了揣在怀里偷带进现场的小二,在POGO(夜店名)的时候碰撞出了性欲,精虫上脑饥不择食的摇滚乐迷。

量变终于促成质变,她今天终于完成了摇滚骨肉皮们的终极梦想:睡了一个发迹前的摇滚乐手,万一这人日后声名鹊起,已具备骨肉皮资格的室友,也可以老练地吐一个烟圈道:“哼,我年轻时跟他睡过。”

“对不起啊对不起,我一转身就碰到这个了,没摔坏吧……”

瞥到长发男冷冽的眼神,苏青知道现在说啥都没用,默默把视线移开了。

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女室友没穿衣服,只用一件沾满了猫毛的毯子裹住了E罩杯。

女室友的妆没卸掉,厚重的眼妆让摘掉美瞳的小眼睛更看不清黑眼仁,“没事,哪有那么容易就摔坏了,又不是玻璃做的。”

女室友朝着贝斯手叫道:“行了,摔就摔了,还能摔坏怎么地。”

见那男的还在嘟嘟囔囔地看地上的贝斯,女室友的声音又提高了一点儿:“你听见没有啊,不会拿回屋看啊。”

贝斯手扣上琴盒,搬琴时斜着眼瞪了苏青一下子,背影带着气就回屋了。

屋门关上,女室友身上那股混合着荷尔蒙味道的狐臭味也淡了许多,苏青没工夫再去细听他们背后说什么,因为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对门的邻居又来敲门了:“第几次了?!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你们这些人还要不要脸!”

苏青懒得开门应付这个永远没有好脸色的老年失婚女邻居,见女室友又仿佛地鼠般伸出脑袋,苏青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自己也回屋去了。

躺在床上,拖延着不想去卸妆洗脸睡觉。

女邻居半夜骂街的戏份没有得到伸展和配合,只能临走时用脚狠狠地踢了一下门:“明天我就让你们搬走!”

等了一会儿,苏青确定那女邻居离开了,准备洗个澡就睡了,她觉得自己今儿这一天过得挺日理万机的。

然而这边唱罢那边和,苏青隐约听到动静不小的叫床声,声声入耳,堪比如家。

苏青的房间挨着大门口,狭长的走廊连着卫生间和室友的屋子,她刚推门走出房间,年久失修的门发出了一声不好意思的“咯吱”声,室友房间的炮火便停了,估计也跟门一样,觉得不好意思。

苏青走到卫生间门口准备开灯,一墙之隔的室友那屋,依旧安静得可以用掉一根针来检验。

苏青手刚伸到开关位置,便听到墙那边一下子又嗯嗯啊啊了起来,男人的喘气声和女室友介于不爽和爽之间的快感声音,势不可当。

苏青叹了一口气,成全他人鱼水之欢是当代雷锋应尽的义务,她又蹑手蹑脚地回屋了。

她把床上堆积如山的衣服往里推了推,躺了下来,看着表希望这贝斯手是个快枪手,十分钟能结束战斗,好让她能在不醒人事前有时间洗个澡。

她侧过身,黑暗中借着窗外因路过车辆反射进房间的光,看见扔在地板上的纸袋的名牌logo(商标),在这个陈旧的房子里显得特别刺眼。

她伸手拽出裙子,摸着有一种奇妙的舒服感。

苏青套上裙子,蟑螂一般偷偷摸摸地光脚走至客厅。

在电冰箱大小的客厅里,有一面一人多高宜家打折时买来的镜子,苏青望着脏得色迹斑斑的镜子里的女孩,有些陌生,又走前一步,趴在镜子前往里看,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仿佛也挺顺眼的,刘恋的眼光真不错。

从一堆衣服当中,不求最漂亮的,不求最抢镜的,也不求最便宜的,只求最适合自己的。

苏青挑衣服和挑男人的功力都不行,不过她挑朋友的功力还不错,三年前在那个早就忘记新娘叫什么名字的婚礼现场把刘恋给挑了出来。

呀,那时候可是自己最惨的时候呢。

每当苏青脑中的那根弦快要被生活的六指琴魔弹得不胜负荷时,她总会在崩溃前,跟原来的老板和同事诉诉苦。

检阅一下还在那家小小的广告公司,快四十岁还在熬着的同事的脸,她就知道,自己过得还算不错。

是啊,以后的生活还能怎么难,还会比拿一千块的基本工资,依旧被老大吐槽“招你还不如招个保洁阿姨,起码她每天都能给我擦地板” “你不就是个打字机吗?连字都打不好你活着还有意义吗?”更难一些吗?

应该不会吧。

苏青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脸皮为什么那么厚,听到老大说这些话的时候,还能嬉皮笑脸的。

或许是年轻,穷啊不如意啊被侮辱以及被损害作为生活的基本配备,当事人并不会觉得怎样。

雪上加霜的是,尽管如此惨了,她还得从每月一千块人民币的基本工资里,忍痛掏出五百作为礼金,参加一个其实八竿子打不着的学姐的婚礼。

那学姐的名字早就忘了,但是她记得这学姐是同班同学的男朋友的前女友,那时的苏青还不太会驳人面子。

尽管肉痛,赶到婚礼现场新娘都开始扔捧花了,但不影响她接下来的婚礼看得泪流满面,或许是在婚礼上,看到同样泪流满面的人总是有一种“咱们都是地球人”的亲切感,她不由得多看了那位抢到捧花却哭得惊天动地的姑娘几眼。

而那姑娘当天的打扮也的确有点儿抢风头了,她哭得脸上的妆都成为印象派的水彩画,手里的捧花在她悲伤的加持之下,都快散架了。

那姑娘,便是金不换的刘恋。

3

很多年后,苏青跟刘恋说,第一次见她,还以为她是新郎的前女友。

在婚礼上女人的眼泪要适可而止,否则会被人当成新郎的前女友前来砸场子。

苏青含蓄的泪水呢,让旁人看了最多是觉得这姑娘感慨自己嫁不出去好羡慕啊好羡慕,可旁边坐着的刘恋则是饮泣,那种需要哭得很真性情哭出真自我式样的哭法。

弄得多看了她几眼的苏青略有点儿感伤:姑娘,长成你这样,还怕嫁不出去吗?哭个毛啊。

渐渐地,苏青觉得整个婚礼的焦点都不在台上,全汇集到刘恋这个区域,连台上的新娘都开始怒视新郎了。

当然,这跟刘恋穿了一件One Piece 的红裙有关系,即使苏青这个土鳖也知道这条裙子的别名叫“杀红了眼睛不留一个活口”。

那颜色红得比新娘的敬酒旗袍还要过分,新娘在颜色上败下阵来也就罢了,刘恋身上的那股妖媚劲儿,更显得新娘端庄得一如任何一个婚礼上出现的蜡人像般乏味,不如角落里这个风情万种的女郎活灵活现。

问题就出在这儿,长一张刘恋这样祸国殃民的脸,还在婚礼上哭得如此梨花带雨,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最容易出现的戏份:我最爱你,可是新娘不是我,我得不到你,别人也甭想好过。

想到这儿,苏青不由得往旁边坐一点儿,以防待会儿这姑娘掀桌子跑到台上抢新郎时城门失火殃及她这条池鱼。

苏青搬椅子时瞥到了桌子下面的裙角,裙子后面一道口子,裙角黑乎乎的,定睛一看原来是血,苏青吓得站了起来,或许是反应太大了,苏青再看刘恋的眼神有些歉意:“你没事吧?”

刘恋嘴角向上,想做个笑脸说没事,嘴刚咧了一半,没想到眼泪却又决堤了。

人在难受的时候,最经不起的,就是别人的关心。

苏青急了:“还哭个屁啊,去医院啊!走,我扶你去打车。”

如果只是在人群中萍水相逢,在刘恋眼中,苏青就会跟她的名字一样寡淡,看过之后就忘掉了。

没想到这个毫不起眼的女人会在这个时候看出她的为难,她感激地看了苏青一眼,却仍然没有站起身来。

苏青顺着她的目光才注意到裙子的口子早就拉到后背部分,要是站起来肯定春光外泄。

苏青咬了咬牙,把外套脱了下来,披到刘恋身上,扶着她站起来。

此时一对新人与双方父母正在台上举杯感谢各位亲友的到来,服务员跟小强一样四处乱窜上菜。

婚礼上的菜都像是刚从马王堆汉墓里挖出来一样令人毫无食欲,宾客对食物的厌恶终究抵不过饥肠辘辘,纷纷动筷子。

苏青扶着刘恋从红地毯上走到门口,刘恋忽然停住,回头望。

苏青还纳闷,刘恋看她神色,只说了两个字:“捧花。”

苏青皱了皱眉头,心想这姑娘是哭傻了吧,刘恋看苏青面露不耐烦,也没再说什么,乖乖地让苏青扶着出了门。

苏青临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新郎新娘加双方父母仿佛被杜莎夫人制成了蜡像,举着酒杯直勾勾地看着红地毯另一端渐行渐远的刘恋及女雷锋苏青,无言之中透露出“赶快走啊扫把星你赶快走啊”的潜台词。

苏青心里开始有点儿恨这位严格算来形同陌路的学姐新娘了,你让一个刚毕业拿一千块钱实习工资的穷逼来充当结婚礼金的分母,有人性吗?内心恨不得自己跑到台上一把握住新娘的手,向众人高呼:“你竟然为了这个臭男人抛弃了我……”

当时把刘恋当成新郎前女友的苏青还暗自感叹,若论砸场子,谁能比广告公司小公主的她砸得更创意十足呢?

求了祖宗一样的出租车师傅将刘恋送到最近的医院,苏青拍拍手向刘恋拜拜,把嘴里那句“人家都结婚了你还是忘记他吧”咽回了肚子里。

非亲非故的,也不至于这么掏心窝子吧。

一个人的好人能量是有限的,苏青觉得自己今天已经仁至义尽了。

这生活又不是《新闻联播》,难道还要把刘恋送到医院跑前跑后送到家里第二天再送鸡汤……

扪心自问,那些透支好人能量的人起码也是有所图的吧,苏青能图刘恋什么?等着《新闻联播》做“好人好事”专题时要一脸冰清玉洁状说这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吗?

回到那小小的办公室,苏青自动加班了两小时把报价单图文并茂地整理成EXCEL表格,老大脸上此恨绵绵无绝期的颜色才稍稍转淡。

毕竟,苏青是请假参加婚礼的呢,也是的,大周六举行什么婚礼呢,不知道大把公司周六正常上班还没有加班费吗?

苏青以低至没天理的薪水在那里做了快半年,工资终于提到了两千五百块。

加薪日,老大在二楼放了一首萨顶顶的《琴伤》,她在QQ上说:这首歌,送给苏青。

老爱玩这类游戏,有时候一点儿都不像老板。

苏青第一次见到老大,还以为她是个T。

长头发,素面朝天,眉宇舒展,眼神谨慎又精明,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很民族风的长T,高跟鞋仿佛从未走进过她的人生。

进入她公司很长一段时间后,才知道她在苏青那个年纪已经生女儿了,属于早婚一族。

面试苏青时,老大也没看简历,两人隔着黑色办公桌,她在另一边剪指甲,聊了很长时间的村上春树,然后老大说,你啥时候上班?

那时已经是三月,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苏青原本以为自己要经历一段人仰马翻的找工作时期,因此第一次面试相当草率,穿了一件大羽绒服就去了。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小孩,苏青喷了大卫·杜夫,那还是李川送的呢。

入职后,苏青仿佛是装了永动机一般在工作,图什么呢?苏青不知道。

在公司里,她的身份依旧是最低层的员工,即使来了新的实习生,苏青也得领着小朋友到旁边的饭店去给大家买加班饭。

只是,渐渐地,工作成为苏青的避风港。

面对加班、低报酬、无福利、一周工作七天及白耗时间的工作内容,苏青毫不怨天尤人地认为,这是她这个年纪应该面对的。

有次苏青发高烧,那时刚进公司没多久,还没转正呢,也不好意思请假。

晕晕沉沉地来公司加班做个案子,客户宣传单上的一个资费列表让老大抓住了把柄,搬来一把椅子坐在苏青身旁盯着她改完,也许是刚吃完感冒药的关系,苏青脸上也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了。

老大可没有感动她带病工作,只是在苏青做完后冷冷地说:你发烧不要紧,耽误我们的工作可怎么办?

苏青望着窗外,天色已经一片黯然,跟她的心一样。

4

那天下班后,苏青跑去三里屯苹果店找李川,苹果店的一楼永远熙熙攘攘的。

走上玻璃楼梯,二楼都是拿着电脑来上课的顾客,穿着苹果公司蓝色工作装的李川,正英姿飒爽地在给一位刚买了电脑的顾客讲课。

也许真的是工作中专注的男人是最吸引人的,苏青在不远处望着李川,隔着喧嚣的人群,觉得他在人群中像一棵郁郁葱葱的树般英俊,那个女顾客不知道说了什么,李川笑得那个叫一个山清水秀。

也许是发烧烧糊涂了,再加上刚在公司受到了老大的侮辱,苏青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站着盯着李川看。

李川身边的某位同事注意到了苏青诡异的视线,大概觉得这姑娘有点儿不正常,移至李川身边,捅了捅李川。

李川看到苏青,愣了一下,敷衍了一下女顾客,连忙赶过来,脸上依旧是一片温和。

“怎么不打个电话过来?”李川补上一句,“赶快假装问我问题,工作时间不让闲聊。”

苏青看了看李川的脸,真想把头靠了过去大哭一场:“我刚加班完,顺便来看看你,你几点下班啊?”

“我后面还有两堂课呢。”李川拿出iPhone看了看日程表。

李川考入苹果公司之后,苏青才知道苹果店里的那些“店员”干的不是销售的活儿,其他公司卖的是电子产品,苹果公司卖的是文化。

好不好,你来到体验店自己玩一玩展台上的产品自己做决定,买过来不会用,就去二楼上课,由李川这些中英文俱佳还有耐心的培训师来帮你熟悉这些产品。

这份工作,李川干得是相当带劲,毕业这半年他都去美国总部培训两次了。

满腹的委屈宛若三峡大坝里的水,找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想宣泄一下,这个口子叫李川。

然而面对着他,反而说不出来什么了。

可聪明如李川,一见她脸色,也就知道她为什么来了。

“在公司受气了?”

苏青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是吧……其实也不是。”

李川皱了一下眉头,“你就是太后知后觉了,总是事情过去后情绪才爆发,老板欺负你时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呢,反射弧别这么长行吗?”

“我还没转正呢,能说什么啊,当面跟老板拍桌子说我不干了?”

“那种小公司有什么可做啊,工资不高,干的活还多,周六也不休息,如果我没记错,你是不是还没跟老板提让她给你交五险一金的事儿啊?”

“我问公司老人了,挺多人也没有的。”

“人家每月开多少钱,你每月开多少钱,人家那是不想多缴税,跟你不一样。你现在没五险一金,生病还得自己掏医药费,你这工作一无是处,还干着有什么劲儿啊。”

“那我去哪儿啊,来你们公司?”

二楼的人特别多,苏青站的位置人来人往的,李川拉着苏青站到边上:“你英语也不好,一见陌生人就说不出话来,怎么做这工作啊?”

李川边说话边回头看顾客:“你吃饭没?没吃饭的话要不先在附近找个地儿去吃个饭?我得去工作了,你看人家还等着呢,我工作完联系你。”

说罢,李川转身走了。

“咣当”一声,苏青的心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她终于发现原来三里屯苹果店的地板是什么颜色。

职场不得意,情场也一定失意,可总不能一直失意呀。

为了不把自己逼上绝路,苏青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出路,她开始投简历。

终于,她守得云开见月明,老大的老东家,一家很大的广告公司给了苏青offer。

薪水虽然差不多,但胜在福利齐全,而且整个机构完美得跟蜂巢一样。

面试时那里的副总得知苏青的老板是谁,明里暗里开始打听上兵广告现在的情况,并作为曾经的同事,滴水不漏却狠毒无比地说了她不少坏话。

苏青这才知道看似一副文艺女中年调调的老大,当时作为这里的广告总监辞职创业,曾心狠手辣地带走了不少能手,迄今为止还被副总恨成这样,俨然手段可以。

只是,苏青听到副总这样诋毁老大,竟然莫名有点儿不开心。

面对这样的跳槽机会,换别人早就头也不回走了,可偏偏苏青又犯了嫌麻烦的老毛病,犹豫着怎么跟老大开口提辞职这事儿。

当时老大已经买了一个复式当办公室,装修得很漂亮,人手不够,内忧外患的。

苏青最终想想就算了,还是默默留了下来,为了莫须有的义气。

圈子不大,苏青跳槽成功却未去的风声,很快变为一段神秘的小段子,传到了苏青老板的耳中。

她自然也懂得苏青的放弃,没过多久就给苏青加了薪,苏青的薪水高涨到了两千五百块。

因为老大跟李川都是巨蟹座,弄得苏青对巨蟹座的感情很复杂,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生活里都是巨蟹座。

爱苏青的是巨蟹座,发薪水的是巨蟹座,不爱苏青的也是巨蟹座,折磨苏青的还是巨蟹座。

时间不抗造,连公司的大龄女文案及小龄男设计都突然结婚了。

苏青的爱情和事业,依旧一筹莫展。

在温水煮青蛙的故事里,她就是锅里的那只青蛙。

随着日头的推进,她开始恍惚觉得,自己仿佛是没了爹妈身中玄冰掌之毒的张无忌,只待跌落悬崖跟火头陀学会九阴真经了。

再推进,苏青随便爬个山,都想找个悬崖跳了。可是,她没时间爬山。

再再推进,苏青都已经快要忘记《倚天屠龙记》这个故事里的悬崖了。

终于,某一天,有人仿佛小天使一般从天而降,不由分说一掌把她推进了这个已经进入遗忘序列的幸运悬崖。

那个小天使,就是婚礼上仅有一面之缘的刘恋。

而跟刘恋的再次相遇,不光让她收获了一个比男人更值得依靠的好闺密,也在职场上救她于水火之中。

5

这天上班,苏青刚给老大刷完昨夜扔在茶水房里的咖啡杯,习惯性地冲了杯咖啡送到二楼老大的办公室。走到门口,敲门却没动静,这才想起来老大出差去了,她还真是被虐出良好的习惯了。

坐在座位上正在擦护手霜呢,QQ闪动,是对方公司的那个客户代表,“你什么时候来啊?”

难缠的客户代表虽然年长两岁,但是对于幼稚比苏青驾驭得更加得心应手——失恋时连活儿都不干。

苏青这人热心肠,在QQ上给她开解了一个月,聊天记录如果整理成书就成了《失恋女子恢复期备忘录》,估计不比脑残情感作家的骗人畅销书要差。

虽然合作了那么久,但苏青一直都闷头干活,跟这位客户代表基本只能算网友。

老大也是怕手下的人跟客户关系走得太近,将来跳槽时再带走客户资源,也从来不让苏青去客户公司走动,往往都是屈尊带直系亲信亲自去谈项目。

赶巧这回老大带着骨干飞去广州参加广博会,公司里能管事儿的人都走了,而客户这边有个急活要做,老大就只能让苏青去客户公司跑一趟。

跟那个客户代表同甘共苦了这么久,今天终于要见面了。

然而见面的气氛并不融洽,客户代表陪着自己的上司走进办公室不长时间,跟苏青才眉来眼去没多久,就眼见着一个管理高层模样的女人给客户代表一顿暴风骤雨式的痛骂,指责她工作不认真。

那丫头边哭边辩解,弄得苏青都想在桌子下猛踢她一脚:亲爱的,你们老总这是表面骂你实际上在给我脸色看呢。

在上兵广告一年的工作量大概能比得上其他公司三年的工作量,这也逼得苏青快速成长了起来,因此职场上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伎俩她看得很清楚。

这次开会时对方的团队来的全是生名字,愣是一个没听说过。

苏青提前做了下小功课,小范围内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对方公司的团队全换了。

上兵广告服务这家公司有两年了,这次公司内部政治斗争,很可能会踢走上兵广告。

苏青心想这广博会开的真是时候,老大和老员工正巧都躲过去了,派她一个新手对付他们这帮牛鬼蛇神。

苏青觉得自己大脑有点儿不够用了,她听到一个女人假装镇定的声音:“服务贵公司的都是我们团队的精英,只有好的广告人才能参加广博会啊,这也说明我们对贵公司的重视,这次的确事出有因,他们还在广州呢,所以才没赶回来。”

苏青看着硕大的会议室里,会议室的一面坐满了人,而会议室的另外一面只坐了孤零零的一个女人,势单力薄,让苏青都觉得这人也太可怜了,她后背溻湿了优衣库的白衬衫,短发乱糟糟的,满脸油光,这让右边脸颊鼓出的闭合性粉刺更显得红肿,她奋笔疾书地记下对方团队信口开河提出的意见。

苏青仔细端详这个人,忽然发现自己飘到了天花板上,而这个说话的女人就是她自己。

钢筋水泥森林中,常常造就很多灵异现象,比如压力太大想逃避时,人神分离。苏青只愿把肉身留在那里当箭靶,希望自己的魂魄飘出去。

飘到哪儿呢?逃不掉,就像是亦舒笔下那些魂魄与肉身分开的城市传奇一样,飘在半空的魂魄见到肉体受难快要支撑不住了,明知道自己回去也无济于事,但仍见不得自己受苦。

苏青回过神,闭了一下眼睛。

再次睁开,眼前尽是一些杀人不眨眼的人,年纪也不比自己大几岁,这么拼命干什么呢,大家和和气气地完成一件事情不好吗?都是给人打工的。

在电视剧里那些女人为难女人的戏份出现时,苏青都想替受欺负的女主角加句台词:“我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如果你受到跟我一样的欺负,你妈妈就不心疼吗?”

然而这样温柔的台词,于这残酷的现实是无用的。

苏青知道她要是真说出这句话来,不只对方,大概荒谬到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是神经病。

两军交战之时,既然无力还手,那就安然接受。

平白说出这些绵长的小女儿话,反倒泄了自己的气。

苏青觉得自己的眼皮下面藏着小浪底大坝,随时都有泄洪的可能。

对面那个气势最盛的女人大概发现自己射下的剑都毫无抵抗地被这个小丫头接受了,太没劲了,拍了一下桌子:“你们老板雇用你,是因为你是哑巴吗,你今天来这儿到底有什么用?”

苏青听到自己假装糊涂的声音:“挺多案子都不是我负责的,我也一时说不上来应该怎么解决。”

“你们是混日子的是吗?”女人说到这儿,又把眼神射向客户代表,“他们对付,你也蒙混过关是吗,你还想不想干了?”

这女人刚接手这摊活儿,自然先拿苏青他们开刀,骂客户代表其实也是指桑骂槐,最后推翻之前苏青绵薄的努力,找个借口换掉上兵广告。

苏青现在忍住一切回嘴的可能,也是怕回到公司后老大卸磨杀驴,最后反倒说是苏青解释不当而造成这样的后果,没想到客户代表这个二愣子突然爆发了。

刚才还抽泣的客户代表,突然把笔记狠狠往桌上一拍:“喊什么喊,我在公司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骚呢,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烧到我这里来了,我干得好不好,不是你来评价的。我的工资也不是你发的,都是打工的,你牛×什么,人家上兵广告每次的案子,最后签字的又不是我,有能耐你朝上面说啊!”

苏青松了一口气,希望双方多吵一会儿,但毕竟同甘共苦过,又怕客户代表吃亏。

那女人大概一直精于更高层次的中国式钩心斗角,习惯了趾高气扬,对方都像苏青这样低头认错。

首次遇到这种东北老娘们儿抡拳干架式的言语冲突,她反而慌了神,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弱弱地指着客户代表:“你说什么呢!”

客户代表呼啦一下站起来:“指指指,你指个屁!你就知道伸个手,谁不知道你这位置是跟外国人睡出来的。美国总部来人,你跑到厕所给人家服务,全公司都当成一个笑话,你还有脸在这儿狂喷呢。”

苏青已经想好客户代表的下一个工作是什么了,大概是电影编剧吧。

三言两语就把一个集密室、制服诱惑、办公室桃色、中国妹洋人及颜射等众多少儿不宜的戏码,极具画面感地表达了出来。

苏青不用闭眼都能想象出,这女人刚在厕所的小隔间给老外那啥完,于男厕所镜子前匆匆检查好仪容,假装没事地扭着屁股出去了,而一堆来自大洋彼岸的蛋白质却坚贞不移地挂在她后脑勺上的精彩画面。

那女人大概是没遇到过这么血淋淋一点儿余地都不留的原始攻击,整张脸都扭成一坨,开始拿英文骂人,想要在语种上压倒对方。

没想到用英文这一骂,反而增添了这场骂战的喜剧成分,而她是今日最佳女谐星。

她还没骂几句,就用余光发现身旁憋笑已快气绝的众下属,不禁怒火中烧,形象什么的立即付之一炬,张口就骂了一句国骂,下意识地把手机了扔过去,直砸向客户代表脑门。

客户代表“啊哦”一声,眼泪鼻涕都下来了:“你打我,你这个婊子敢打我,我活这么大我爸妈都没动过我一指头!”

她也不是吃素的,不知哪里来的天赐神力,直接踩着高跟鞋跳上会议桌,大步流星地向那女人扑上去,那女的向后退,客户代表扑上去没站稳,两个人摔到地上,扭成一团。

苏青大学宿舍的三个室友都是东北人,这仨东北姑娘绘声绘色地跟她讲正宗东北老娘们儿打架时的生猛之状,但怎及这摆在眼前的言传身教啊。

苏青眼瞅着要扑向她这边,连忙护卫着IBM小黑本往后退,后来想自己退什么啊,都没什么退路了。

苏青这时才明白过来,老大让她过来这一趟就是十有八九让她当炮灰的,客户fire(解约)掉上兵广告,老大也找借口再fire掉她。

心想工作也保不住了,她还真放开了,不计较能不能回去交差了,心里惦记着不能让客户代表这姑娘吃亏啊!

高层女只会扯头发,不及具有纯正东北血统的客户代表扇巴掌来得立竿见影。

旁边站的几个男的平时人模狗样的,一看就没打架经验,关键时刻手无缚鸡之力往后退,生怕弄皱自己的西服。

苏青看得那叫一个怒其不争啊,吼了一声:“傻站什么啊,赶快拉开啊。”

她抱着IBM小黑本上前几步,试图假装拉架实际上踹那高层女几脚出出气,没想到却一把被人拉住往办公室门外推。

苏青心里“哎哟”一声,心想对方不会展开群殴行动了吧,但是看这姑娘的动作好像是友不是敌,一时竟有些摸不清头脑,倒也就随她出去了。

这姑娘眉目清楚得让人分不清到底化没化妆,即使没有明显的logo,但苏青也能看出她身上那套灰色西装挺贵的。

这时的苏青,还沉浸在刚刚开会时,被那气势强盛的高层女喷得体无完肤的氛围里,有点儿惊魂未定的意思。

为了分散想回家找妈痛哭一场的冲动,她只能把视线汇聚一点,集中在这姑娘做的宛若蔡依林般的手指甲上。

与此同时苏青心中满是天真的疑惑,是老大管她太严,还是现在外企的风气都如此开化了,这姑娘把指甲弄成这样可怎么敲键盘啊。

姑娘瞄了眼屋内正上演的女人为何为难女人的精彩戏码,小声地对苏青说:“狗咬狗一嘴毛,你躲开不给咬到就不错了,还往前凑。你怎么什么时候都往前扑,那么实心眼呢,吃秤砣长大的啊。”

苏青听这姑娘半抱怨半关心的口气,想想也是这个理。

不过什么叫“什么时候都往前扑”,什么什么时候?她们之前见过吗?

这美妞儿拉苏青往不远处角落的茶水间走,走廊里一堆同事跃跃欲试地往前探,好容易看到个从事故现场出来的幸存者,忙拦住问怎么回事,这姑娘朝会议室努了努嘴:“新官上任三把火,烧错对象了呗,西餐妹把火烧到皇亲国戚那边了。”

苏青没明白怎么回事,但是那帮同事却是一点就通,都笑嘻嘻地窃窃私语。

茶水间,美妞儿抓过一个女同事:“帮我照顾她一会儿。”

女同事上下打量一下苏青,问美妞儿:“这谁啊,长得也不像你家人啊。”

“是我朋友,反正你看好了,别弄丢了。”美妞儿嘱托完同事,拍了拍苏青的肩头,“乖啊,别乱跑,现在你也不适合走,不然回去怎么交差。我去找人收拾残局,你今天受的委屈,肯定会有人替你报仇的。”

话说完,她扭着扭着就出了茶水间,那女同事带着一群妇女,盘问苏青在办公室都看到了什么,苏青自然如实以告。

至于会议室往后发生了什么,苏青就不知道了,也没兴趣知道。

在茶水间里喝完了两杯咖啡,也不知道是听那美妞儿的话就在这里待着,还是拍拍屁股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回公司等老大fire掉她。

待到咖啡烫得上牙膛都快掉皮了,才见那美妞儿领着一个高大男子走进茶水间,两人边走边说话。

苏青看周围的女同事都站了起来,叫了声徐总,退潮般都出去了,苏青也站了起来。

苏青这才知道这个说话ABC腔的男人是这个公司的一号人物,他非常有礼貌地跟苏青再三说抱歉,说事后会跟她老板解释发生的事情。

客套了半天,苏青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快因为客气僵掉了,说了几十遍不用。

后来美妞儿还亲自把苏青送了出来。

苏青手里捏着那男人的名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总觉得这结局美满得不像是她世界里的故事。

“行了,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今天你也受了不少委屈,回去赶紧睡一觉。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

“谢谢啊。”苏青拿出名片跟这美妞儿交换。

“谢谢?还真没看出来,你还挺给人留面子的啊,假装不认识我还行。”美妞儿歪着头看了苏青一会儿,饶有兴趣地,仿佛在看一只突然出现在路边的狸猫。

苏青脸有点儿红,被美女这样盯着看也挺不好意思的,但也疑惑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美妞儿甜甜一笑:“你前阵子参加了一个婚礼吧,我坐在你旁边。”

苏青仔细盯着美妞儿的面孔看了一阵子,这才想起来,她是婚礼那天疑似要砸场子的姑娘。

6

人和人的相识,都是一个圆。

婚礼上,刘恋裙子扯坏了,腿也擦伤了,哭得厉害。

是苏青傻乎乎地以为这个姑娘是新郎的前女友,还假装聪明地扶着她出去。

但仅仅有这样的相识还不够,苏青和刘恋两个人因为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的关系,反而在这鸡飞狗跳之际遇到,这下子,印象想不深刻都难了。

苏青猛拍脑门:“想起来了,我还说怎么在北京看到的漂亮姑娘都长一个样儿,敢情我遇到的都是你啊。”

“夸人还挺委婉的啊,我脸皮厚,就笑纳你这句不辨真伪的称赞了。”

不知道怎么接话的苏青开始傻笑,想通过打哈哈就把这事儿给支过去,毕竟刘恋哭得衣不遮体的,也不是太光彩的事情,她就是再不通人情,也知道遇到这种事情能忘就忘。

苏青的傻乐也把刘恋惹得笑了:“你这人还真有点儿意思,我还真看不出来你的路数,是真没认出我,还是给我面子假装认不出来?”

苏青想了想,从包里拿出眼镜戴上,仔细地端详刘恋的脸,特别实心眼地说:“我平时为了臭美不戴眼镜,看人就能分出男女,是真没认出来。不过就是戴上眼镜,我也认不出来,你这回妆比较淡。另外,就是认出来了,张口闭口提这事儿,我觉得挺没眼力见儿的。”

像苏青这样没才没貌也不聪明的货色,从小到大最珍贵的品质就是有自知之明。

知道什么都不太出色,因此只好闷头干活少说话。

吃了几回亏后,暗地里察言观色的功力就非常厉害,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情比较招人待见。

比如,你帮助一个人,下次见面时可千万别提这件事儿,因为人家可能不想回忆起自己惨到被别人帮忙的时刻。

刘恋一下就明白苏青这半真心半小心的回答指着是什么,这让她心中的某个角落,默默地被击中了一下。

在这个城市里,人精和大智若愚就像是星座中永远合拍的组合,彼此不用废话,沟通起来就是痛快。

天雷勾动地火,两个人这就算是正式地搭上线了。

后来,刘恋私下里找苏青吃过几次饭,几次闲聊下来,苏青整合了下情节线,终于明白当时在会议室里为啥客户代表要跟新团队的头头打架。

本来女高层仗着美国总部的小高管是她的新任姘头,在派系斗争中,想把跟广告公司对接这种油水比较大又容易见成绩的活儿给抢过来。

哪想到这女人得意得忘形了,不知道原来负责这块的客户代表是公司老臣的女儿,官二代呀,谁乐意被你那么劈头盖脸地说啊。

第一把火没烧起来,最后还燎到了自己人。

刘恋那一派人趁此机会把打架这事儿给闹大了,最后把对接广告公司的权限给拿了过来。

而上兵广告那边,苏青假装天然呆,在周一的例会上绘声绘色地把当天的情形讲了一遍,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老大也在笑容中隐藏了要开了苏青的念头,可因为早做好了放弃的打算,反而一时不知道这案子要怎么接,于是暂且让苏青先管那摊事情。

月薪两千五的广告小喽啰苏青,虽然干的是总监的活儿,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起码她在这个项目中,终于有发言权了。

且随着项目的推进,她闷头干活儿的好处也现出来了,在公司的地位一瞬间凸显出来,新来的小朋友,开始叫她苏青姐了。

然而差点儿被人当成炮灰牺牲这事儿,让苏青对老大有了种甄嬛从甘露寺回来后对皇帝半真半假的感觉,对于人生这第一份工作,反而没那么上心了。

刘恋跟苏青讲过一个道理,为何中国人这种吃苦都能吃出花样来的民族,如今却跟去了势的男人一样,只能回忆自己一夜七次郎的辉煌岁月,关键就在于中国人做事情不讲究结果,太注重做事的姿态。

事情做得好不好没关系,只要你做事的态度把我哄舒服了就行。

苏青知道自己一周工作七十小时,有时候还不如周五晚上陪着老大去各种奇形怪状的小酒馆,看莫名其妙的欧洲艺术电影来得舒心实惠。

但在这方面,她偏偏就有点儿固执,她苏青做事,讲求的是对得起自己的内心。

后来的一段时间,苏青渐渐上路了,知道了那些国外电影节上美丽到对实际销售一点儿作用都起不了的飞机稿广告,是大公司为了获奖而一门心思投其所好做出来的。

苏青知道自己在广告方面没有太多天赋,她出奇制胜的法宝也只有在投其所好这件事情上。

客户的审美基本是没审美,老板的审美往往是客户接受不了的,怎么样弄出一个最后肯定不会用,但看起来很美的炮灰稿来平衡老板和客户之间的审美,这是她苏青擅长的。

尽管老大对苏青实用主义的方式略有微词,但也看出来公司里的老人都在混日子,苏青这个只管干活从不抬头喊冤的苦力正是她需要的,因此渐渐地,把公司两个最赚钱的大客户都交给了她。

可也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一个中等规模的本土广告公司缺人,刘恋帮忙推荐了苏青。

终究还是要走了,在公司接到的一个发布会执行的案子中,苏青与老大手忙脚乱被客户逼得鼻孔喷血的时候,某天加班到凌晨,吃着外送的麦当劳,苏青平静地跟老大说,我要养病,我要给自己放个假,身体和心理都受不了了。

老大一愣,却调试得很好,瞬间恢复了老板的样子,两个人聊未来聊过去聊心理状态,苏青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在这个有些小气的老板手下干了将近两年。

她应该无形中把这个老板当成了未来的自己。

老大现在的样子,就是她未来希望的那样,在现实生活中在金钱在自信度上保持得恰到好处,还可以由着自己性子保留着一点点的与众不同。

一番谈心过后,老大又戴上了勇者无敌的面具,无所惧怕的样子。

毕竟,开公司,谁跟谁都不是一辈子的关系,结婚还能离呢。

但一个低薪和高强度工作压力都没赶走的苏青,老大也许以为没脾气的她会一直干下去吧,干到死干到她赚到足够的钱可以把公司卖掉移民。

可现在,她竟然要走了。

想想始终有不舍,老大终于还是软了软,露出了挽留的意思来,说苏青你应该得到你应得的再走啊。

高薪水、小领导、公司分红……

苏青微笑着婉拒了,她早已学会了不相信空头支票。

她还没去过越南,还没学会游泳,还沉浸在与李川没有结局的悲哀故事中,跟她手头残留不多的青春相比,她是真的耗不起了。

“我已老到不能回头重新再来,你要前程似锦。”

临走时,老板在QQ上跟她说了这句话,苏青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

看到眼睛有些酸。

收拾了电脑,整理了办公室桌面,看着插在笔筒里的棒棒糖避孕套,苏青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起,塞到了背包里,后来还带到了新的格子间去。

她的第一份工作,就这样结束了。

同样结束的,还有苏青大学毕业后兵荒马乱的日子。

她这才真正地踏入了成人世界,有点儿小钱、有点儿底气,甚至眉宇间的那点儿学生气也被现实生活消磨殆尽。

在刘恋的帮助下,苏青又跳了一回槽,税前的薪水也终于可以有五位数了。

不过她依然时不时地会回到上兵广告看看老大和前同事们。

老大这两年业务开展得很好,公司又换了新的办公地点。

空间开阔到可以在办公室骑自行车,老大的办公桌有两张双人床那么大,重到需要用小型起重机吊到二楼,露台被弄得很田园,但种得最多的却是西红柿和黄瓜。

老大笑着跟苏青说,要是被客户欺负得不行了,她就跑到露台摘条黄瓜啃着吃。

老大的道行越来越深了,那么骄傲的人当然不会说如果你没走会怎样,她只是定定地看了苏青不再年轻的面孔,说样子变好看了。

刘恋说苏青孺子可教,天资不强,但是慧根深。

这话不差。

跟生活搏斗了一段时间后,从小到大事事都just so so(差不多)的苏青,把自己的人生摊开来一看,竟然也会比很多人浑浑噩噩的状态要强。

所以说,苏青如此看中刘恋,除了刘恋对她也的确有几分真心外,这个美妞儿像是人生地图的坐标,初时识于微,今日定当拥臂而行。

苏青穿着刘恋送的裙子,在隔壁室友的叫床声中,回忆了自己的小半生,突然心生感慨。

联想到自己心爱的李川,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刻,戏份少得可怜,只有刘恋伸出援手。

若是刘恋在她面前,定要抱住哭一场,哭一哭自己并不如意的青春,那些爱和恨。

拿过手机,苏青想了想,发了一条短信。

“最美好的年纪,最爱的人却不在身旁。最配得上这青春的日子,其实细看也是脱节的。即使日后有多么如意、心想事成,可青春却再也没有了。”

发完短信后,苏青舍不得新裙子带来的陌生又美妙的触感,飞身跃到床上,在床上滚来滚去,玩一玩就害羞起来,自己跟自己玩得很开心。

那么悄无声息的快乐,仿佛不曾受过伤。

手机短信响,苏青爬过床上的衣服堆,拿过手机,是刘恋的回复,内容十分干净利落:“傻×。”

对于朋友来讲,这二字的潜藏含义是:“继续傻吧!出什么事情由我来扛着。”

其实这条短信,苏青发给了两个手机号。

一个自然是刘恋的,而另外一个号码,则是李川出国前的最后一个号码,现在已经是空号了。

苏青知道,这个号码,余生永远不会再回复她。

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