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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东四十条的复式小楼,是谁许下你一生的诺言

1

哭肿了双眼,这代价还是值得的。

因为觉得那天自己哭得丢脸,没办法收场,苏青消失了几天,谁都不想见。

等觉得自己终究可以面对继续丢脸的人生,苏青谁都没告诉,自己一个人跑去医院给冰冰送点儿吃的。

结果撞见两个小朋友在那里玩喂你一口喂我一口的游戏,热恋中的人也够讨厌的了,蹭一脸粥有意思吗?

虽然两人和好,苏青很高兴,然而内心深处,更多是一种嫌弃自己多管闲事的莫名沮丧。

情侣吵架是维系关系的黏合剂,苏青这么上心地燃烧自己照亮别人,也没见他们上心帮她找个男人。

站在病房门外,苏青知道自己还是别讨人嫌破坏冰冰和方怡然亲昵喂粥的小世界吧。

其他病床的病人和家属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唯一淡然的是某个空病床旁边的瘦小中年男人,背对着冰冰和方怡然,不停摆弄自己的公文包。

大概是多年尼古丁的生涯熏黄了脸,他让苏青过目不忘,昨天在停车场哭,被人围观时,这张苦逼脸太让人印象深刻了。

他就像是强迫症一样,把包立在那里,过一会儿又翻包看了看,简直像是小说《舞舞舞》里那个把乏味当成艺术一样供奉的警察,在这个环境下说不出的怪异。

对着那个男人发呆了片刻,苏青也不知道是把吃的送进去,还是直接走。

李文博插着兜,在后面看着苏青。

今天方怡然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撒丫子使出媚术,让冰冰一点招儿都没有。

苏青来之前,李文博也觉得尴尬,出去抽烟。

回来的时候便看见苏青站在门口,鼓起脸在那里扮演熊,短发乱糟糟的,身上的黑色羽绒服大概穿了很多年,洗得有点儿大了,围巾一段耷拉到地上,她也没注意到。

这女的,最近是有点儿对外貌放弃了,脚上蹬的一双马丁靴伤痕累累的。

看了有五分钟,发现苏青发呆发得还挺愉快,李文博探过头:“哟,好几天不见,学会偷窥了。”

苏青说话的样子像受惊的小鹿,睁大眼睛,指着他:“下次还这么吓唬我,你试试!”

李文博笑了:“又不是第一次见他俩起腻,你在外面避嫌个屁啊。”

苏青望着医院走廊的天花板:“最讨厌别人秀恩爱了。”

“那你也秀啊,那么多男人喜欢你,到底选哪个啊,吊他们胃口行,但别把人家吊没影了。”

苏青一举手:“行了,别说了,烦死了。”

病房里那个不停把皮包立起放下的男人意识到病房门口站了两个人,便停下了,瞥了两眼,背起背包就走了。

李文博问苏青:“这人干吗的啊?”

苏青摇摇头:“我也看半天了,可奇怪了,老是弄他的背包。”

本来两人想进去了,但是冰冰和方怡然的肉麻行为又上升了一个阶段,冰冰开始给方怡然剪指甲了,都细着嗓子撒娇说话,都模仿幼儿园的小朋友。

苏青看了看表,指了指走廊那边的座椅:“咱俩再坐一会儿吧。”

李文博捂着肚子:“我还没吃饭呢,要不咱俩吃饭去吧?”

苏青说早晨给冰冰做的病号饭做多了,午饭就在公司吃的这个。

李文博把苏青手中的保温饭盒抢过来:“早说啊,冰冰吃方怡然的饭,没工夫吃你的饭。”

苏青拦不过:“饿死鬼!那你跟冰冰说我可给他送过饭了。”

苏青带来的病号饭是皮蛋瘦肉粥和几个清淡小菜,特意在网上找的容易消化的菜谱。

李文博大概是真饿了,吃得狼吞虎咽的,最后还把菜汤倒进粥里,呼噜呼噜地一口喝干了。

李文博吃得有点儿意犹未尽: “有点儿淡,下回做咸点儿。”

苏青努力把白眼翻得专业一些,给他递过一张纸巾:“不要脸。”

李文博擦了擦嘴:“下回我住院,你给我送饭不?”

苏青摇摇头:“我不送,我拎过来一大堆吃的,发现门外一堆送饭的美女在排队,排到我时,那饭都得长毛了吧,你爱吃长毛的饭吗?”

李文博特别当回事,仔细思考:“我会开条特别通道给你,比如窗口放一条软梯,你直接爬上来就行,人可以不到,饭一定要送到。”

“呸,我就不说你不要脸了,还没见过有人诅咒自己住院的。”

“那说不定,人无完人,说不定我死在你前面呢。”

“别,我一定要死在前面,葬礼上要邀请所有不珍惜我的贱人出席,他们一来会看到,呀,原来苏青的品位这么好,在我之后她都没放弃自己,找的男人都比我好,她太棒了,我当时怎么跟她分开呢?”

“那我能参加你的葬礼吗?我挺好奇你到底是爱上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才把你变成一副浑不吝的模样。”

苏青正拿着手机照着自己的脸,发现最近睡眠不好,脸有点儿浮肿,黑头有点儿多,“就是要这副样子,爱我的才是真爱呢。”

苏青见时间不早了,站起来摸了摸东西,发现公交卡手机钱包都在,嘱咐李文博:“我就不等方怡然了,告诉这位姑娘,公司还没黄呢,下午她还得上班。”

李文博叫住她:“那我也嘱咐你一句,早晨洗个头行吗?你后脑勺都睡出一个莲花了,也不知道梳梳头发。”

苏青哼了一声,拿出一顶帽子戴上:“好在姐懂得藏拙。”

正说着话,一不小心撞到了人,把对方的包撞在了地上。

李文博赶紧站起来帮人家拿东西,抬头一看,正是在冰冰病房里不停摆弄皮包的那个中年男人,他也没等苏青和李文博说对不起,赶紧拿着包走了。

苏青悄悄地跟他说:“刚才我就注意到他在一边偷偷看我们聊天呢,这人不是变态吧?”

李文博若有所思地说:“是不是变态不好判断,不过一般人也不会在包里藏个相机吧,你看他包上有个洞。”

苏青马上用手机搜索,李文博感到很奇怪,说你干吗呢?苏青一脸八卦激动地说:“这狗仔都跟进来了,肯定是哪个女明星在这家医院生孩子吧!”

中午跟李文博待了一会儿,苏青心情很愉悦,足可以支撑她在公司好好干一下午活了。

也难怪方怡然下午旷工,工作间里人零零落落的,给设计师打电话,对方不接,苏青只好耐着性子自己用Photoshop修改海报里的文字。

虽然会用Photoshop,不过以她这种三脚猫功力改完一个海报,一抬头,都六点了,办公室冷清得跟古墓一样。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落脚到哪儿?人心惶惶。

苏青也想这个时候甩手不干,可是客户那边打电话,自己工作没完成,撒谎找借口的滋味太不好受了。

苏青笑自己,大概是戏瘾太重了,演着演着就定格在劳模的戏份上,下不来台了。

“桃花们”纷纷来问候,态度主动的约吃饭,态度含蓄的告诉注意身体,时一鸣则展现满地打滚一般的撒娇:“都好久不见了……”

就像是打开菜谱觉得哪道菜都差不多,无从选择一样,这几个男人的态度都磨叽得跟娘们儿一样。

能不能主动一点儿?

苏青叹了一口气,看了办公桌围挡上贴的工作计划表,再这么自怨自艾下去,这堆工作肯定就没人干了。

苏青大吼一声:“你们这些PPT,让老娘干掉你们!”

粘贴、复制、战略、数字、案例,时不时地还要增添一些俏皮风,苏青写得都有些热泪盈眶,别管平时自己叫嚣着多讨厌写PPT,但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写PPT更简单的东西了。

你只需要用心,堆积美好和希望,并用统一色调的标题和图片来美化这个貌似有逻辑的过程,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把时间花在什么地方,结果是能看到的——除了感情这种毫无逻辑感的东西之外。

而自信心就在这写的过程中不断迸发出来,是的,公司谁PPT写得有我好?哪次提案,客户不都交口称赞的?公司那几场漂亮仗,PPT不都是她苏青自己写的,然后功劳安到别人身上!

然而又能怎样呢?

她干活最卖力气,可最终还不是众人偷懒,自己跟头老黄牛一样闷闷地加班,最终功劳大家平分,然后没准儿新官上任时就把她当柴火一样烧掉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如果世界上有个PPT之神,PPT之神也不会因为她写得好,就跑到月老前面说好话:“苏青这孩子PPT写得好,你给她找个男朋友吧,千金不换,一辈子的那种。”

暮色让办公室的落地窗更像是一面黑漆漆的镜子,四下无人,苏青写着写着,觉得自己这么工作是在做无用功,忽然对着漆黑的落地窗搔首弄姿:  “如果你觉得我可爱就请追我好吗?别害怕,别想当然地以为我有很多人追就胆怯了,不敢行动了。我真的没人追的,而且特别好追,你要跑不动,我还可以倒退着跑,来配合你。”

苏青尽量用娃娃音,就听见旁边一个男人的笑声。

苏青汗毛树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女屌丝加班到深夜,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突然有人笑,这绝对是鬼片里的情节。

苏青站起来,四处看,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黑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一件羊毛大衣。

依旧是短短的西装头,看上去年纪不轻了,带着新陈代谢慢下来的那种虚胖。

习惯性地歪着头,下巴抬得很高,有点儿瞧不起人的样子,但笑时小眼睛都挤没了,他笑说,“见过加班的,没见过边加班边演戏的。”

男人很不客气地走进来,看到苏青面前的电脑:“这个油漆的案子还没结呢?我以为早完事儿呢。”

那是,原本一个团队要干的事情,只有一个人干,速度当然要慢下来,苏青心说还想怎样?

不对,听这男人口气,好像是公司内部人,但苏青工作了这么久,怎么没见过他呢?苏青迟疑地问,“您是?”

男人看了看苏青脖子上挂的员工牌:“你叫苏青是吧?听他们提起过你,我是咱们公司新来的财务,你叫我老张就成。”

公司原来那个女财务那张永远睡不醒的脸,浮现在苏青眼前,也该换人了,每月发工资都要迟几天,要是报销个出租车票跟难产一样,麻烦死了。

苏青“哦”了一声,觉得这么干站着挺不礼貌的,赶紧拉过来一张椅子:“张老师,您坐这儿。”

男人上下打量一下苏青:“不用了,我也马上走了,怎么你们创意部就你一个人加班啊,我每次晚下班都能碰到你。”

现在公司兵荒马乱的,没准这个老张是上面派下来微服私访的,苏青可不愿意当长嘴婆,笑说:“其他人干活快,哪像我做活儿拖拖拉拉的。”不是苏青格调高,只是说人是非,早晚要让别人说自己是非,苏青这点还是很坚定的。

男人大概也觉得自己孤男寡女共处一个办公室挺奇怪的,站起身朝门口走去:“那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对了苏青,你来公司几年了?”

“三年。”

“哦,我刚来这个公司不久,很多东西都不知道,有空咱俩多聊聊啊。”

随即一阵风般飘走了。

如果此刻是在拍MV,陈晓东一定会拿着麦克风唱着《风一样的男子》,苏青后悔了,刚才怎么没注意老张有没有脚呢。

老张临走时没把办公室的玻璃门关上,一阵穿堂风飘过来——又是鬼片里常出现的场景。

苏青一身的鸡皮疙瘩浮了出来,这时电话突然大响,苏青扑上去,脑中的即时反应是:哪个男的给我打电话,我就跟谁!

当然,上天是不会把这么好的机会送给苦逼没人要的苏青的,电话是Ethan打来的:“苏青,你快过来,我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苏青对着落地窗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要跟女朋友最好的朋友搞吗?虽然她还没有“尝”过ABC,但是对姐妹不太好吧……

捂脸,苏青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羞耻。

闷骚是有礼貌的淫荡,苏青这骚都外放到毛孔了,长期缺乏正常情爱的熏陶,还真是能把人逼成一个爱胡思乱想的人。

2

洗了一把脸,苏青在公司楼下拦了一辆车,直接奔到东四十条。

地址实在太复杂了,苏青跟着手机地图走,终于到了南新仓一圈矮蘑菇一样的六层民居楼下,爬了六楼,一开门,满屋子鸟文蓬勃地蹦出。

Ethan没有很老套地租住酒店式公寓,找了一套老式的复式,自己装修一下,有一种怪异的和谐感。

一楼是美国佬最爱的中式风格,一堆潘家园买来的做旧家具。

二楼比较有意思,整个阁楼从天花板到墙面都贴着桑拿木,一派森林小屋的样子,整个阁楼没有多余的家具,墙上一个投影仪,地上一堆很沉的乳白色坐垫。

十个洋派男女靠在地上,手里拿着酒,用英文争论着什么。

电脑连着投影,文档里一堆英文,苏青一眼望去,仿佛回到了会议桌上,看得这叫一个头晕。

Ethan给苏青递过一杯酒,改用中文跟大家说:“你们别吵了,苏青肯定最知道怎么办。”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苏青这里,苏青不太适应做一个场子的主角,赶紧低头喝了一口酒。

Ethan直盯着苏青,很郑重地说:“我要向刘恋求婚!”

苏青一口酒喷了出来!

天哪,从来没想到刘恋跟结婚有什么关系,原本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活色生香地低调着,渐渐低调成一个传奇,在自己已经变成没人要的老姑娘之后,也会因为认识刘恋获得别人些许的尊重。

等等,只是求婚而已,又不是刘恋想结婚。

但是Ethan又有什么可挑呢,他是那种参加《非诚勿扰》一开场就是24盏灯,而后女嘉宾会因为争夺他而打起来的男人。

年龄够,长得也不差,家底硬,自己在中国开公司,刘恋也偷偷说床上还挺和谐的。

啊,想起来了,刘恋曾说过,他爷爷还是台湾的一个什么国民党将军。

是,刘恋再怎么挑,往后还能挑到这么好的吗?

苏青忽然觉得眼圈略略发红,自己最好的姐妹即将嫁人了,结婚后,她会跟Ethan回美国定居吗?以后自己苦逼到受不了的时候,跟谁说?

对着北京罩满毒雾的天空,流着眼泪嘶吼“天真如我张开双手以为撑得住未来”吗?

刘恋种种的好,海啸般地扑过来,更让苏青觉得将要失去刘恋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哽咽道:“你以后要好好对待刘恋……”

Ethan台湾腔国语听起来让人很安心,“乖啦,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不过苏青,你除了对我表达祝福,能给我一点儿建议吗?我想了几个求婚的方案。”

苏青觉得自己有点儿失态,一边不好意思地拭泪一边听Ethan讲,听着听着就笑了,这货是美国爱情电影看太多了吧。

“找个了望塔,刘恋拿望远镜看的时候,我突然消失,刘恋会通过望远镜看到远处我的人形立牌,上面写着Marry me,这样她还以为是我呢,我突然在她身边出现。”

“你见过刘恋不穿高跟鞋的时刻吗?了望塔那么高的台阶,让她爬上去她一定会当场逃走。”苏青一盆冷水泼过去。

Ethan看着墙上的投影屏幕:“要不然我约她吃烛光晚餐,在酒里放戒指,她喝到戒指的时候,我就跪下来……要不然她过生日,在蛋糕里放个戒指怎么样?”

别说刘恋这样道行深的妖精了,连苏青都觉得Ethan的这一切求婚方案,应该叫“怎么求婚让女朋友当场暴走”系列吧。

苏青看着Ethan那张老好人的脸,有点儿不太忍心打击他:“Ethan啊,我觉得这一切方案,都有个问题,叫‘你爽但刘恋不爽’,你考虑过刘恋的感受吗?”

“所以我才叫你过来啊,虽然我是她男朋友,但是你认识她最久,她在你面前是毫无掩饰的,你比我更了解她,你能说说她喜欢什么吗?”

做广告的苏青知道,否定一个创意很容易,但是想一个创意很难,更何况这不仅仅是一个创意,而是一个女人一生幸福的开端,是一场要记一辈子的求婚。

永远反应慢半拍的苏青,一时僵在那里。

刘恋喜欢什么?

苏青其实可以说出很多。

她喜欢永远保持最良好的状态,一切时刻都不松懈,就是心情差趴在床上都会做后踢腿;她凌晨六点就会起床刷一次牙,雷打不动,她说不知道哪天,男人会在早晨突然亲你,他一定不会喜欢亲一张臭嘴巴;她喜欢永远化那种淡得看不出的妆容,说裸妆才是亚洲女人的王道;她永远不吃酱油,说会让皮肤变黑,大冬天也会擦高系数防晒霜;她膝盖上有小时候磕到的疤痕,所以她永远不穿超短裙和短裤……

然而细节知道得太多,越显得这一切都是表象的,拼不成一个真实的刘恋。

比如,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跟苏青这样没事就絮叨自己前男友的人相比,刘恋对于自己的过去绝口不提。

即使喝多了,刘恋也是那种咬碎牙齿和血吞的典范,当然不会跟你谈论她给傻×织过的毛衣是什么花样的。

世界上的怨妇分两种:伤得浅,还能有力气强支撑着怨来怨去;伤得多了,便成为出土文物,任凭文物专家仔细辨认,那些情与爱的纹路终究面目模糊,找不着时光的蛛丝马迹。

刘恋就这样埋葬了自己的过去,难怪当苏青钻感情的牛角尖时,刘恋可以那么淡然处之,因为她不准备跟你分享,她也过不了心,绝对不会感同身受。

“我总觉得她对一切都淡淡的,谈不上最喜欢什么,反而让人摸不到头脑。”

Ethan的絮絮叨叨,让苏青从自己的小宇宙里回到了现实。

何止Ethan,苏青也觉得太难说清楚刘恋真正喜欢什么,内心有些隐隐的难过,觉得刘恋又离她远了一点儿。

苏青随意地说出了几条,Ethan觉得这些他都听过:“那她想要什么样的婚礼呢?”

苏青摇了摇头:“我们从没说起过这个。”

Ethan皱了皱眉头:“那你们平时都说什么啊?”

众目睽睽之下,竟然不能一两句话说清楚自己好朋友的喜好,苏青脸开始发烫。

Rose赶快解围:“你别让苏青压力那么大,让她好好想想。”

“是,你一下子问我,我还真一时说不出来,这几天我想办法问问刘恋的想法吧。”苏青感激地看了看Rose,不愧是在广告公司坐创意总监位置的,很能察言观色和hold住场面。

Ethan苦恼地抓着的自己头发:“求个婚可真难啊!”

说完,这个壮汉山一样倒在坐垫上,不愿意起来。

大家又开始七嘴八舌出主意,苏青趁着Rose去卫生间补妆的时刻,也假装去卫生间,鼓足勇气问Rose,她那里有没有什么工作机会。

Rose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我会帮你留意的。”

苏青第一次这么主动管别人要工作,感觉很尴尬。

她觉得自己脸上堆着成山的虚情假意,赶紧转移话题,“Ethan真是的,也不提前告诉我,好让我准备一下。”

Rose也笑了:“今天的确有点儿太突然了,你一下反应不过来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苏青啊,在4A公司没时间让你准备充分,考验的就是你的现场反应。你要是来我们公司工作,这点儿可要加强啊,要不然头脑风暴的时候,会一句话都插不上的。”

Rose跟苏青说完话,亲昵地拉着苏青的手坐回到垫子上,善意地扯了一些闲话。

苏青笑着应和着,却把她的话听到心里去了,这是委婉拒绝的意思吗?但愿是她多想了。

第二天是公众假期,苏青带着一瓶酒去刘恋位于西直门的公寓。

刘恋躺在沙发上边做面膜边看书,她用一根银钗插着头发,穿了一件男式白衬衫,清爽又利落,更显得苏青穿得邋遢。

苏青嘟哝:“在家至于还捯饬成这样嘛。”

实在是太熟悉刘恋家了,苏青自己去吧台翻箱倒柜找杯子,开了自己带来的冰酒,把手机插在音箱上,传出白光的《时代曲》,苏青大口喝酒,跟着哼:“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我的心已碎,什么事都不能做。”

刘恋瞥了一眼,带笑不笑地说:“这个‘你’是谁啊?”

“是我的月薪,没有这个‘你’,我马上饿死。”

刘恋笑到面膜都掉了下来,她把面膜扔进垃圾桶,用手给脸做轻柔按摩:“我还以为你又要提哪个男人了呢。”

“没男人,死不了,没工作,只能饿死。”

苏青挤在沙发上,刘恋怎么踹都赶不走,刘恋一脸鄙视:“又怎么了?”

“我最近主动跟Rose说,让她给我介绍工作。”苏青淡化了遇到Rose的时间地点,把Rose的反应说了一遍,还在纠结Rose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说她这么说,是暗示我不够她们公司标准吗?我除了英语差,哪儿差啊。”

刘恋哼了一声:“她还挺会摆谱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呗。好像让她费多少力气一样,我再通过Ethan问问她到底什么意思,要是不行,咱们再想办法呗。”

说着说着,刘恋就跟不认识苏青一样,仔细看着:“妞儿最近成长了,学会主动了啊。”

“不主动不行了,我们公司连个管事儿的都没有,天天就我一个人干活。只开那么一点儿工资,北京的房价这么贵,我现在连买个卫生间的钱都没有。”苏青打量了一下这个一居室,问刘恋:“这房子建筑面积多少啊!”

“不大,71平方米。”

“妈的,你买的时候才一万多一平方米,现在得三万多了吧?”

“前几天我问了一下,都四万多了。”

苏青下巴都要掉了:“就是月薪税后两万,我两月工资才能买一平方米啊!”

刘恋放下手里的书:“我发现你就是个天生的怨妇,要不怨男人,要不怨工作,现在就开始怨房价,你这种大懒×怎么最近都开始琢磨买房子了?”

其实今天来刘恋家,苏青的剧本都写好了,就等她问这个呢:“我觉得岁数也不小了,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不能老玩痴情啊,有套房子也好找老公。”

“得了吧你,成天倔倔的,还想结婚?”

“谁不想啊,刘恋,你有车有房还能赚钱,还把自己捯饬成妖精一样,你不想结婚?甭逗了,跟姐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啊?”

“没想法。”

这答案也太敷衍了!苏青从沙发上蹦下来:“哪有女人对自己的婚礼没想法的。”

“婚礼有意义吗?两人穿得跟大马猴一样,强撑着对宾客强颜欢笑,最后累得连洞房都没办法进行。直接登个记,多简单多潇洒。”

绝不能这么回去跟Ethan交差,苏青决心问细一点儿:“那戒指呢,你想要几克拉的啊?”

“宝贝儿,想这种事儿有意思吗?你想要三克拉的,结果给你两克拉的,那要怎样?生气了不结婚了?划不来。那忍着?结婚时就要忍,那日后怎么办?你不是给自己找事儿嘛,他给你多少克拉就多少克拉,给你一个顶针你就收着,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

苏青抓着自己的头发胡乱叫:“你是机器人啊,怎么这么冷冰冰!”

刘恋拿过茶几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你今天怎么跟你带来的酒一样,味道这么怪。”

苏青连忙拿起酒杯又尝了一口:“哪有,挺好喝的啊……”然而心还是怦怦跳,以往跟刘恋说话从没这么工于心计、目的性这么强,但刘恋多了解苏青,稍微刻意一点儿,便觉察出来了。

刘恋定定地看着苏青:“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事瞒我啊?”

苏青假装哈哈大笑:“我有瞒你那聪明劲儿,早就有人要我了。”

刘恋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完蛋了,苏青悲哀地觉得自己将来要是下地狱,肯定是因为演技不精提前泄露了Ethan的求婚计划。

“你不是想跟时一鸣结婚吧,问我这么多结婚的话题。”

听到这里,苏青才放下心来:“哪有,我俩还没确定在一起呢。”

“我告诉你,你别跟那些八百年没人要的剩女一样,平时还高喊独立自主,但是一遇到对她有意思的男人,就恨不得马上托付终身,这样会把男人吓跑的。”

3

苏青迅速把刘恋的警句当成了耳旁风,第二天下班后,她跟时一鸣等着看电影的时候,就在星巴克讨论起什么样的求婚是浪漫的,丝毫不怕把他吓跑。

最近,跟时一鸣走得比较近,一方面是几个桃花之中,时一鸣约人的方式最直白,苏青最近被工作折磨得心力交瘁,闲情逸致都被锁在保险箱里,没工夫理那些太委婉的邀约方式。

另外一方面,比较难以启齿,是他的口气比较清新,而其他桃花也许新陈代谢变慢,或者抽烟,说话稍微近一点儿,口气就出来了。

CBD的星巴克坐满了外企工作的“杜拉拉”,都在努力push(推动)这个那个market(市场),更显得求婚这个话题浪漫得有些不合时宜。

“我觉得求婚现场一定要人多,人不够,临演凑。男人说你愿意嫁给我吗,我深思,热泪盈眶地点头,然后掌声雷动,谁鼓掌大力加五十,谁感动得哭出声加一百。旁边录像还要多角度,几号机器什么的,回头看特有面子,视频一传上微博,转发量立马好几万的那种。”幻想家苏青夸夸其谈。

时一鸣扬了扬眉毛:“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大场面呢,直接低调登个记旅行结婚就算了。”

“只有刘恋才有资格那么超脱,我这样的,大场面的求婚才能给我机会满足虚荣心。”

时一鸣很敏感:“怎么?刘恋要结婚吗?”

苏青心里转了几下各种可能,觉得告诉他也未尝不可:“刘恋的男友让我支招,他要向刘恋求婚。”

“这是好事儿啊,不过你可记得别让刘恋知道,要不然惊喜没了,多讨人厌。”

苏青假装一副狰狞的面孔:“现在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多,所以如果秘密现在泄露出去的话,一定是你告的密,到时候……”苏青伸出拳头,试图要握得嘎嘎响,然而不行,干脆做出一个杀头的动作。

时一鸣笑得那个山清水秀,清爽程度让苏青想到一个人。

——宛若李川附体。

苏青心想,还真是进步了,都好久都没想到李川了。

如果李川在这儿,面对刘恋的求婚计划,他会说什么呢?

肯定无聊得跟800客服电话一样:“哦,很好,恭喜刘恋,这个方案不错,那个创意也很好……”

这点,李川就不如时一鸣,他没敷衍苏青,苏青说下次跟Ethan见面的时候,把求婚计划弄成一个PPT,专业一点儿。

“毕竟不是她苏青向刘恋求婚,而是Ethan跟刘恋求婚,别把压力揽到自己身上,还是说出建议即可。”时一鸣如是说。

Bingo!苏青被时一鸣的体己话感动了,给时一鸣加高分到爆表。

带着这种愉悦的心情,苏青看《无敌破坏王》时依然很投入,皮克斯惯有的煽情段落,也哭得一塌糊涂。

散场后,苏青解释,她这人臭毛病,看《唐山大地震》都不会哭,但一看动画片就猛哭。

时一鸣也不顾及人多,在电梯里笑着揉揉苏青的短发,揉得苏青心麻麻的。

她和时一鸣站在电梯最里面,人多,电梯超载,有人很有公德地下了电梯,苏青透过人群缝隙往外看,哎哟,这不是李文博吗?

这北京城,当然没有独自看电影的男人,总得拽个女的,这不奇怪。

奇怪的是,李文博身边这女的也太好看了吧。

若是浓妆艳抹,像小天那样往死里化大浓妆也行,那女的眉清目秀,跟水葱一样,穿了件挺中性的黑色大衣,脖子围了一条蓝色的围巾,头发虽然也很短,但是看得出来是设计过的,不是苏青这种街边小店对付的短发,条也顺,跟李文博站在一起,可搭了。

电梯关门的一刹那,那女孩好像在开什么玩笑,李文博生气,亲昵地掐掐她的脸。

这一掐,把刚才时一鸣揉苏青头发的那阵酥麻都掐没了。

行啊你李文博,翅膀硬了,学会暗度陈仓了,我什么事情都跟你说,你还掖着藏着偷偷在外勾搭。

时一鸣眼尖,看着苏青一脸愤愤的样子:“认识?”

“哥们儿。”

这话说得,连苏青都觉得奇怪,直接说朋友就算了,哥们儿这么亲密的关系,谁信啊。

男人和女人有纯洁的男女关系吗?有,除非那男的是从断背山来的,否则,有大堆带把的可以当哥们儿,干吗找女的当哥们儿啊。

然而对着光洁如镜的电梯内壁,苏青终于泄了气。

最近剪完短发后,人越发往中性风格打扮了,不小心还走歪,把邋遢当成帅气,这模样,只能当哥们儿了。

李文博当初在三里屯的麻辣烫摊上,信誓旦旦说把一个男人当成闺密,是对他最大的不尊重。

但他李文博是不是更不像话,把她当哥们儿苏青觉得没啥。可是,她一个人掏心窝子,还觉得两人关系不错呢,一到关键时刻,她还是成了被瞒着的外人。

用肚脐眼也能看出苏青见到那哥们儿之后,脸都耷拉到脚面上了。

时一鸣暂时没搞清状况,不过他也没当即八卦问干吗一见那哥们儿带女人就这么生气。

看着苏青气鼓鼓的样子,也没说话,一路送她到街口,本来要送她先回去,苏青说不用了。

上车后,回头看,时一鸣孤零零地乖乖摆手告别,苏青回过味了。

这是吃哪门子醋啊,吃李文博旁边美女的醋?怎么有这么大的情绪?李文博又不是白凯南李川,何必让时一鸣在一边看脸色呢?你谁啊,有资格给时一鸣脸色吗?

本来好好的一个约会,大家说说笑笑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临睡前再做作地发条优雅的晚安短信,然而第二天再水到渠成继续约。何况李文博就是一个生活中走得近的朋友,人家以前差点儿丧失性能力,现在还不敢在高速公路开车呢,好不容易走出来交女朋友了,何必要大张旗鼓地向众人宣誓——自己已经要告别性生活只能靠右手的单身汉生活了。

对于时一鸣,自己一清清白白的良家妇女,情史简单,时一鸣看到自己对李文博生气,李文博长成那人模狗样的,自己又灰头土脸,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不自量力的花痴?

作吧,本来花好月圆人长久,非要脱光身子坐在药罐里把一切都搞成苦逼的状况,苏青埋怨自己的即时反应能力怎么这么差呢。

苏青掏出手机,百感交集,翻到电话本,正要给刘恋打个电话诉诉苦,让一向冷静有余的刘恋骂醒她。

但这个时候时一鸣发来一条短信:“遇到前男友也不用这么生气啊,我比他也不差啦。”

完蛋了,人家还真误会了,苏青正想是打电话还是发万字短信解释清楚,李文博的短信特别煞风景地进来了:“《无敌破坏王》好看吗?新男友长得还挺水灵的,我在后面一直想突然打招呼,看看你的表情能有多尴尬,哈哈。”

苏青只觉得一股火轰地直抵头顶,哈你妹啊!

还真是资深人渣,全北京城这么大的地方,非在一个电影院遇到,真影响心情!还恬不知耻上来蹦跶,不说话你能死吗?

苏青一秒钟变战神,法治社会无处杀人泄愤,她拉开车门,把手机直接甩出去。

出租车师傅吓了一跳,从后视镜不住地看这个摔手机的姑娘,车速开始慢了下来。

开了五秒钟,苏青认地说:“师傅,咱们能开回我摔手机的地儿吗?不行的话,你在旁边停下,我现在回去取。”

师傅乐了,把车开到路边:“就等你这句话呢,我在路边等你,你赶快去,别被别人捡走了,姑娘啊,生气别摔自己的手机啊,要摔,摔别人的啊,谁惹你生气就摔谁的!”

冬日的深夜,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人边跑边骂自己傻×,一边祈祷乔布斯的杰作能像诺基亚一样拥有金刚罩铁布衫。

跑这工夫,苏青觉得自己丢脸死了,又心疼手机,百感交集,不免又自怨自艾了起来。

1/这一摔!又摔出了几千块!

2/手机没摔坏,马上把通讯录里的李文博改回李贱人的称呼,他这人还真是时刻能让她情绪失控,以后可不能给他好脸色。

3/怎么跟时一鸣解释她跟李文博的关系呢?干脆直接扑倒他算了!早日跟时一鸣确认关系吧,不为别的,纵观她近段时间一切傻×行为,都来源于荷尔蒙失调,性生活是让人保持平静的不二法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