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那些年,我們一起挖的樹洞

  到底挖了多久了……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或許該用每個人的汗水來計算。
  「可以了吧?到底我們要埋什麼進去,非得挖得那麼深?」森弘抱怨。
  「不行,如果不挖深一點就沒感覺了。來!換手!」我堅持。
  「我們都是白癡。」西瓜冷冷地說。
  洞越來越深,我們的興奮也越來越少。
  一開始挖洞,大家都覺得新奇有趣,搶著拿鏟子插土。一、兩個小時過去後,我們這些整天坐在椅子上寫考卷的應屆考生,全都滿身大汗,誰也不想輪到當挖土的那個倒霉鬼。
  「都是你們啦……如果你們每個人都有帶鏟子來,這個洞就不會挖那麼久了啦!」森弘最有資格抱怨,因為最後只有他帶了鏟子來。
  「白癡才真的帶鏟子。」西瓜冷冷地擦汗,雙手叉腰:「要是連你也沒有帶鏟子,我們就不會挖得那麼辛苦了,早就回家睡覺。」
  楊澤於推了推明顯太大了的眼鏡,說:「快點挖一挖,我還要回家唸書。」
  肥仔龍累得蹲在地上,將鏟子高舉遞給阿菁。
  「為什麼連女生也要挖土?」阿菁恨恨地鏟著土,瞪著一點也不憐香惜玉的我們抱怨:「如果於筱薇也有來,你們會讓她挖土嗎?」
  我們異口同聲說:「不會啊!」
  阿菁怒得將鏟子插在挖到一半的土裡,向我們比了個中指。不挖了。
  不挖了不起啊?
  我拿起鏟子,隨便挖了兩下,說:「要是於筱薇有來,這個洞我就一個人包下來了,而且中途絕對不擦汗,更有男子氣概。」
  將鏟子扔給西瓜。
  西瓜同意,也隨便挖了兩下:「於筱薇有來的話、我們一定搶著挖。白癡。」
  然後將鏟子扔給楊澤於。
  楊澤於推了推眼鏡,快速地鏟了兩下,說:「快點挖啦,太晚回家的話我會被罵耶。於筱薇真的有來的話,她也不可能跟我們待到這麼晚,都十點了!」
  鏟子扔給了森弘。
  森弘比較認真,挖了三下才交給快要暴斃了的肥仔龍,說:「於筱薇有來的話,看到只有我帶了鏟子,一定會覺得我最有責任感,唉,我們怎麼沒想到叫於筱薇一起來呢?」
  肥仔龍勉強蹲著挖,簡直只挖出一個布丁盒大小的土,就爽快地放棄了。
  鏟子虛弱無力地交給阿菁,但阿菁將頭撇了過去,拒絕再挖。
  無可奈何的鏟子又輪迴我的手裡。
  雙手已經脫力發抖了,我只好宣佈:「我想,這個洞應該夠深了。」
  大家一陣迴光返照的歡呼。
  「不埋王教官的話,我們到底要埋什麼?埋陳教官嗎?」森弘一屁股坐下。
  一個人坐下,就像骨牌效應,大家也都圍著樹下的深洞拍拍屁股坐下。
  「埋校長好了,要埋就埋最大尾的。」肥仔龍笑嘻嘻地說。
  「白癡。」西瓜最擅長的,就是嗤之以鼻的表情。
  「快點說正經的啦。」阿菁沒好氣地說。
  「一般來說,這種洞都是挖來埋大家珍貴的東西用的,叫時光膠囊,過了很多年大家再聚在一起把洞裡的寶貝重新挖起來,回憶一下,很有重溫往日時光的感覺。」楊澤於解釋歸解釋,還是同一個重點:「不過不管要埋什麼,快點埋一埋好不好?現在都已經十點
  多了!」
  其實一邊在挖洞的時候,我就想好了要埋什麼。
  「如果要大家埋自己現在最珍貴的東西,好像辦不到吧。」我雙手握住鏟子
  「怎麼說?」阿菁不解。
  「阿菁,如果要你埋你最珍貴的東西進去,你要埋什麼?」我看著坐在旁邊的她。
  「……你們先說。」阿菁拒絕第一個回答。
  肥仔龍舉手,說:「我要埋校門口的特大號香雞排。」
  西瓜超不屑:「白癡才埋香雞排,我要埋我的限量愛迪達跑鞋,但埋了就沒了,除非你們都認真埋,不然我埋個鞋帶意思意思就算了。」
  森弘同意西瓜,接著道:「我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我的第八代喬丹籃球鞋,不過鞋子是買來穿的,埋了就爛掉了。我不想。」
  楊澤於想也不想,就回答出令所有人都不意外的鳥答案:「我要埋我的狄克森片語。它現在就在我書包裡,但聯考完了才可以埋。」
  我看著阿菁,阿菁這才故作自然地說道:「我想埋我的張雨生。」
  只剩下我,這個計劃的始作俑者。
  灰頭土臉的大家都看著我,而我只有一個無敵熱血、真愛永恆的答案。
  「我要埋於筱薇。」
  當我這麼說的時候,大家的臉色全變了。
  「太奸詐了吧!我也要埋於筱蔽!」
  「於筱薇當然是我埋啊!」
  「干!那我也要埋於筱薇!」
  「白癡,於筱薇怎麼可能被你埋。要埋也是我埋。」
  無言的阿菁只是向我比了兩根超鄙視的中指。
  不理會阿菁的中指,我正色道:「所以了,既然最珍貴的於筱薇不可能被我們埋,大家就只好埋第二珍貴的東西,那樣不是很遜了嗎?既然要做一件特別的事,就不能妥協,不能拆衷,不能退而求其次。要勇往直前!」
  森弘怯生生舉手,打斷了我的話:「……真的不可能埋於筱薇嗎?」
  「白癡!」
  這次不是西瓜的獨罵,而是我們異口同聲干森弘。
  我繼續做我最擅長的事……也就是說服大家一起做我想做的事,說道:「過了明天,我們就高中畢業了,今年我們全都會滿十八歲。十八歲耶,毋庸置疑,我們正站在人生第一個轉折點上。」
  大家等著我繼續說下去。
  「我想到那個本來應該被我們埋在洞裡的王教官。記不記得,王教官在軍訓課上講過什麼?他說為什麼當年他要選擇進軍校,是因為他想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人。結果呢?」說到這,我故意停頓。
  果然大家噓聲四起。
  「爛人!尊敬個屁啊!」肥仔龍直截了當。
  「那個白癡只會翻書包沒收《少年快報》!靠!我們都還沒輪完咧!」西瓜恨道。
  「他就只會罰男生,女生只要稍微可以看的,他就露出淫蕩的笑!」森弘皺眉。
  「……我一定要打他。」楊澤於堅定不移地說。雖然那是他自找的。
  「我覺得他常常偷看我的胸部。」連阿菁都有意見。
  嗯,很好,一點也沒錯。
  「結果,王教官在軍訓課上竟然說,他如今已成為人人景仰的人!媽的真是厚瞼皮!無恥!會不會差太多了!」我越說越起勁,看著大家慷慨激昂的表情繼續道:「我想,王教官在他十八歲的時候一定還不是那麼無恥的人,一定是在他慢慢長大的過程裡忘了自己
  當初的夢想,變成了一坨大便,到他四十幾歲的時候甚至還誤以為自己達到了當初的夢想,這也未免太可悲了吧?」
  「喂。」輪到阿菁打斷我。
  「?」我不解。
  「你在演講什麼啊?有話就快說。」阿菁竟敢賞我一個臉色不耐。
  我握緊拳頭,看著大家:「現在,十八歲的我們,對未來的自己有什麼期待呢?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十年後我一定可以實現我現在的夢想!不是盡力,是一定要做到!還有你們也是,大家都要實現夢想,不能像厚臉皮的王教官一樣,多年後活在可悲的大便裡,
  還自以為爽咧!」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多少孩子都在鄙視大人的青春裡掙扎著成長,未來卻成為他們當初瞧不起的大人。多年後沾沾自喜看著鏡子,竟還反過來感歎當年自己的年少輕狂,連最後一點點失落、一點點的悔恨都省下來了。
  真是太乾脆的背叛。
  現在,我們要對十年後的自己投下一張信任票。
  絕對!!不要成為我們不想成為的那種大人。
  楊澤於聳聳肩,說:「所以,我猜你是想要我們每個人都將未來的夢想寫在紙上,然後把那些紙裝在盒子裡,埋進這個洞?」
  真不愧是成績最好的楊澤於,完全命中。
  「沒錯,寫下自己的夢想。十年後我們重聚,再一起將洞挖開,到時候再來認真檢驗一下,十年後的自己是不是實現了十年前自己的夢想,有沒有讓十年前的自己失望?十年當一個期限,自己跟自己約定,拼了命也要達到自己的夢想,不要成為我們現在很鄙視的
  王教官!」
  我說完,立刻跟楊澤於擊掌。
  「聽起來……真幼稚。」阿菁又這樣了。
  「不過還滿有意思的。」西瓜罕見地給予正面的評價。
  「鏟子是我帶來的,我投陳國星一票。」森弘也躍躍欲試。
  「洞都挖了,不然是要怎樣?」最懶惰的肥仔龍說到了重點:「把土填回去之前,我們就把夢想寫一寫吧。我覺得十年後我們偷偷爬進學校,一起再把洞挖一遍,一定很好笑!」
  「……」阿菁翻白眼,沒好氣說:「那就來寫吧……真的很幼稚。」
  於是我從書包裡翻出一張考很爛的英文考卷,將它撕成了六份。
  每個人都拿到十截考卷紙,背面有足夠的空間可以讓大家把夢想寫上去。
  說好了彼此都不看對方寫的東西,免得大家都不好意思寫真的,我們小心翼翼地用手掌半遮著自己寫的字,不讓別人偷看到。
  「喂,我覺得只寫一個很虛耶。」森弘忍不住說道。
  「對啊,我們都挖了那麼久,只寫一個夢想太划不來了。」肥仔龍附和。
  「一個夢想真的太少了,每個人寫三個夢想,怎麼樣?」楊澤於看著我。
  所有人都贊成,我也覺得不賴。十
  八歲嘛,什麼都沒有,有的就是夢想。
  夢想有三個,其實剛剛好。
  「我就直說好了,如果你們都寫將來要娶到於筱薇,那一定會徹底失敗的。」阿菁用嘲笑的語氣說:「只會白白浪費一個夢想。」
  「對,最後只有一個人會成功,那就是我。」我微笑。
  「白癡,是我!」西瓜沒有抬頭。
  「爽什麼?是我!」肥仔龍吃吃地笑。
  「別小看我!」森弘用吼的。
  「等著看好了,當然是考上好學校的我會娶到於筱薇,請客的時候記得來啊!」楊澤於推推眼鏡。
  阿菁再度爆炸:「要寫就寫!吵什麼啊!」
  大家繼續寫,絞盡腦汁地寫。
  這個計劃是我提出來的,我早就想好要寫什麼,一下子就搞定。
  但我假裝還沒寫完,偷偷往旁邊瞄……
  阿菁是左撇子,正好用右手遮住剛剛寫下的第一個夢想,左邊卻漏了一大塊讓我看個正著。我瞥見了阿菁的考卷上,寫了「結婚」兩個字。
  那麼恰的阿菁,竟然會有那麼粉紅色的夢想,我突然笑了出來。
  「笑屁啊?」阿菁抬頭瞪著我,右手警覺地將答案蓋好。
  「沒啊,只是想謝謝你們陪我做這件事。」我笑笑說,將考卷折好。
  「靠我是為了我自己耶!」肥仔龍不客氣吐槽。
  「我早就想到要這麼做了,只是被你先說出來罷了。」楊澤於推推眼鏡。
  「白癡。」當然是西瓜:「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森弘沒有說話,聚精會神寫字。每次遇到這種需要體現自我的事,他都要煩惱很久。
  好不容易大家都寫好了,將考卷對折再對折,最後用原子筆在紙上簽名。
  拿什麼裝呢?
  大家東看西看,翻了一下書包,最後所有人的視線都停在楊澤於隨身攜帶的壓克力登山水壺上。
  「也可以啦。」楊澤於很乾脆地捐出來。
  我們將壓克力登山水壺打開,把剩下的水倒乾淨,再用衛生紙仔細擦乾。肥仔龍將剛剛從家裡拿來的、預備要吃的三包洋芋片打開,拿出裡面的乾燥劑扔在水壺裡。
  大家輪流將寫著夢想的考卷放進去,森弘將紙丟下前還唸唸有詞地祈禱。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我將蓋子旋緊。
  我們六個人,一人出一手,一齊將飽滿夢想的透明水壺放進洞裡。
  森弘拿起鏟子,準備鏟進第一把土。
  「等等,這樣太單調了。」我隱隱覺得這樣有點無聊。
  阿菁看著我,一副就是「你又想怎樣」的表情。
  我以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說:「為了十年後不變的友情,我們立個誓約,十年後大家要眾在一起才能把洞重新挖開,誰,都不准一個人自己來挖。」
  「好啊。」阿菁兩手一攤。
  「不過,要怎麼立約啊?」森弘的腳重重踏在鏟子上。
  「想個有趣點的,比如下個詛咒?自己一個人來挖的話就會瞬間死掉。」西瓜不知道在想什麼,老是說一些狠話。
  「耍什麼狠啦,我們來想個非常禁忌的儀式就可以了,主要是有趣,平常不會做,一個人也做不來的那種事就可以了。」我說。
  關於這方面的儀式我也沒事先想好,只知道不酷不行。
  大家都靜了下來,一起思考有什麼儀式可以裝模作樣一番的。
  「埋小草人?」阿菁左顧右盼。
  「很恐怖耶。」我拒絕。
  「歃血為盟?」西瓜拿出美工刀,刀片上閃閃發出生銹的光芒。
  「破傷風比較快。」我拒絕。
  「那……」肥仔龍靈光乍現,說:「不如,我們一起打手槍吧!」
  「啊?」森弘嚇了一大跳。
  「咦!」我精神一振。
  「就打手槍啊,一起射在水壺上面,最後再把土蓋好,如果十年後我們要把洞重新挖開,就要再聚集六個人一起打手槍,不然就無法解開手槍封印,怎麼樣?很有趣吧!」肥仔龍越說越興奮。
  我們面面相覷。真的假的啊?
  「這個……我們的感情有好到一起打嗎?」西瓜面有難色。
  「回家跟我媽媽說的話,她一定會很傷心。」森弘非常猶豫。
  「你幹嘛跟你媽說啊!」肥仔龍用力巴了一下森弘的頭。
  「一起打手槍有什麼有趣的!你們根本就在排擠我!」阿菁大聲抗議。
  阿菁不抗議還好,她一抗議,我們所有人都覺得這件事有趣極了。
  「那就……來打吧。」我率先把拉鏈拉下。
  「你幹嘛!」阿菁面如土色。
  「打手槍啊,白癡。」西瓜也將拉鏈拉下。
  阿菁慌亂地轉過身去,淒厲大叫:「你們都是變態!」
  森弘慌慌張張一手脫下褲子,一手拍著阿菁的肩膀:「不要叫那麼大聲啦,要是我們被校工發現就慘了,搞不好明天就不能參加畢業典禮!」
  阿菁掙扎逃開,可又不甘心就這樣走了,站得遠遠等我們打完。
  「你們這些噁心的變態!」阿菁彷彿全身都在發抖。
  我們五個男生都拿出了小雞雞,你看我我看你,不曉得怎麼開始。
  再不開始,很快我們就會察覺到這件事有多無聊、也真的很變態,拉鏈便會一個個拉回去。
  「說真的我還沒打過,可以教我一下嗎?」楊澤於鎮定地說。
  「不要。」我第一個拒絕。
  「不要。」西瓜斬釘截鐵。
  「不要。」肥仔龍沒有商量餘地。
  「不要。」森弘也罕見地脫口而出。
  這種時候我的主意最多了。
  為了加快儀式的進行,我提議:「最後一個打出來的人,要教楊澤子怎麼打手槍,開始!」
  這個提議超級有效,誰也不想教另一個男生怎麼打手槍,我們四個人都非常認真打了起來,而資優生楊澤於可沒錯過這個學習的機會,相當認真地研究我們是怎麼進行打手槍這個再簡單不過的簡諧運動。
  「靠,你不要看我!」我轉身,避開楊澤於的視線。
  「媽啦,轉過去啦!你這樣會射到我這裡!」肥仔龍恐懼地往旁跳開一步。
  「白癡,專心一點。」西瓜閉上眼睛。雪特,他一定是在想我的於筱薇。
  「你們不要打太快啦,等我一下啦,還有啊楊澤於你跟著一起打就好了,我不想教你啦。」森弘慌慌張張地打著,又說:「先說好,鏟子是我帶來的,我有不教楊澤於打手槍的權利喔!」
  「最好是有關聯啦!」我駁回。
  「你們不要出聲好不好!快啦!」背對我們的阿菁幾乎用吼的。
  忘了是怎麼結束的。
  總之那天晚上我們四個打完、稀里呼嚕射在洞裡後,足足等了楊澤於打了半個多小時。我們筋疲力盡地在旁邊聊天,阿菁則餘怒未消,背對著我們坐著,一言不發。
  楊澤子一直嚷著完蛋了他這麼晚回家一定會被罵,一邊終於說他好不容易才打了出來,快累死了……但其實我想是沒有,其它三個人顯然也不信,但楊澤於既然那麼公開宣稱打完了,我們也不想說破,畢竟那個時候真的很晚了,就這麼草草結束打手槍封印夢想的
  儀式。
  反正,接下來楊澤於還有整整十年的時間可以學會打手槍,應該夠了吧。
  我們將土蓋好,阿菁呼了我們每個人一巴掌後,大家就解散回家。
  這絕對是我做過最蠢的事。
  隔天畢業典禮,十年如滄海一聲屁過去。
  沒人記得。
  然後又過了兩年。
  女神於筱薇果然沒有被我們之中的任何人追到,阿菁一語成讖。
  但於筱蔽的這場無與倫比的美麗婚禮……
  一把鐵鏟,一聲槍響,奇妙地將我們召喚回集體打手槍的那晚。

《後青春期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