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跌至人生谷底

  「遊戲?什麼遊戲?」

  後山溪邊,駱衡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前的白衣少女卻似乎有些不耐,又重重強調了一遍:「我說,我就是在拿你尋開心,找樂子啊,什麼考上狀元,下聘提親,都是騙你的,我怎麼可能嫁給你呢,你以為你是誰?」

  她語氣冷漠至極,像一把尖刀狠狠插入了駱衡的心口,他只覺天旋地轉,荒謬絕倫,身子都顫抖起來:「不,不是的,你在騙人,那之前的山盟海誓都算什麼?」

  「說了是好玩啊,我貪圖一時新鮮罷了。」少女攤攤手,再坦然不過:「實話告訴你吧,我要嫁人了,嫁到很遠的地方去,對方身份顯赫,是你考十個狀元都趕不上的,你死心吧,這是我最後一次來見你,以後你別來找我了,我們就此了斷,我玩膩了,謝謝你這段時間的陪伴,我會給你一筆很豐厚的酬勞的,你忘了我吧。」

  這番話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將駱衡淋得透心涼,目光一陣眩暈,險些栽倒在地,他仍是不願相信,似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語無倫次道:「不對,不對,你說過,說過我如果猜對你的姓氏,你就可以許我一個願望,我現在就猜,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等等我,再給我一點點時間,我會出人頭地的,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你等等我,好不好?」

  說完,他生怕少女打斷般,顫聲急切道:「你是馮御史的千金?是不是?」

  少女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的眼神中,陡然升起一絲悲涼。

  駱衡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不不不,那是婁尚書的三小姐?」

  他臉色蒼白,整個人情緒已近失控,一口氣迭聲道:「還是大理寺沈家的掌上明珠,又或是秦侯府的郡主,禮部裴侍郎的幼妹……」

  「駱衡,夠了!」少女忽地一聲打斷,摀住眼睛,深吸口氣,鼻頭紅紅的,揚起唇角:「你猜不到的,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是誰,我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你醒醒吧!」

  她說完,抱著白狐轉身就要離去,卻被駱衡上前一攔,他呼吸急促,血紅著眼,伸手就往她腰間探去,竟是要搶下她的宮學玉牌,一看究竟!

  少女一驚,連退數步,在電光火石間,做了一個駱衡萬萬沒想到的舉動——

  她竟是解下腰間玉牌,轉身奮力一拋,將那玉牌狠狠扔入了河水中央,水花四濺中,玉牌轉瞬即沉!

  「不!」駱衡目眥欲裂,踉踉蹌蹌躍入河中,想撈起那玉牌,卻早已來不及,自己反而被捲進水中央,眼看就要淹過頭頂。

  岸上的阿狐臉色大變,知道他是不會水的,當下鬆手放了白狐,自己也撲通扎進了水中,好不容易將人抓住,奮力往岸上拖,「你瘋了嗎,你想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嗎?可就算你死了也不會改變什麼的,你一介白衣,無權無勢,就算死了也掀不起一絲波瀾,你明不明白!」

  駱衡喝了不少水在肚中,濕漉漉地躺在草地上,意識模糊不清,後來的後來,他只記得有雙手撫過他臉頰,有一滴溫熱的東西落在他睫毛之上。

  「也許,從一開始就錯了,你根本就不該遇上我的……」

  阿狐走了,從那一天起,徹底消失在了駱衡生命中,只留下滿滿一袋金葉子,足夠駱衡一生不愁,娶上一門水靈靈的媳婦。

  酬勞,這就是她給他的酬勞,權貴與平民玩的一場遊戲結束了,她仁至義盡後,抽身離去得乾乾淨淨,甚至連名字都未留下一個。

  他再不曾有過她的任何消息,從前的一切就像一場夢一般,她大概真的嫁去了很遠的地方,遠到駱衡此生都觸碰不到。

  而那袋金葉子,隨那塊宮學玉牌,也一同沉進了冰冷冷的河水中,就像駱衡湮滅死去的一顆心。

  他大病了一場,瘦得幾乎不成人形,拖著病體,渾渾噩噩地參加完了春闈,結果自然是發揮失常。

  放榜那天,他已做足了心理準備,但卻還是沒有想到,榜上竟然完全找不到他的名字,他連最後一名都未夠著。

  這是徹徹底底地名落孫山了,駱衡如墜冰窟,站在長空之下,只覺大夢荒唐,戛然而醒。

  他回到客棧開始收拾行李,動作麻木而遲鈍,只有肩上蹲著的小猴子吱吱叫著,似是擔心不已,在他脖頸處蹭了又蹭,給了他最後一絲絲溫暖。

  來時孑然空空,去時也孑然空空,南柯一夢後,陪在他身邊的,始終只有這個不會說話,但卻與他心意相通的小夥伴。

  他將小猴子抱進懷中,喉頭滾動間,似乎覺得自己也沒那麼孤寂了。

  如果一切堪堪停在這裡,或許也稱得上是種幸運,可惜老天爺從不遂人願,只想多見紛擾巨浪,以凡夫俗子之不幸,慰一顆高站雲端,冷眼看戲的涼薄之心。

  臨走時,駱衡背著書簍,帶著小猴子,最後去了一趟竹岫書院,他遙遙望著那貴不可言的四個字,心中說不出是何感受。

  在阿狐最初消失的那段日子裡,他曾想過闖入宮學去找她,但都被守衛攔了下來,好幾次甚至是被狠打在地,狼狽不堪。

  有宮學子弟進出書院,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地從他旁邊經過,連一聲冷哼都懶得發出。

  或許他這樣的人,在他們眼中,連一粒塵埃都不算,就像阿狐說的那樣,即便他死了,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心神正恍惚間,竹岫書院門前卻熱鬧起來,駱衡定睛望去,卻是書院開始「放榜」了。

  竹岫書院自來都有「放榜」的傳統,就是將大考中榜上有名的書院弟子都特地列出來,作為一種光榮的嘉許,其中前三甲還會貼出會考文章,與天下學子共賞之,彰顯竹岫書院的雄厚實力。

  這所學宮的確當得起天下第一書院之稱,因為已經連續二十七屆會試,都包攬了大榜上前三甲,也就是說,近百年來,大梁的狀元、榜眼、探花,均出自這所聲名赫赫的學宮之中,這叫大梁百姓豈能不嘖嘖驚歎,將它奉為書香傳奇?

  這一次的新科前三甲,也毫不意外地落在了竹岫書院的弟子頭上,按照傳統,現任的院首將會手抄前三甲的會試文章,放榜張貼七日,以示榮耀。

  許多外地學子也正因為此,在考完後都不急著走,而會多逗留一兩日,只為見識一番天子門生的錦繡文章,瞻仰一番宮學的浩蕩氣度。

  眼見紅榜前圍著的人越來越多,不知怎麼,駱衡也鬼使神差地擠了進去,他本是隨意瞥過紅榜,卻不想在掃到那第三名,探花郎的文章時,呼吸猛然一窒——

  那位探花郎的會試之文,為什麼,為什麼……和他寫的一模一樣?

  不,那根本就是他的文章,是有人,有人……調換了他的試卷,頂替了他的名次!

  心思急轉間,駱衡遍體生涼,幾乎是瞬間明白過來,這種事情,歷朝歷代都有發生過,但他卻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出在自己身上!

  旁邊的士子們還在紛紛議論著,今年的新科三甲中,有個探花郎可了不得,才剛滿十五歲,小小年紀,寫出的文章卻氣吞山河,連皇上都誇讚不已,說他行文間無世家子弟一貫的矯揉匠氣,反倒風骨滿滿,破格出新,帶著銳不可當的少年意氣,雖到了後半段,筆力不繼,倉促收尾,但仍不失為一篇上上之作,只待再多歷練幾年,定成大器。

  如今皇城圈中都在盛傳,這探花郎雖因瑕疵,無緣榜首,但仕途卻是三甲中最敞亮的,不僅因為聖上最中意他的文風,還因為他家中可是管著吏部啊,他父親正是吏部尚書晏大人,手握官員任命之實權,如今他最疼愛的小兒子奪了探花,得盡聖上青睞,他能不順勢推助一把嗎?

  可想而知,這位小小探花郎,未來的仕途必定不可限量,就如那雲中大鵬,乘風而起,扶搖直上九萬里,簡直羨煞旁人,一時竟比那狀元郎還要風光奪目。

  紅榜前,各種聲音還在嘖嘖感歎著,駱衡的手卻顫抖得愈發厲害,他死死盯著那篇會試之文,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眶遽然泛紅。

  多麼諷刺與巧合,那位探花郎是十五歲,他也是十五歲,不同的是,一個生在高門貴族,一個卻長在鄉野寒舍,正因如此,所以那文章才沒有世家子弟一貫的矯揉匠氣,而是充滿了銳不可當的少年意氣,而後半段的筆力不繼,也是因為他帶病在身,寫到一半時難以支撐,渾渾噩噩中,才倉促收了尾。

  這篇文章從頭到腳,明明白白地屬於他,但現在,卻被歸到另外一個人的名下,被生生搶奪了過去。

  憑什麼?同樣是十五歲的少年,意氣風發,身攜凌雲之志,心懷無限憧憬,只因寒門貴族之別,他就該忍受這般不公,被人冒名頂替,葬送前途,狠狠踐踏入泥嗎?

  竹岫書院的裘院首聞聲趕出來時,外頭已亂作一團,放榜的公示欄被掀翻在地,守衛們死死壓住一個人,那人被揚起的灰塵髒了滿頭滿臉,卻還在拚命扭動著身子,嘴裡激動大喊著什麼,狀若癲狂。

  裘院首拄著枴杖,往地面上重重一敲,聲如洪雷:「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負責放榜的龔太傅連忙湊上前來,指著場中央被壓制住的那身瘋狂白衣,皺眉道:「不知哪跑來的瘋子,自己落了榜,便精神錯亂,非指著晏七郎的文章,說是自己所寫,被七郎搶了去,他才應該是真正的探花郎……」

  裘院首一聽這話,眼底有什麼飛閃而過,卻極快地遮掩過去,他虛眸望向底下被狠打的少年,兩鬢斑白的一張臉在風中沉思著。

  終於,他還是轉過了身,揮揮手,威嚴無比。

  「把這人趕走,不許他再瘋言瘋語,靠近書院一步!」

  被人狼狽轟走的駱衡走投無路,只能抱著小猴子到了晏府門前,打算拼著一死也要討回個公道。

  那時畢竟年紀小,熱血衝動,又無權無勢,除了一條賤命,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資本。

  很快,晏府裡就出來兩列手持棍棒的家丁,府門前也圍了一堆看熱鬧的人,而駱衡,是真真正正地豁了出去,他高聲背誦著自己的會試之文,痛斥宮學子弟「竊文頂替」之行徑,字字句句鏗鏘有力,引得圍觀眾人頻頻耳語,臆測紛紛。

  「混帳東西,敢污蔑我們七公子,找死嗎!」

  家丁們怒不可遏,一擁而上,駱衡被打翻在地,塵土飛揚,一片亂糟糟中,他眸光瞥見一身紫衣徐徐走出府門,站在台階上,雙手攏在袖中,冷冷望著下面的情景。

  那是一個玉冠華服的少年,面龐白皙俊秀,眼眸狹長,抿著一雙薄薄的唇,駱衡福至心靈間,幾乎瞬間脫口而出:「晏七郎!」

  果然,那少年長睫一顫,冷漠望來,對上了他的目光。

  沒錯,這就是那個竊取了他文章,頂替了他功名的無恥竊賊!

  駱衡激動不已,被人按在地上,心頭恨得幾欲滴血,他不顧一切地嘶喊著:「你這個無恥的竊文賊,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嗎?你敢同我去聖上面前對質嗎,你敢嗎……」

  那少年一動未動,雙手依舊籠在袖中,只是在駱衡被打個半死,已經說不出話,罵不出難聽的詞後,他才緩緩走下台階,停在駱衡身前,一點點蹲了下去。

  「省點力氣吧,告訴你,這事非我所願,只怪你命不好,考在我前頭一名,佔了三甲一席。」

  他聲音極輕極冷,只能傳到自己與駱衡耳中,駱衡艱難地抬起頭,滿臉血污下,呼吸灼熱,卻一點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少年依舊冷冷看著他,語氣不帶任何情緒:「左右你也在皇城待不了了,不妨與你直說了吧,這事你別怨我爹,他也是被慫恿了,真正主使的,是書院的裘院首,他乃這次會試的主考官之一,是他找到了我爹,才會有這『偷梁換柱』的一出,竊文賊的名號,你別安在我頭上,我也嫌噁心。」

  這番話的信息量實在太大,駱衡身子一時顫動不已,眼神幾個變幻之下,那少年似乎看出他所想,哼了哼,嘲諷一笑:「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撞上裘院首最後執掌書院的任期,他馬上就要退任了,這是他經手的最後一屆大考,他絕不會允許竹岫書院的牌子砸在自己手中,你要知道,已經連續二十七屆的新科三甲都出自宮學,這一次,又怎能被你這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寒門學子破壞掉呢?」

  「你要怪就只能怪自己的文章寫得太好,沒能成全宮學的聲名,成全延續的傳奇,成全裘院首的輝煌卸任!」

  最後一句的冷笑之中,分明也是帶了異樣情緒,駱衡唇角微微翕動,敏銳捕捉到什麼,或許這次「探花頂替」,對這晏七郎,也是一次不小的衝擊,乃至某些東西的徹底重塑。

  果然,他對駱衡低歎了聲:「別再瞪著我了,你快離開盛都吧,走得越遠越好,趁事情還沒有鬧大之前,不然,就算我爹放過了你,那個道貌岸然的老傢伙也不會手軟的。」

  說完,他站了起來,隨手扔下一個錢袋,恢復一臉漠然:「走吧,憐你落榜瘋癲,不與你追究今日鬧事之過,你拿著錢速速離去,再也不要來糾纏了,聽見了嗎?」

  他說著轉身就要回府,卻被駱衡冷不丁伸手抱住了一隻腿,他艱難仰起頭,鮮血從他眼睫臉頰流下,觸目驚心,但那雙漆黑閃爍的眸中,分明還是寫著萬分的不甘與恨意!

  就在這時,被打落在一旁的書簍中,忽然跳出一隻小猴子,似乎與主人心靈相通般,猛地飛撲上前,一口咬住了那晏七郎的腿!

  晏七郎吃痛出聲,旁邊的家丁趕緊一棍子揮去,只聽匡噹一聲,那小猴子被打飛半空,重重撞在了晏府門前的石獅子上,鮮血四濺,兩隻毛茸茸的胳膊抽搐了幾下後,脖子一歪,當場便沒了氣。

  「不——」

  血泊之中,那身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白衣,手腳並用地拚命爬向那隻小猴子,嘶啞慟哭。

  不遠處的晏七郎,冷視這一幕,眼見一人一猴在石獅之下,緊緊抱在一起,鮮血混雜著淚水,喉頭嗚咽失聲,淒慘無比。

  他卻面無表情,只是抬起一腳,將那錢袋踢向了血泊中的少年,而後從懷中掏出了一方雪白的素巾,仔細擦了擦腿上被咬到的痕跡,擦完隨手揉皺一扔,吐出兩個字:

  「真髒。」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血泊中的駱衡聽得清清楚楚,少年霍然抬起頭,晏七郎卻已經轉身踏上台階,朱紅大門一關,徹底斬斷了兩方世界。

  風過長空,殘陽籠罩,高高站在雲端的老天爺,也同圍觀眾人一般,心滿意足地看完了戲,各自散去。

  一滴血珠從駱衡睫毛上墜落下來,他忽然覺得很冷,除了懷中的小小屍體,還帶著一絲溫熱外,天地之間,哪裡都是冷的。

《宮學有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