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山君墜崖

  日頭一點點落下,風聲颯颯,金色的夕陽灑遍院中,一片靜謐祥和,外頭一丁點聲響都傳不進來。

  長空之下,聞人雋來回踱著步子,嘴中唸唸有詞著:「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她腦中亂糟糟的,一時祈禱付遠之千萬不要在混戰中受傷,一時又祈禱東夷山君能順利逃脫,不要被那什麼「戰神」抓住了!

  就在這樣矛盾重重的心態下,機關卡嚓響起,院中石壁打開,聞人雋霍然轉身,一聲「大王」還沒來得及喊出口,便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阿雋!」

  一道身影飛也似地撲了上來,一把將聞人雋擁入了懷中,緊緊不放,激動不已,帶著一股巨大的失而復得感。

  「世……世兄。」

  聞人雋怔怔地眨了眨眼,面龐在金黃的夕陽下有些恍惚,總覺得如夢一般,眼前的一切不太真實。

  長風掠過院中花草,那道打開的石壁暗門處,又徐徐走出一身俊挺的銀袍,他手持長|槍,沐浴在黃昏之中,神色冷清,氣質肅殺,週身散發著一股凜冽寒意。

  不知怎麼,聞人雋在與他對上的第一眼,腦中便冒出四個字,玉面修羅,她心頭一跳,忽然升起一陣無以名狀的恐慌。

  那玉面修羅冷冷望了她一眼,緩緩走近,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拍了拍付遠之的肩膀。

  「先別抱了,看一下她身上是否有傷,在這匪寨中是否有受到侵犯。」

  這話一出來,聞人雋的臉頓時一紅,趕緊推開付遠之,急切擺手道:「沒,沒有,我什麼傷都沒受,我整個人好好的呢……」

  付遠之被杭如雪這麼一提醒,呼吸一窒,顧不得避嫌,拉過聞人雋的胳膊,掀開她衣袖便定睛望去。

  這一望,一顆心總算放了下去,那裡一點守宮砂依舊,在夕陽中殷紅如初。

  「失禮了,阿雋。」付遠之鬆了口氣。

  聞人雋連忙抽回胳膊,手忙腳亂地放下袖子,臉更紅了:「世兄,我真的沒事,一點傷害都沒有受到,那東夷山君其實……」

  「阿雋,我來晚了,對不起。」

  隨著這一聲落下,付遠之猛地又將聞人雋扯入懷中,緊緊抱住,絲毫未顧及在旁的杭如雪,杭如雪將腦袋別到一邊,只手提長|槍,露出一記清冷的輪廓。

  聞人雋一時暈暈乎乎的,這太不像她素來認識的付遠之了,他似乎從來沒有過這樣強烈的情緒,心也跳得格外快,懷抱更是如火一般灼熱,快讓她呼吸不過來了。

  「你放心,這幫土匪已經被杭將軍一鍋端了,死的死,逃的逃,再不會有人關著你了,世兄這就帶你回家,你再也不要害怕了。」

  聞人雋瞳孔驟縮,一個激靈,猛地推開了付遠之:「誰死了?是那東夷山君嗎?」

  付遠之見她如此激動,以為是她被困許久,太過擔驚受怕,不由暗自心疼,剛要開口安撫時,聞人雋卻已經陡然走向那身銀袍。

  夕陽中,杭如雪奇怪地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眉目清雋的小姑娘,顫巍巍地伸手,一點點撫上了他鎧甲上的血跡。

  他眉心微皺,以為這位聞人五小姐有所誤會,不由淡淡開口道:「這不是我的血,是那東夷山君的,我刺中他三處要害,帶著人馬將他逼落了懸崖,沾了他不少血,現下已經派人在崖底搜尋他的屍體了,聞人小姐不必再擔驚受怕,一切都結束了。」

  清冷的敘述中,聞人雋半天沒有動彈,只是盯著那斑斑血漬,失了魂一般。

  四野有風掠過,揚起她的衣袂髮梢,她站在那,纖秀的身影被拖得極長,嘴唇翕動著,好半晌,竟無聲無息地哭了。

  那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讓杭如雪都一驚,剛想抽回衣袍時,卻被那隻小小的手死抓住不放,那無聲的哭泣也轉為放聲大哭,淚水愈發洶湧漫出,哭得付遠之都慌了,趕緊上前想拉過聞人雋。

  「阿雋,阿雋你怎麼了?」

  聞人雋搖著頭,一邊大哭,一邊吸氣道:「沒,沒有……只是覺得杭將軍……太,太厲害了……還好,還好沒有受傷……太好了……」

  這話聽起來怎麼那麼奇怪呢,杭如雪輕咳兩聲,有些不自在地挪開目光。

  付遠之卻是更加心疼了,只當聞人雋的這份反常,是源於心底積壓太久的恐慌,他上前按住她肩頭,將她摟入懷中,下巴抵住她頭頂,柔聲哄道:

  「阿雋乖,一切都過去了,世兄再也不會扔下你了,放手吧,咱們回家……」

  「回家,回家……」聞人雋呢喃著,眼前卻浮現出那把大鬍子,叉著腰向她伸手指比劃道:「我最多答應你,明年花神節再帶你到這院落裡來住一段時間,可以比今年久一些,怎麼樣?」

  那夜宣紙上筆墨揮灑的三個字,駱秋遲,不斷盤桓在眼前,白衣書生的他,威武俊挺的他,豪情壯志的他,灑脫不羈的他,玩笑恣意的他……

  聞人雋腦中忽地一陣眩暈,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一般,身子搖搖欲墜,整個人都呼吸不過來,兩眼一黑間,竟毫無預兆地向後倒去。

  「阿雋!」

  付遠之大驚,還來不及伸手時,杭如雪已快他一步,穩穩將人一接。

  少女一頭長髮垂下,身子纖秀而柔軟,清雋至極的面容緊閉著,睫毛濡濕,掛著兩行淚痕,蒼白的臉色在夕陽中我見猶憐。

  杭如雪一怔,心頭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趕緊將人交給了付遠之。

  他提槍別過身去,看遠處天邊飛鳥掠過,不知怎麼,心底總覺得哪裡……隱隱不太對勁。

  馬車即刻啟程,臨別之際,付遠之向杭如雪一拱手:「多謝杭將軍此番仗義相助,來日若有用到遠之的地方,遠之必當結草啣環,全力以赴。」

  杭如雪騎在馬上,長風拂面,依舊一身白袍銀鎧,淡淡道:「付公子客氣了,剿匪驅敵,本乃吾輩之責,何須多言,倒是付公子的《平夷十誡》寫得很好,此次順利請旨剿匪,你無需謝任何人,謝自己便行了。」

  付遠之擺擺手:「不不,杭將軍過謙了,沒有你的《青州駐防退狄陳情書》,只怕也不能請下這剿匪的旨意。」

  按照皇上原先的制衡之道,把山匪剿了,誰來牽制那凶悍的狄族人呢?付遠之早在找杭如雪之前,就已經想到了這一點,他與他在樹林之中,詳談一番後,提出讓他寫下這樣一份陳情書,制定佈防圖,讓他的軍隊代替山匪,駐紮在青州,抵禦狄族,護佑當地百姓。

  如付遠之所料,杭如雪欣然答允,這個耿直的少年將軍,不喜京中黨派之爭,正愁著打了勝仗後,該如何推脫朝中各派的拉攏,請旨外調,遠離皇城權力紛爭。

  付遠之在這時候,等於拱手送上一個「名頭」給他,他自然求之不得。

  再加上,他本就一心只想殺賊退敵,護佑國土,駐防青州再樂意不過,可以說,付遠之是將他的性情摸得一清二楚,才在眾多將軍裡選中了他。

  但畢竟是玉面戰神,大梁的一代將星,只駐守一個小小青州,實在是太大材小用了,所以付遠之讓杭如雪在陳情書裡寫明,他會在前期布好防線,整編好軍隊,訓練出得力的副將,待到半年至一年後,便可讓副將接手,長期留在青州,抵禦狄族,保護百姓,而他,隨時候君王號令,可被召回領兵奔赴各處沙場,為國效力。

  其實換句話說,這就只是把杭如雪留京受封,不打仗的那段空閒時間,挪到青州佈防去了,如此一來,他既能做些實事,又能免去京中紛擾,兩全其美。

  這「陳情書」在付遠之的潤色下,絲路分明,顯得情理並重,聖上自然沒有不「放人」的理了。

  這其中,付遠之還活動了番,替出了全部糧餉的趙家謀了個職,讓趙老爺的那位三公子,跟著押糧隊一起出發,在軍隊裡插了個校尉的位子,趙家上下歡欣不已,那三公子日後也爭氣,憑著一股機靈勁兒,爬上了副將之職,順利留守青州,立下不少功績,光耀門楣,讓趙家在京中也大大長臉,這些卻都是後話了。

  總之,此番剿匪圓滿結束,付遠之帶回了聞人雋,趙家送出了三公子,杭如雪也得償所願,遠離皇城紛爭。

  各人均得其所,一件壞事被付遠之摻和一番,硬是扭轉乾坤,生生變成了好事,到了這時候,心高氣傲的杭如雪才對這位相門公子刮目相看。

  「付公子,你果然盡得先師風範,未辱鄭氏門楣,這次多虧了你,多少能讓我在這邊陲之地清靜一段時日,來日回京述職,我請你喝酒,你酒量幾何?」

  馬上,杭如雪在這一路以來,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陽光照在他的鎧甲之上,整個人籠了一層微光,俊如天神,風姿奪目。

  付遠之也回之一笑,俊雅端方:「將軍多少,我便多少,來日一聚,不醉不休。」

  「好,說定了!」杭如雪一揚鞭,眸含笑意,帶著兩列親兵掉頭而去,奔入了風中,「駕!」

  付遠之目送他返回了青州城後,這才上了馬車,坐到了聞人雋身邊,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阿雋,咱們回家了,眉姨一直在等著你呢。」

  聞人雋顫了顫,聽到母親的名字才似回過神來般,對著付遠之緩緩點了點頭:「好,回家,回家見我娘……」

  她似乎很疲倦,一路都心神恍惚,昏昏欲睡,讓付遠之很是擔心,幾次待人熟睡後,都悄悄將那道小小身影抱在膝頭,以披風替她遮掩取暖,輕撫她一頭柔軟的長髮。

  「阿雋,世兄發誓,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扔下你……」

  當馬車終於抵達盛都城外時,聞人雋掀開車簾,望著城郊那一排隨風搖曳的柳樹,嘴裡不知在數著些什麼,忽然眼神一亮,扭頭對車伕道:「停,停下來!」

  下了車,聞人雋直奔第七棵歪脖子柳樹,付遠之緊隨其後,略感奇怪,而聞人雋接下來的舉動,才更讓他一驚——

  這個平素文雅端莊的世妹,居然毫不計形象,提裙蹲了下去,一雙纖纖秀手徑直往那泥土中挖去!

  付遠之趕緊阻止:「阿雋,髒!」

  聞人雋充耳不聞,兩隻手挖得更賣力了,指甲斷了一片都毫無知覺,反倒讓付遠之心疼不已,將她的手一把抓住,在她驚詫的目光中,掏出一方雪白的素巾,細心擦掉手上那些泥土,再將她斷了指甲的那隻手指包住,這才抬眸望向她,輕輕說了兩個字:

  「我來。」

  風掠長空,樹下的坑越挖越大,很快,埋在土中的東西顯了面目,付遠之眉心一動:「這是什麼?」

  聞人雋身子微顫,按捺住跳動的一顆心,從泥土中將那團東西扯了出來,打開外頭包著的油布,攤在地上一看——

  裡面果然只有二物,一個繡了精緻花紋的錢袋,以及,一副早已枯朽的骸骨。

  付遠之微微一驚,「這,這看起來……像是獸類的屍骨?」

  聞人雋手心顫得更厲害了,打開錢袋,用力一抖,嘩啦啦,樹下瞬間落了一地金葉子,付遠之眸中的訝然更甚了:「阿雋,這……」

  聞人雋像徹底聽不見外界的聲響了,只顧埋著頭,一片片數著那些金葉,當數到最後一片時,她長睫微顫,無意識地呢喃著:「十五,十五,真的是十五……」

  耳邊彷彿又響起那個慵懶清冽的聲音,唇角帶著隱隱的譏諷:「不多不少剛好十五片,折算成一年一片,可不就輕巧買斷了駱衡十五年的人生?」

  眼見聞人雋失了心魂的模樣,付遠之不由急了,握住她顫抖的手:「阿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什麼十五?你怎麼了?是誰將這些東西埋在這的?」

  毫無預兆的,聞人雋猛地將那油布中的屍骨抱入懷中,眼淚大顆大顆掉落下來,晶瑩如珠,濕潤了那個小小頭顱。

  付遠之神色一變,想要開口間,卻到底喉頭滾了滾,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只是靜靜陪著聞人雋。

  黃昏籠罩,風拂柳樹,悲涼無聲瀰漫。

  不知過了多久之後,聞人雋才紅著一雙眼,水霧朦朧地看向付遠之,一字一句道:「世兄,你說人心究竟能有多壞呢?」

  「書中從來沒有教過我,原來太陽裡面……也可以藏著墨一樣的黑。」

《宮學有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