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師尊,是他!

  灌注靈力的爪鉤猛地收回,帶出大片鮮紅。

  南宮柳的嘴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好像完全沒有想到徐霜林會在背後給他開個窟窿,半晌之後,他才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上。

  「爹——!!!!」南宮駟的慘叫撕裂穹蒼。

  「掌門!!」

  「……!」眾人皆驚。

  徐霜林心平氣和地蹲下來,漫不經心地從乾坤囊裡拿出一個果實,塞到了南宮柳口中,強迫他吞食下去。

  墨燃眼尖,頓時色變:「凌遲果?!」

  徐霜林餵給南宮柳的,正是當時在桃花源吊著羽民一口氣,讓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凌遲果!南宮柳頓時痛不欲生,整個人猶如蝦米一般蜷縮跪地,劇烈地打著寒噤。徐霜林看著他,眼裡映著火光,照的他一雙眼十分溫暖。

  「掌門,我可憐你活了大半輩子,但終究,還是個任人擺佈的廢物。」

  葉忘昔悚然道:「義父?!」

  「父親……你放開我父親!你放開他!」終究是血濃於水,縱使南宮柳再是不堪,見他如此慘狀,南宮駟仍是於心不忍,怒髮衝冠,他向徐霜林襲去,卻被徐霜林單手就以防禦之界制在了外面。

  徐霜林轉動眼珠,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長輩說話,晚輩插什麼嘴,給我跪著!」

  說罷手凌空一指,南宮駟只覺得背上落了千斤,竟是站立不能,死咬牙關忍了須臾,仍是重重雙膝跪地。

  「阿駟,」葉忘昔立時護於南宮駟身前,她既不能舉劍對著徐霜林,也不能袖手旁觀,一時間神情既痛楚又茫然,「義父,你不要傷他……」

  「誰要傷他,他算什麼。」徐霜林把目光轉回去,落在南宮柳身上,然後他抬起腳,踢了踢南宮柳血肉模糊的臉頰,「時隔多年,如今當著天下豪強的面,我可忍不住,要與這個人敘敘舊呢。」

  南宮柳嗆咳出一大口鮮血來:「敘舊?敘什麼舊!你不是跟我說過,只要從無間地獄把羅楓華的魂靈召回來,他對我施加的詛咒就能破除?我就能痊癒康復,再也不畏……不畏夜晚。你騙我……你竟然……你竟騙我……」

  聽到這句話,那些年輕的修士還沒有反應,但薛正雍這一輩的,俱是色變,薛正雍猛地往那具青年的屍首看去。

  「羅楓華?」

  「是羅楓華!」

  躺在地上的,正是多年前南宮兄弟的師父,也是曾經篡位奪權的那位短命掌門,儒風門唯一外姓尊主,羅楓華的軀體!

  「你想的未免太美。」徐霜林笑道,「詛咒破除?當年你親手殺了他,現在你又喝了他的血,吃了他的肉,你這麼殘暴,居然還想要詛咒破除?你真是好天真吶。」

  「我難道不該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嗎?!我雖為奪·權位,送他早死,但他死前在掌門戒指上留下詛咒,讓我戴上之後——這十餘年!沒有一天……咳咳,沒有……沒有一天……晚上能過正常日子!我……難道……不該……」

  「該啊。」徐霜林面無表情地表示贊同,「太應該了。」忽而扭曲又笑,他乾脆蹲下來,抬起南宮柳的臉,說道:「你做的好極了,沒人能做的比你更好,更出色,更聽話……掌門,沒人能比你更蠢了。」

  他邪獰地笑著,總結道:「廢物。」

  徐霜林說完,緩緩起身,竟是面帶莊重又平和的溫暖笑意,展開雙臂,對所有人親切道:「諸位貴客,晚宴吃完了,徐某人這裡還有一道飯後點心,想請諸位一同品鑒。」

  有人怒喝道:「徐霜林!你到底要做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想請大家分享一些趣事而已。儒風門睥睨修真界百年,腥臭醜聞不勝枚舉,而這其中,有一件事,徐某等了十餘年,今日就要當著全天下的面,公之於眾。」

  他說道這裡,聲音由高亢變得和緩。

  而後他輕輕巧巧地道了一句:「這恐怕是儒風門,最後一段秘史了。」

  南宮柳聽他這樣說,心下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恐懼,他急劇地觳觫著,嘴唇打顫,幾乎就要說不出話來,只有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立在熔流之上的那個人:「你……你究竟是……誰?!」

  徐霜林側過臉,微微一笑,並不作答。

  他手裡忽然亮起一道光彩,一把匕首出現在他掌心中,他用力一握,劃破皮肉,那些鮮血從他手心裡湧出來,他蘸著血液,在手臂上畫了一個陣法,而後輕輕一吹,說道:「西窗扁舟子,載君來入夢。」

  而後又回頭笑道:「掌門,你若要知道我是誰,看完這些東西,便一清二楚。」

  墨燃欲阻他所為,被楚晚寧輕輕攔住。

  「師尊?」

  「不是惡咒,是回夢結界。和桃花源羽民的那種法術極為相似,是能讓所有人看到他回憶的一種法術。」楚晚寧道,「等一等,看他究竟要說什麼。」

  徐霜林吹到風中的陣法光華流淌,越飛越高,不住擴大,頃刻將整個泠水湖都籠罩在了陣下。細碎的回憶殘片猶如沙粉,從天穹中緩緩飄落,湖面很快被徐霜林的記憶所覆蓋……

  猶如大雪將地面換上新裝,隨著法陣力量的不斷溢散,場景變了。

  眾人雖然仍然站在泠水湖周圍沒有動,但眼前的草木熔岩卻在淡去,最終成了儒風門飛瑤台的模樣。

  這個幻象裡的飛瑤台空蕩蕩的,只有兩個人,一立一坐。

  立著的人赤著腳,穿著隨性,頭髮也不好好梳著,髮冠甚至戴的有些歪,是徐霜林。而坐著的那個人穿著暗紅色黼黻華袍,面容膩白,是南宮柳。

  南宮柳撫摸著大拇指上那枚嵌著幽碧翡翠的掌門扳指,臉上閃爍著激動又焦躁的光芒。

  「那五把神武都準備好了?」

  徐霜林懶洋洋地說:「你已經問了第九遍了,今天要是再問我第十遍,我就撒手不幹了。」

  南宮柳因為心緒難耐,不住抖著腿:「好,好,那就等著賓客到齊,等著駟兒大婚那天吧。……你再把祭品名冊給我瞧一眼,我要看看到現在為止,這名冊上的人還差幾個沒來。」

  徐霜林丟給他一本書冊,南宮柳立刻迫不及待地翻了起來,他的目光很狂熱,像是渴瘋了的人飲水一般,將書冊翻得嘩嘩作響。他數了一遍,不放心,又數第二遍,手指戳在書頁上,像是要把冊子戳出個洞。

  「都來齊了。」徐霜林見他唸唸有詞的瘋狂勁兒,說道,「二十多個五行純澈的人,另外算上這些年你編整的五行靈力衛隊,這些人的靈核之力湊在一起,再借助神武,威力雖然不如直接使用精華靈體來得厲害,但也足夠了。保證打得開無間地獄的大門。」

  南宮柳攥緊了書冊,不住點頭:「好。」

  「不過這是最後一次良機,要是再搞砸了,你要想破除詛咒,恐怕是難上加難。」

  「絕不能砸!」

  徐霜林懶洋洋道:「你應當說,絕不會砸。」

  「好好好,絕不會砸,絕不會砸。」南宮柳頓了頓,又道,「霜林,我仍是不放心,我們再對一遍計劃?」

  「……大哥,你已經對了十幾二十次了。」

  南宮柳不管:「多幾遍,謹慎一點總是好的。」

  徐霜林顯得有些無奈:「行啊,隨你。」

  南宮柳就盤算道:「等駟兒大婚前夕,所有客人都會來到詩樂台,我就安排抓鬮,抽出那二十一個事先做好了標記的簽籌。」他抬頭去看徐霜林,「接下來就輪到你了。」

  「……嗯,我會自請同往。」徐霜林沒辦法,只得應和著他,「進了密林後,我就引著祭品們來到甘泉湖邊,給他們種下珍瓏棋子,讓他們乖乖聽話,把靈力獻給神武。等這件事順利完成之後,我會操縱所有人,往空中發射引信煙火,同時撕開地獄裂痕。」

  「好、好!」與徐霜林的懶散不同,南宮柳顯得很激動,他紙上談兵著,「看到煙火之後,我就率領五支衛隊,以平息天裂之亂為名,率先趕往狩獵林與你匯合,而後我們把五支衛隊也做成珍瓏棋,獻祭出去!」

  徐霜林點了點頭,總結道:「應當不會出現什麼失誤。」

  「絕不能出現任何失誤。」南宮柳握緊了扳指,臉色發青,「我已經受夠了,我受夠了……」他喃喃了一會兒,猛地抬頭問徐霜林,「霜林,不用精華靈體真的沒有問題嗎?萬一神武的力量不夠純淨……」

  「你放心,這五把神武都是極品中的極品,巔峰中的巔峰,有移山填海之能,吸取了祭品靈流之後,必當成功。」

  「萬一呢?我說萬一,萬一無間地獄大門無法開啟,萬一又和彩蝶鎮一樣,有人出來阻礙……你看那個楚晚寧!」南宮柳啐道,「什麼晚夜玉衡北斗仙尊,多管閒事!上回在彩蝶鎮,歪打正著弄死了他,本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誰知道懷罪那個老禿驢居然有能耐讓他起死回生——可恨!」

  墨燃看到這段,心中不盡憤怒:當年彩蝶鎮驚變,儒風門還派了大批修士來平亂,百餘名儒風門弟子也死在那場混戰當中,這兩個人也都心知肚明……

  那麼假勾陳是誰?

  是南宮柳,還是徐霜林?!

  「楚晚寧命不該絕。」幻象中的徐霜林說道,「他是個有能耐的人,輕易死了,總是可惜的。」

  「有能耐又怎樣?我就看不慣他那張傲到天上去的臉!」

  「哦,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來了,掌門仙君,你前幾日見過楚晚寧了吧,怎麼樣,死而復生,他靈力有沒有受損?」

  「靈力怎樣倒是不知,但脾氣絲毫沒減。」南宮柳恨恨的,「清高在上,目中無人。我在他面前他媽的就像一隻在爛泥裡打過滾的狗!」

  徐霜林笑了起來:「掌門這比喻倒是有趣。」

  「你不提倒好還,一提我就一肚子氣!我堂堂天下第一大宗門的尊主,對著楚晚寧點頭哈腰也就算了,還要看他徒弟臉色。他那個徒弟,厲害了,墨宗師,沒規沒矩,性子比他師父還差。」

  他緩了口氣,眼神中閃著惡意的光澤。

  「好一個木之精華靈體,我只恨不能棄了神武不用,還是和最初的謀劃一樣,拿著他的血肉當人柱之力去祭天!去撕開無間地獄的大門!」

  「金成池,桃花源,失敗了兩次。」徐霜林道,「後來他獨行五年,五年間,我們難以找到他的行蹤,唯一一次誘他上當,成功讓他被黃河水鱍重傷,但那小子卻福大命大,被路過的姜曦救了。如今墨燃羽翼已豐,再不是當初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我們誰都動不得他。精華靈體這條路,行不通的。」

  「等著吧!」南宮柳怒道,「等我破除了詛咒,我必功力大增,到時候不論是楚宗師還是墨宗師,都得跪在我面前聽我的號令!」

  徐霜林聽他這樣說,只是笑了笑,並沒有答話。

  南宮柳自己負氣一會兒,漸漸平靜下來,他緩了口氣,盯著自己手上那枚戒指,忽然道:「霜林,五年前你放棄了尋找精華靈體,不僅是因為墨燃下山遊歷,行蹤杳然吧?」

  「……」

  目光緩慢地從戒指上移起,南宮柳說:「還因為,你查下去,發現了土系靈體是葉忘昔,對不對?你捨不得獻出你的養女了,她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我在這世上沒有親人。」徐霜林面無表情地打斷他,「更何況掌門你也清楚,火屬性靈體是令郎,就算我捨得葉忘昔,掌門你又能捨得駟兒嗎?」

  「罷了。」南宮柳揮了揮手,神情懨懨,「既然神武可以替代,那還有什麼好說的,不說了,就這樣吧。」

  「那如果神武不可替代呢?」

  南宮柳一驚:「什麼意思?!你不是說絕無閃失的嗎?」

  「掌門何必緊張,我只是突然好奇而已,若是這世上唯有用那五個活人靈體,以駟兒作祭,才能順利地使得無間大門洞開,尊主又會作何抉擇?是繼續忍受著詛咒之苦,還是……」他嘴角帶著一絲嘲弄,沒有再說下去。

  南宮柳也沒有答話,過了很久,久到眾人都以為這一段回憶就要這樣結束了,南宮柳卻輕聲緩語地道了一句:「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

  聽到他這樣說,所有人臉上都起了波紋,尤其是薛正雍這種愛子如命的,更是全然無法理解南宮柳的抉擇,震怒道,「荒唐……虎毒尚不食子,為了活命不惜犧牲自己兒子?簡直荒唐!」

  而南宮駟木僵地站在原地,臉上掛著些許茫然,除此之外什麼表情都不再有,眼中空蕩蕩一片……

  場景一黑,那些晶瑩的記憶殘片再一次拂動翻湧,發出風鈴碰撞時泠泠的細碎聲。

  幻象再一次亮起時,眼前天高雲闊,巍峨雪山反照刺目白光,有人驚呼道:「是金成池?!」

《二哈和他的白貓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