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季東河在房間裡清晰地聽到木樓梯上的怪異聲響時起時停,沉悶緩慢又毫無規律可言,其間甚至還有幾次重物墜落的聲響傳來。

  看他剛才撐著枴杖站起來的時候都是搖搖欲墜的,怎麼能爬得上這幾段又高又窄的樓梯?

  季東河幾次想出門看看,最後都忍住了。

  雖然說王爺要是在他地盤上出點兒什麼事兒他得吃不了兜著走,可一旦惹火了這位王爺,那下半輩子就老老實實回家種地吧。

  僵立在房裡足等了半個時辰,門才「吱」地被人推開。

  蕭瑾瑜推著輪椅進門來,除了臉色又白了一層之外,也看不出有什麼異樣,連呼吸都是平平穩穩的。

  季東河趕忙迎上去,臉色一點兒也不比蕭瑾瑜的好看,「王爺,這裡……就是了,您隨意看吧。」

  蕭瑾瑜慢慢環視了一圈這乾淨整潔到幾乎沒有人氣的屋子,淺淺蹙眉,「我記得唐嚴對我說過,季夫人在他來到之前就回娘家去了……」

  季東河頷首回話,「是……內人是唐嚴來到的當天清早走的。」

  「夫人獨自去的?」

  「回王爺,是內人的貼身丫鬟陪她一起乘馬車去的。」

  蕭瑾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逕自把輪椅推到梳妝台前,伸手輕輕翻動首飾盒裡的珠玉,「季大人可還記得,夫人出門時候穿的什麼衣服,戴的什麼首飾?」

  季東河一愣,「這……下官慚愧,未曾留意。」

  「那請季大人清點一下夫人的衣物首飾,看看缺了哪些……夫人就算是回娘家,也得穿著衣服吧。」

  季東河耳根漲紅,頷首小聲道,「回王爺……女人家的那些東西,下官實在不曾留意過。」

  「隨便記起一樣就好,夫人貼身丫鬟的裝束也好……以便向街坊四鄰查問情況。」

  季東河憋紅了臉,身子都微顫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她……她的丫鬟,好像經常穿紅衣服。」

  「還有嗎?」

  季東河搖頭,聲音微帶哽咽,「下官實在慚愧。」

  蕭瑾瑜輕咳,擺了擺手,「無妨……」抬眼看到窗前小案上的針線筐,蕭瑾瑜淡淡地把話轉開,「夫人生前常做女紅?」

  「她……做得不好,只是喜歡擺弄擺弄,讓王爺見笑了。」

  蕭瑾瑜推動輪椅湊近過去,拿起筐裡半幅還蒙在花撐上的未完繡品仔細看了好一陣,又伸手撥了幾下筐中的繡線,抬頭對季東河道,「季大人,夫人的繡品可否借我拿去看看?」

  「王爺請便。」

  「謝謝。」

  蕭瑾瑜回到房裡時已日近中午,還沒來得及換下那身幾乎被冷汗浸透的官服,房門就被叩響了。

  「奴婢季府廚娘,奉王妃娘娘之命給王爺送藥來的。」

  蕭瑾瑜無聲輕歎,勉力直起腰背,「進來……」

  鳳姨輕輕推門進來,也不敢抬頭,就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把藥碗擱到桌上,然後頷首恭立,「王爺可有什麼想吃的,奴婢馬上準備午膳。」

  吃?他現在只想一個人清清靜靜好好躺一會……

  蕭瑾瑜幾口把那一碗藥喝下去,又喝了小半杯水化去口中濃重的苦澀,才漫不經心地道,「準備王妃的午膳就好,我不吃了……」

  鳳姨還沒來得及應聲,就從門外傳來一個清清亮亮又火急火燎的聲音。

  「不行!」

  聲音還沒落下,楚楚的小腦袋就從門後冒了出來,帶著一臉還沒散盡的睡意衝到蕭瑾瑜面前,氣鼓鼓地盯著他,「你得多吃飯,你忘啦,咱倆還拉過鉤呢,誰反悔誰是王八蛋!」

  要不是房間就在他的隔壁,醒來剛好聽見他房裡有說話聲就過來看看,差點兒又要被他騙一回啦!

  一時間蕭瑾瑜覺得腦仁比脊骨還疼,「好,我吃……」

  楚楚趕忙扯扯被她那句「王八蛋」嚇丟了魂兒的鳳姨,「鳳姨,你糖醋排骨做得最好,就給王爺做個糖醋排骨吧。」

  鳳姨的魂兒又被「糖醋排骨」這四個字嚇了回來,連連擺手,「不不不……奴婢不敢,不敢……」

  她說不敢,蕭瑾瑜反倒起了興趣,「你做糖醋排骨很拿手?」

  鳳姨忙搖頭,「沒有,沒有……王妃娘娘謬讚了。」

  楚楚搖著鳳姨的胳膊,「是你說的,你做糖醋排骨做得最好,季大人還說你做的比凝香閣掌櫃做的都好呢!」

  「王爺娘娘恕罪,不是奴婢不識抬舉,只是管家早有吩咐,府裡再也不讓做這道菜了……」

  楚楚沖蕭瑾瑜直眨眼,「要是王爺想吃,管家還管得著嘛?」

  「這……這要聽王爺的吩咐。」

  蕭瑾瑜看看滿臉期待望著自己的楚楚,轉向誠惶誠恐的鳳姨,「你做糖醋排骨當真做得很好?」

  「回王爺,都是奴婢自己瞎琢磨的,實在上不得檯面!」

  蕭瑾瑜稍一思忖,「你今天就做一回吧……」

  「奴婢……實在不敢在王爺面前獻醜。」

  蕭瑾瑜淺笑,「你若當真做得比凝香閣好,我就為你題個字號。」

  楚楚兩眼放光,狂扯鳳姨衣袖,「鳳姨,你趕快答應呀!」

  「是,是……多謝王爺!」

  蕭瑾瑜這才把目光移回到楚楚身上,她的胃口一直好得很,今早沒吃早飯,這會兒該餓壞了吧,「除了糖醋排骨……你還想吃什麼?」

  楚楚答得毫不猶豫,「糯米雞,紅燒肉!」

  「……再添一盤香菇菜心,給我一碗小米粥。」

  「是,奴婢這就準備。」

  楚楚追補上一句,「鳳姨,可別忘了糖醋排骨!」

  「是,是……」

  聽著鳳姨發飄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遠,蕭瑾瑜把疼得發僵的脊背靠回到椅背上,輕蹙眉頭看著楚楚,「你很喜歡吃糖醋排骨?」

  楚楚搖搖頭,滿臉的認真,「排骨上的肉太少啦,還是紅燒肉更好吃。」

  蕭瑾瑜抬手輕揉額角,「那你為何一定要吃糖醋排骨?」

  實話實說,短期內他並不情願再見到這道菜……

  「我想讓你吃。」

  蕭瑾瑜一愣,「為什麼?」

  楚楚抿抿嘴唇,「鳳姨說她做糖醋排骨做得最好,可現在管家不讓做了,她這個的手藝就白瞎了……這裡的人都怕你,都聽你的,你要是吃了鳳姨做的這道菜,說她做得好吃,管家就不敢不讓她做啦。」楚楚又篤定地補了一句,「鳳姨是好人,她說好吃,一定好吃。」

  「好,我會嘗嘗……」

  楚楚杏眼笑得彎彎的,「王爺,你真是好人!大好人!」

  蕭瑾瑜無聲苦笑,「是嗎……」

  「是呢!」

  剛才不還是王八蛋嗎……

  蕭瑾瑜夾起一小塊糖醋排骨,剛淺淺地咬了一口,楚楚就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好吃吧?」

  蕭瑾瑜輕輕點頭,「很好。」

  「我就知道,一定好吃!」

  楚楚夾起一大塊,狠狠咬了一口,把小嘴塞得滿滿的,「好……好吃!」

  迅速啃淨一塊排骨,楚楚又夾起一大塊紅燒肉整塊塞進嘴裡,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燙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還是大嚼了幾下就吞了下去。

  蕭瑾瑜忍不住把幾個盤子都往她面前推了推,「別急……都是你的,沒人搶。」

  蕭瑾瑜不多會兒就發現自己這話純屬多餘。

  這丫頭一點兒客氣的意思也沒有,把剩下的糖醋排骨、糯米雞、紅燒肉,包括那盤他只動了兩筷子的香菇菜心,全都一掃而光,要不是真的塞不下去了,她恐怕還會幫他把剩下的半碗小米粥解決掉。

  蕭瑾瑜看得胃疼,平日裡她是吃得不少,可也沒見過她一氣吃這麼多,「你昨晚……沒吃飯?」

  楚楚舔舔嘴唇,揉著撐得圓鼓鼓的小肚皮,「我昨天就吃了一頓早飯。」

  「為什麼?」

  「昨天中午你昏迷剛醒,我得守著你,晚上還沒吃飯就被你喊去驗屍啦。」

  蕭瑾瑜覺得心裡像被什麼燙了一下,熱著發疼,「我生病是常事,下次不必管我……」

  「那可不行!你是皇上賞給我的,我怎麼能不管你呀!」

  蕭瑾瑜嗆咳,她怎麼總能把這話說得那麼理直氣壯……

  蕭瑾瑜還默默窘著,就聽楚楚得意地道,「你說了,鳳姨要是做得好,就給她題字號的,現在能題了吧?」

  「不行。」

  楚楚急了,「你剛才都說很好了呀!說話得算數!」

  「好是好,但還不知道是不是比凝香閣的好……今晚去凝香閣嘗嘗,我請你,算我答謝你的照顧。」

  「好!」

  蕭瑾瑜出現在凝香閣的時候正是飯點,大堂裡卻是燈光昏暗,一片死寂,陰寒得跟外面沒什麼區別。

  小二聽見人聲,打著哈欠從桌子上爬起來,扯起抹桌子的抹布往臉上胡亂抹了一把,睡眼惺忪地隨口應付著,「客……客官,吃飯還是住店啊?」

  蕭瑾瑜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大堂,輕輕皺眉,那丫頭明明比他出來得早,「我等人……麻煩你移開一張凳子,生盆碳火,燒壺清水。」

  小二不耐煩地趴回桌上,展開胳膊把一個茶壺推到桌角,「坐桌角那兒不一樣嗎,火沒有,茶自己倒。」

  蕭瑾瑜伸手摸了下茶壺,冰冷。

  「你們掌櫃呢?」

  小二頭也不抬眼也不睜地冷笑,「想睡我們掌櫃的人多著呢,下輩子也輪不上你這樣的,別做夢了……」

  蕭瑾瑜清冷一笑,「是嗎……」

  小二夢囈似的接道,「我都輪不上,別說你個殘廢了……」

  蕭瑾瑜臉色沉了一層,沒出聲,抬手拿起茶壺慢慢倒了一杯不知泡了多久的冷茶水。

  聽著倒茶的聲音,小二在自己胳膊上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對嘛,做人得有眼力介兒……」

  蕭瑾瑜緩緩拿起茶杯,輕輕嗅了一下,揚手向前一潑,準準地淋了小二一頭。

  突然被隔了好幾夜的涼茶水一澆,小二「噌」地就蹦了起來,一邊手忙腳亂地擦著滿頭的茶水,一邊怒瞪著眼前這個一臉平靜的人,「你他媽找死啊!」

  蕭瑾瑜不輕不重地把茶杯頓到桌上,不冷不熱地道,「是你找死。」

  小二狠狠打量了蕭瑾瑜幾眼,看他身上穿著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衫,從上到下也看不出一樣值錢東西,又看他身子單薄清瘦,臉上滿是病色,小二毫不顧忌地揚手就給了他一巴掌,掀翻輪椅,發瘋一樣地踢打倒在地上的人。

  「你他媽一個廢物說誰找死!誰找死!誰找死……」

《御賜小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