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

  二

  卓生發覺得自己的竊聽 ,越來越奧妙了。他的黑皮本子上,他認為有價值的積累越來越多。他總是記下時間,然後是重點句子:

  “如果姓伊的危險,不如,乾脆辭了……”

  ——這句話是在說,有個姓伊的人危險,還是說他們在從事一個危險的行當呢?看上去是那個人,對他們構成的安全威脅。那麼這是什麼人呢?樓下又到底在幹什麼,要逃避危險呢?

  “比覺說,蠟燭底下不一定最黑,因為它身邊可能有聰明人。”

  ——這句話很特別。誰都知道這句老話,那是用來形容最安全的躲藏位置。那麼,他們要躲藏什麼?聯繫他們的對話,他們肯定是在逃避什麼。那個叫比覺的,就是那個最野蠻的傢伙提醒說,蠟燭底下不一定最黑。這說明什麼呢,說明姓辛的躲藏地非常特別,而且,有個姓伊的已經發現了什麼,那麼,姓伊的是什麼人?

  “我感覺不好。這是暗示我們,今年,我們可能要離開她了。時間到了。”

  ——時間到了?這個比較費解。小女孩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他們這麼牽腸掛肚,割捨不下?小女孩身上有什麼秘密呢?今年,他們又要去哪裡?時間到了?是指什麼時間到了?不方便帶孩子去嗎?

  “你不會有一念之差吧?我們三人跟他們家是有約在先的。”——這肯定說的是錢。他們似乎動不了什麼錢,因為跟“他們家”有約定。他們家又是誰呢?

  “每一年八月十九號,我都把一年的良心賬告訴他們。”

  ——這裡又出現了一個“他們”,這是一個需要每年向其報賬的對方,是兩人以上的一個組織?一個上級?監督機構?良心賬又是什麼說法,不是假賬、混賬。樓下的,要對誰這樣忠誠?他們在服從於後面的什麼人呢?誰是他們的老大?

  “不幹,我弄死他的雞!”

  ——聽到這句話,卓生發氣壞了。這句話更加說明,他的房客絕不是友善的東西。更讓卓生發驚恐不安,也是讓他徹底輾轉難眠的是後一句:“那就讓他陪葬他的雞吧。”竊聽 ,看不到樓下的表情,但是,他能聽到樓下兩個人的獰笑。卓生發認為,在這個偏僻的地界,殺死一個人和殺死一隻雞,動靜都差不多,是容易辦到的事,樓下並不是一般人,這些雲遮霧蓋、露尾藏頭的竊聽 內容,已經證實了這些懷有秘密的房客,都是心狠手辣之徒。所以,遠離才是上策,容納他們,就是與虎為鄰。

  但卓生發到底捨不得放棄這幾個迷霧重重的人。他的好奇心最終戰勝了恐懼想像,他覺得自己有能力、也有必要揭開這個謎底。他很高興自已有勇氣對邪惡宣戰。

  沒想到第二天中午,樓下姓楊的就跟他攤牌了,還送了他十塊滷水豆乾。當時,卓生發在院子石桌邊,給散步回來的小卓梳毛。楊自道過來說,聽說您找不到滷水豆腐,今天看到了,順便給您帶幾塊嘗嘗。

  哦,謝謝!山下那家老字號分店豆腐壞得很。都是石膏做的,還經常把餿掉的賣出來。我已經不買他家的了。

  不是那家的。在小市場新開了一家。應該不錯。

  卓生發想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肯定要談加住小孩的事了。果然,姓楊的說,早上我們到醫院,醫生說,孩子要理療半個月甚至一個月,每天要去醫院做。所以,想跟您說一下,她還要在這住住。您看,可以嗎?

  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了。雖然她不該招惹小發,但是畢竟是小發害她摔倒了。

  楊自道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只公雞已經有名字了。

  卓生發慢條斯理地梳著狗毛,說,只是,孩子在這裡,房屋的使用肯定和過去不相同了。提高點租金合理吧?

  楊自道說,合理合理。您說吧。這樣我們住起來也心安。

  你們那個大臥房,三十多平方,五米多的挑高,按現在的住房結構,這麼寬裕的面積起碼就是兩房一廳。樓下衛生間也基本歸你們用了,廚房呢,你們現在也越用越多了,我經常就是撈一把面。

  楊自道說,您直說吧。

  現在外面的行情,兩房一廳起碼都是七八百,還沒有帶傢俱的,還才兩米六七的房高,壓抑死人,更談不上這麼好的空氣質量和自然環境了。所以,四百實在是太低了。

  那您想要多少呢?

  我也不加價吧,和行情價一樣,那些文物傢俱還歸你們用——叫小孩愛護點。你看,八百怎麼樣?

  楊自道微微一笑,說,您說的有點道理,這臥室的面積真是不小,但是,並沒有兩房一廳的功能。現在只有一間,只能睡覺用。您也沒有第三張床 ,我現在都睡我們自己買的舊沙發上。在這麼一個偏僻的地方,一間房要租八百,我看性子急的人會揍您。

  這麼偏僻,房東你們又討厭,其實,你們可以走的。我老家親戚早就想過來,要住我這。你們討厭我,要搬走也行。多收的租金我可以還你們,我也可以給你點租期未盡的賠償。

  您這什麼話,遠親不如近鄰,住這麼久了大家也有點感情了。那天,不是您及時給孩子藥水,我們還真是麻煩大了。我也實話告訴你,我沒有那麼多錢,孩子還有一個大手術在等著。

  我知道你們有錢。再說,三個大男人,養一個孩子,會連房租都出不起?

  確實如此。您看,能少收點嗎?

  其實,我不在乎這些房租,是你們平時對我太不友善。一句誠實的話都沒有。三個人到底誰是小孩的父親,沒有人告訴我!我到你們屋子好心地安全檢查,你們個個對我發脾氣,完全不尊重我這個房東。你們憑良心說,房東會歡迎你們這樣的房客嗎?

  是是,對不起。

  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個孩子到底是誰的?卓生發依然梳理著小卓,沒有看到楊自道的臉色在變化。他說,你們三個,到底是——什麼關係?

  卓先生,楊自道的語氣冷得讓卓生發不由抬頭看他。楊自道說,我們住久了,彼此都會認識加深。你現在問這些,和租房子有關嗎?

  這難道是秘密嗎?見不得人?!

  我告訴你,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楊自道聲音的狠,一下就令小卓跳起來,憑著石桌的高度,它要撕咬楊自道的喉嚨。楊自道一掌把它打下桌。小卓雷霆暴跳,二度衝鋒。卓生發趕緊抱起小卓,怒吼:你瘋啦,它又不會咬你!手這麼狠!

  楊自道說,你聽清楚了,我也是性子急的人,但是,我尊重你了!

  楊自道轉身走開。

  卓生發本來想叫住他,再說租金的事。可是,看小卓被打,心裡氣恨難平,實在不願委屈自己主動開口。

  這事僵到次日伊谷夏來,她自告奮勇親自出馬,竟然徹底解決了。但從此,伊谷夏和卓生發,有了交 情。在伊谷夏眼裡,卓生發是個感情細膩的、憤世嫉俗的、有愛心的孤獨男人。伊谷夏介紹說,房東的老婆孩子以及岳母,都在外地旅遊的一次車禍中,離他而去。伊谷夏這麼說,楊自道和辛小豐聽了都哈哈大笑。伊谷夏莫名其妙。楊自道說,關於我們,一個字都別跟他說。記住!伊谷夏的出現,卓生發徹底打消了驅趕樓下房客的念頭。他感到,他很快就能接近謎底核心了。

  這期間,比覺打來兩個大發脾氣的電話。第一個暴怒電話,是他後來發現楊自道竟然在尾巴半脫臼的情況下,坐過伊谷夏開的車。他認為,孩子的小臂絕對是二度受傷。

  因為尾巴告訴他,姐姐開碰碰車。——比覺大罵,這麼要命的車技,你怎麼不給她系安全帶?你他媽的在車裡幹什麼?!

  第二個暴怒電話是綜合批評:尾巴每天把雞蛋偷偷扔掉,你們知不知道!那個公雞為什麼沒有關起來!還有,保姆來之前,辛小豐必須請假!

  林老闆家魚苗死了一批,海珠死活不讓比覺在這個節骨眼上請假。比覺每天和尾巴通個電話,瞭解了這邊情況,每次都氣得恨不得馬上衝過來。他覺得那兩個混蛋父親實在太笨太粗心了。被他劈頭蓋臉吼叫著的楊自道,也知道他是疼孩子,但一接電話總是被他老三老四地痛責,連續多次,終於也火了,說,你現在清閒得天天看星星,吃飽撐的就擺老資格,你最好給我閉嘴,別他媽站著說話不腰疼!

  比覺說,噢,你們現在知道辛苦了?過去我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累得半死,你們不是每次來都嫌這不對、那不好?!

《太陽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