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2

  二

  一個推著家庭主婦買菜用的簡易行李車的青年男子,在市場口唱歌。嗓子非常漂亮,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卓生發被那真摯的歌聲吸引,不由靠近看了一眼,一看,嚇了一跳,那是個面部燒傷的只剩幾個洞的人,眼睛是會動的洞,鼻子是朝天的洞,嘴巴是個大點的洞,可以看到挺整齊的牙,一邊耳朵也燒得卷糊起來了。看上去就像肉色泥塑的一個人頭坯子,但是,就這樣,那個人一手推著行李車上的小音箱,一手持話筒,他在歌唱。這次,他唱的是《我的祖國》。

  卓生發站在不遠的地方聽著。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一個賣油條包皮子的攤主,把油鍋敲得砰砰響:過去一點!討飯的,別擋我的道!

  一個夥計上來使勁推了把唱歌的人的背,示意他走開,小伙子推動自己的音箱推車,走了幾步,歌聲並沒有間斷。可是,移過來,掛著紅燈罩子的熟食攤子也不樂意了,吆喝著:走走走!到中山路去唱!到人民大會堂去唱!人群中真的有幾個人被他的驅趕逗笑了。小伙子被迫又移動了幾步,後來他乾脆移動著唱:

  ……這是美麗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到處都有明媚的風光……

  卓生發的眼淚就快下來了。他低頭過去,往這個人音箱邊的搪瓷杯裡放了十塊錢走開。他聽到兩個送海水的人在罵,干你姥,這麼小的地方,唱得大家都走不了路。

  離開市場,卓生發往西走。舊碼頭邊的林家大街,解放前就是個老市區。現在都空心化了。四周很清淨。在幾棵高大的木棉樹下,卓生發坐在一個像鼻孔一樣有兩個眼的小井邊。井邊有個石條長椅,石椅面被人坐得油光水滑,也許有一個世紀了。卓生發每次坐下來都會想,唔,多少屁股坐過這裡。多少屁股早已腐爛成泥,而椅子還在這裡呢。

  卓生發慢慢地喝著自帶的茶水。小卓在家。它被樓下那個大個子踢傷了,尾巴一直垂著不願下樓,這讓卓生發比自己受傷還痛苦。那個大個子,一身蠻力,踢得小卓上樓後,都不願意卓生發觸摸它的腰。

  那天下午,從寵物醫院回來,卓生發一個晚上都在收聽樓下的動靜。那個深夜,姓辛的走了。只有大個子和姓楊的在屋裡。開始都是電視的聲音,和尾巴的對話。講故事。後來,電視安靜了,孩子也沒有聲音了。下面是吃藥的動靜,就聽到大個子說,何苦要惹這個麻煩。姓楊的說,沒想到他們有刀。大個子換了話題,說,小豐這傢伙手上好像忽然寬裕了。上午我去結賬,他把我推開。——這一千我明天也不帶走了,給尾巴買東西吧。

  姓楊的說,你帶走。這夠。煙你還是抽吧。不知道能抽幾天呢。

  安靜了好一會。卓生發以為他們睡著不再對話了。大個子的聲音又低低的出現了:

  我說,那個傻丫頭,你應該對她更好一點。

  我的事你少操心。

  知道你怕麻煩,可是,你想深一點,也許尾巴將來不用去孤兒院。

  卓生發聽不到姓楊的有沒有回答。又是一陣安靜,還是那個傢伙的聲音響起,聲音有點鬼祟:嘿嘿,你應該籠絡好她,搞好關係。真的。

  你他媽太實際太會算計了。

  沒辦法,科學家的品質:求真務實。

  這兩天,卓生發從白天琢磨到深夜,琢磨著樓下的信息。

  卓生發的本子上是這樣記錄的:不壞消息——水庫那事——擱淺——堅持另有其人的人——已退休——

  還有兩句,卓生發也玩味——我沒有想到他們有刀——這就是姓楊的受傷的秘密吧。聽上去是一個疏忽、一個輕敵的代價,那麼,當時姓楊的在幹什麼?還有一句:——煙你還是抽吧,不知道能抽幾天呢。這是一些多麼不安定的靈魂啊。還有一句讓卓生發強烈興奮的:那個傻丫頭,你應該對她好一點——籠絡她——搞好關係——這肯定是指那個伊谷夏,為什麼呢,要把尾巴轉給她,擺脫那個投胎轉世的女人?原因不太清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們要利用那個單純天真的姑娘了。

  雙孔井邊,卓生發把玩著墜落 的木棉花,一點點琢磨著樓下的話。忽然,一輛三菱吉普從林家大街街頭疾馳而出,一個人推著小行李車——像是下午看到的那個殘疾歌手——他在橫穿馬路,他似乎沒有看到轉角出來的汽車,汽車也太快了,一點都沒有減速,天色正是白天與黑夜的交 接地帶,路面落滿大葉紫薇的紅樹葉。卓生發看到那車和那個行走的人,在各自路線的十字點上狠狠交 匯了。一點聲音都沒有,卓生發覺得自己耳朵像失聰了一樣,他呆呆站立著,站在距離現場三十米不到的地方。他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它在後退,卓生發看到那個行人了,他趴著,屈腿好像想站起來,看不清是血還是飄落的許多紅葉子,車子後退數米,卓生發反應不過來,不明白它在幹什麼,突然,車子前進了,對著那個倒地的行人再次碾過。卓生發失聲叫喊。天啊!沒有人聽到他的驚叫,這個僻靜的路段,除了飄飄紅葉,什麼人也沒有,汽車疾馳而去,消失在蒼茫的街角。比剛才它在轉角出來還快。

  卓生發僵看著前面的天空,夕陽完全落人海面。天空裡佈滿淺灰色、深灰色和淺棕色的渦流一樣的雲浪,汩汩稠稠,漩渦般堆湧,也像老樹上的瘤子。

  伊谷春伊谷夏兄妹開著車,在子夜的大街。伊谷春剛回家,才按樓道防盜門,伊谷夏就說,你別上來,我要下來你陪我去吃宵夜。

  伊谷春開著車。伊谷夏說,你問辛小豐沒有?哥。

  問什麼?

  就那明明被砍,非說是生病的那事。

  沒什麼好問的。我都累一天了,這不能在家裡說嗎?

  他們說那個林阿婆鴨肉粥非常好吃,我是專門請你啊!

  好吧。不過我真的很累了。

  是這樣,我明白了,那老頭是為了辛小豐和別人動刀的,所以,辛小豐也不願意說實話。他們都不願說真話。

  拜託,辛小豐打架自己就跟惡棍一樣,要誰幫啊。

  那你以前不是也幫他打過架,在公園那次,你們都受傷了。打架這東西說不準。而且我後來想起來。我第一次認識老頭的時候,他的脖子和小臂都有傷。

  隨他們的便吧,你少理他們就對了。還有多遠?

  拐過鷺江 大道。告訴你一個秘密,辛小豐身上有城市獵人的味道!

  伊谷春不明白。伊谷夏說,是男用香水,非常高檔前衛的法國香水!

  你聞錯了。

  切維濃。菲律賓那個矮矮的客戶,每次來就散發這個味道,阿領的表姑姑就是賣香水的!不過……那老頭身上沒有。一點也沒有,我考察過了。

  伊谷春一下就想到了“樹林裡”。那你覺得他們是怎麼回事?伊谷春說。

  有第四者插足了!他們有太多的秘密!

  是啊,跟你依然沒有關係啊。

  我不能在他們的秘密之外!有第四者,就可以有第五者。

  伊谷春和藹地冷笑著。

  你不覺得好奇嗎,這三個人非常要好,好得超出外人想像。我是說,那種彼此的眼神,比親兄弟還貼心。其實,魚排那個,骨子裡也很有教養,雖然沒有老頭通透,但也絕不像房東說的那麼冷酷可怕。對我來說,他們實在都太聰明、太引人入勝了;辛小豐你最清楚了,眼神很乾淨。他們對尾巴的愛護,看了我都想哭,那是男人內心最美好的真情。你看,走馬燈一樣,我見了那麼多謀婚的對象,還有五湖四海的客戶,我還是覺得,他們三個人最特別。你看這大街上,隨眼看去,這些都是什麼男人啊,自私自利、猥瑣、無趣、自以為是、貪婪自大,眼神不是像木頭就是像大糞。這些人啊,開著名車,你立刻不想要那名車了;他渾身是錢,你立刻覺得原來錢多也沒意思;這些人成了名流賢達,你立刻覺得名望原來都是垃圾箱啊;這些人……

  等等,伊谷春笑得很狡黠,你怎麼會說辛小豐眼神——乾淨?

  不對嗎,至少比你純潔乾淨啊。

  伊谷春哈哈大笑,說,你的功力還捕捉不到他不乾淨的東西。你不覺得他們三個——很孤獨嗎?

  站在世俗的角度上看,可能,有點吧。

  我是站在警察的角度上看。

  不管你怎麼說,現在我很想融進他們,成為他們中間的一員,成為他們最可靠的朋友。那樣,他們也就不孤獨了。

  伊谷春笑,省省心吧你白費勁。你和他們格格不入。他們這種關係,也許是共同經歷了一件事,那件事可能生死難忘,非常美好或者非常慘烈,所以他們才會形同一人。你等著看吧,謎底會揭開的。

  吃了鴨肉粥回去,伊谷春輾轉反側睡不著。上午師傅來了電話,說退休的手續辦了,但是,新上任的局長,兩次找他談話,誠心留用,請求他至少再調研一年,也給培訓基地的新警察上上課。因此,他不能那麼快過來旅遊休閒,但是,綠筍出來的時候,他一定會過來,會帶很多綠筍給徒弟吃。

  師傅的心情不錯。說纖纖到底還是離婚了。兒子被男家拚死要走。師傅說,有空給你纖纖打個電話。伊谷春說,春節前她給我寄了賀卡,沒有說這事。師傅說,她當然不方便說。我覺得你可以再試試。伊谷春不置可否。纖纖是師傅的小女兒,伊谷春當年對她一見鍾情。師傅夫婦也中意伊谷春,暗中幫忙。但是,小女兒心上有人,流水無情。

  伊谷春在電話的最後問,水庫強姦滅門案,嫌疑人到底有幾個?師傅回憶還是思考了一下,說,從現場上看,起碼兩個,我個人傾向於三個。問這陳年老案幹嗎?

  伊谷春笑,嘿嘿,找個理由去看纖纖啊。

  睡不著的時候,枕邊電話響了。伊谷春第一感覺就是轄區又發生案子了,接起卻是伊谷夏的。伊谷春說,怎麼了?伊谷夏說,只問一個問題,為什麼那老頭身上沒有香水味?我剛才忘記請你分析了。伊谷春氣不打一處來,你就用這個破事折磨人民警察?

  他們那麼好,一起打架一起快樂,零距離。為什麼他沒有?

  我分析不出來。

  你信口胡說也行。

  我不瞭解這個群體,或者,根本就沒有什麼同性戀。也許他們全是不折不扣的男人。都愛女人——這下,你滿意了吧——不許再打過來!我明天一早要去分局開會。

《太陽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