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成合縱 第二節 南國才俊多猛志

  中原結盟的消息迅速傳到了楚國,郢都被震動了!

  楚威王夜不能寐,便在園林中悠悠漫步。秋風吹來,已經是夜涼如水,他卻覺得渾身燥熱。自他繼承王位十年來,楚國經歷了一個奇特的轉折:擴張與收縮並存,聲威與屈辱俱來。四年前一戰滅越,楚國完全佔據了淮水江水以南的廣袤土地,楚國歷代君主的第一夢想,便是吞吳滅越,一統華夏大半!這個夢想,在他手裡終於變成了事實,使他得到了「威加江南,振興大楚」的朝野讚頌。但接踵而來的卻是丟失房陵、喪師漢水、被迫遷都!使楚國蒙受了立國以來的最大屈辱。至今,楚威王都說不清楚國在自己這十年當中,究竟是得到的多,還是失去的多?可每每捫心自問,他都覺得愧對列祖列宗。羋氏部族立國四百多年,大半時間受到中原諸侯的強烈蔑視。北上中原爭霸,顯示問鼎中原的實力,便成為楚國的第一國策。能否與中原諸侯一爭高下,是楚國歷代君主的成敗標尺,與內政失誤、吳越騷擾相比,中原爭霸永遠都是第一位的!楚莊王數年不鳴,一鳴驚人,就是內政失敗卻爭霸成功從而成為一代英主的。如今,他雖然滅了越國,但卻在中原爭霸大業上一敗塗地,認真說起來,還是恥辱大於功勞。更何況,滅越之戰本來就不是楚國君臣的謀劃,而是張儀與田忌的功勞。想起這兩個人,楚威王就痛悔不已:一謀之失,一戰之敗,何至於怒而問罪,將兩個天下大才逼得逃出楚國?當時若能善待張儀、田忌,請兩個人留在楚國效力,彌補他們對楚國的損失,以兩人的名士本色,必能全力謀劃以報楚國。有此二人,楚國何至於狼狽若此?可自己當時血氣方剛,就是覺得這兩人誤了他的第二次變法的時機,竟聽任昭雎加害於他們,當真是悔之晚矣!一陣秋風掠過,楚威王猛烈的咳嗽了一陣,雪白的汗巾上竟有喀出的一片血跡!「稟報我王,左司馬屈原求見。」

  「屈原……」楚威王粗重的喘息著坐到草地石墩上:「宣進來吧。」

  內侍去了,楚威王卻疑惑起來。一個掌管軍中政務的司馬,在楚國只是個與下大夫相當的官員,若論官職,是沒有資格晉見國王的。可這個屈原不一樣,他是楚國世族屈氏的貴胄子弟,職官在他身上便成了並不主要的東西。楚國的世族制一直沒有根除,昭、屈、景、黃、項五大部族始終是支撐楚國的主要力量,如果再算上王族羋氏,楚國的權力和財富便幾乎被這六大部族全部分割。世族子弟在加冠前後的青年時期,在楚國的實際地位並不取決於官職大小,而取決於他在本族內所領封地的大小、繼承爵位或被賜爵位的高低。青年貴胄的官職,最多只表示著他是否有了實際功業而已。

  這個屈原,便是楚國世族中湧現出的一個新銳人物,加冠兩年便做了左司馬,名滿楚國朝野。究其竟,一則屈原是屈氏部族的嫡系長孫,加冠之時立即被賜亞大夫爵位,在族內襲受封地一百里;二則這屈原才華橫溢,性格又坦誠熱烈,在貴胄子弟中大有人氣。所以,青年屈原在郢都早已經是聲名鵲起的名士了。

  楚威王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屈原,是在自己即位的第二年。那次,老臣屈丐陪楚威王巡視雲夢澤,帶著他十六歲的長孫屈原。那時,楚威王心思沉重,明月初升時便在船頭獨自徘徊。

  「我王思治楚國,便當動手!」一個脆亮的聲音在他身後傳來。

  回頭一看,一個英俊少年在月下竟如玉樹臨風,不由驚奇:「你是何人?妄言君心。」少年拱手回答:「布衣屈原,不敢妄言。」

  楚威王恍然,卻也對少年屈原的老成之氣頗有興致:「算我思治楚國,卻當如何動手?」少年屈原竟沒有片刻猶豫,高聲回答:「傚法商鞅,徹底變法!」

  楚威王頓時愣怔,不禁笑道:「為何不是傚法吳起?吳子可是在楚國第一次變法了。」「吳起不足傚法,商君方為天下楷模。」少年依舊毫不猶豫。

  「卻是為何?」楚威王第一次聽到楚國人說「吳起不足傚法」,竟有些認真了。「吳起治表不除根,商君治本真變法。」

  楚威王當真驚訝了!一個弱冠少年,對國政大事竟有如此明確堅定的看法,真正是志不可量啊。他關切的詢問了屈原的族脈、年齡、喜好,還談天說地般地考察了一番屈原的學問,結果更是驚訝非常——這個少年對《詩》三百篇,幾乎能倒背如流!對天下流傳的名家著作如《計然策》、《商君書》、《吳子兵法》等,竟也是如數家珍!不知不覺的,他和這個少年屈原在船頭月下竟整整海闊天空了一夜。從那時侯起,楚威王便有了在楚國進行第二次變法的志向。倏忽八年,諸多梗阻,第二次變法竟被擱置了起來。漸漸的,屈原也二十多歲了,曾經幾次晉見,竟都沒有再請求他實施變法。他隱隱約約的疑惑惋惜,這個才俊之士是否成名太早,雄心不再了……「屈原參見我王。」一個英挺的身影已經站到了茅亭外邊。

  楚威王恍然:「屈原呵,進來了。」

  屈原走進茅亭,見楚威王面色蒼白的斜倚在竹榻上,不禁驚訝關切的問道:「我王可是不適?當及早請名醫診治為是。」楚威王略顯疲憊的笑了:「略受風寒,咳嗽而已。坐下說吧,夤夜晉見,有何大事呵?」

  屈原坐到了竹榻對面的石墩上:「啟稟我王,臣得游騎探報:蘇秦率四國特使南下楚國,旬日後將到郢都。」「曉得了,無非邀我結盟而已。如今天下,盟約是最不值價的了。」

  「我王差矣。此次盟約絕非尋常,它是上天賜予楚國的一個大好時機!」「噢?此話怎講?」楚威王淡淡笑了,覺得這個才俊之士又在故做驚人之語。「臣請我王思之:十年以來,楚國二次變法擱置不行,因由何在?秦國奪我房陵、滅我大軍、迫我遷都於淮南小城。多年來,朝野無得片刻安定,豈能談得上變法?秦國威脅不除,楚國無日不得安寧。這便是今日大局。此次蘇秦合縱中原,其所以已得四國響應,便在此大局已經為天下共識。楚國若得與中原五大戰國結盟,非但秦國威脅消除,中原亂象亦可自滅。楚國更有十年安寧,豈非天賜良機?」楚威王已經霍然坐起:「卿以為合縱有此功效麼?」

  「臣雖不知合縱具體款約,但據臣遠觀:蘇秦能使三晉與老燕國冰釋恩怨糾葛,其中定然對列國有絕大裨益。天下第一利害,無非國家安危,豈有它哉!」

  楚威王目光一閃,卻又陷入了沉默。

  屈原一鼓作氣:「我王思之:楚國雖經吳起短暫變法,然世族領地並未觸動,老楚國本土民治分割六塊;加之東滅吳越,擴地千里,增口兩百餘萬,吳越舊世族又形成新的世族領地;楚國之下,諸侯林立,但凡國家大事,不聚世族首領不能推行;王命無出二百里,政令不能統一。如此陳腐舊制,民不能治,財不能聚,兵不能齊,如何能與強秦抗爭?如何能與中原抗爭?商鞅變法之前,楚國已是外強中乾,勉力與中原保持均勢而已。強秦崛起,楚國立成風中之燭!當此之時,徹底變法乃楚國唯一選擇,合縱抗秦更是變法之唯一時機。我王若再猶豫,楚國將永遠被時勢拋棄!」

  楚威王坐不住了:「依卿之見,與世族領主無須商討?」

  「我王明斷!」屈原堅定果斷:「變法治本,正在根除世族割地,若要商討,豈非與虎謀皮?楚國諸侯林立,變法大計不能與中原一般大張旗鼓,須得依時而行,另辟奚徑。」

  「噢?卿有謀劃?快說!」

  「臣有一請:請我王允准臣秘練一支精銳新軍,以為變法利器;與此同時,秘密制定新法,秘密網羅吏治人才;明年今日,便可以雷霆之勢厲行變法!」

  「啪!」楚威王拍案而起,卻又猛然打住,盯著笑道:「屈原呵,你可是世族貴胄,想過沒有,變法大潮一起,屈氏部族也將被淹沒?」屈原粗重的喘息了一聲,聲音竟出奇的平靜淡漠:「極身無二慮,盡公不顧私。屈原誓做商君第二。」「好!」楚威王拉住屈原的雙手:「卿做商君,我安得不做秦孝公?」

  「我王有孝公之志,楚國大幸也!」

  楚威王哈哈大笑:「來人,上酒!與屈子痛飲一番。」

  片刻酒來,楚威王與屈原邊飲酒邊議論,變法大計便漸漸的明晰起來。楚威王說,應當再有一個才智之士,與屈原共謀大事。屈原便薦舉了公子黃歇。楚威王大笑:「正合我意!」酒過三爵,楚威王宣來出令掌書當場記錄,賜封屈原「執圭」爵位,左司馬陞遷大司馬。明月西沉,屈原方才出宮,打馬一鞭,便向公子黃歇的府邸而來。

  次日清晨,一支馬隊簇擁著一輛青銅軺車,向淮水北岸疾馳而去。軺車前一面「黃」字大旗迎風招展,軺車傘蓋下挺立著一個黧黑精悍的青年,頭戴六寸白玉冠,手持三尺吳鉤劍,金色斗篷鼓蕩飛揚,竟是分外的意氣風發!這便是公子黃歇,奉屈原轉達的楚王命令:兼程北上,迎接合縱特使。

  黃歇並非楚國羋氏王族,但母親卻是楚威王的妹妹,雖是外戚,在楚國傳統中也算王族成員,也稱為「公子」。在楚國貴胄子弟中,黃歇是一個才智名士,機變多謀,隨和詼諧,極善應酬周旋,在楚國人望極好。說也奇怪,黃歇性情隨和,卻與奔放熱烈的屈原甚是相得,常常竟日盤桓,唱《詩》和歌,較武論文,情誼甚篤。時日一久,郢都便有了「雙子星」一說。楚威王其所以欣然贊同屈原薦舉黃歇為助手,共圖變法大計,非但因為黃歇是自己的外甥,更重要的是因為屈原與黃歇意氣相投,能夠坦誠共謀且風險共擔,對於秘密謀劃大事而言,精誠一心勝於智計百出。

  楚威王所料不差,當屈原連夜向黃歇轉述了秘密謀劃後,黃歇二話沒說,義無返顧的全力投入。他所承擔的第一個使命,便是北渡淮水,迎接蘇秦使團南來楚國。

  按照列國使節來往的慣例,楚國無須迎出國界,事實上,趙、韓、魏三國也都沒有這樣做。但屈原力主破例出迎,楚威王思忖一番,也便贊同了。屈原有一個雄心勃勃的謀劃:楚國不能僅僅是參與合縱,而是要借合縱之機,振興楚國聲望,力爭成為合縱盟主!此前,楚威王無論如何沒做此想,及待屈原剖析了六國情勢,方才贊同了這種做法,至於能否如願,楚威王確實心中無底。毋寧說,他其所以贊同,是想實地檢驗一下屈原的料事與謀劃能力。然則黃歇卻是一力贊同,且顯得極有成算:「噢呀,六國之中,唯楚國君明臣賢,一片亮色!蘇秦何許人也?豈能沒有此等眼光?」

  對魏楚之間的淮北地帶,黃歇極為熟悉,馬隊沿穎水河谷北上,兩日後便走出了楚國北界二百里,卻還是不見蘇秦車騎蹤跡。黃歇不禁大起疑惑,便派出飛騎斥候前出探測,半日之後得到回報:蘇秦車騎在女陽谷地遭遇神秘奇襲!黃歇大驚,立即催動馬隊疾弛北上。這場襲擊,來得十分突然,異常神秘。

  按照當時的官道,從大梁南下楚國,沿穎水西岸的大道直下是最近便的走法。魏無忌酷愛兵法,對魏國的地理山川自然也是熟悉不過。他謀劃的南下路線,也是這條大道。四國特使出使楚國,早已經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走捷徑小道當然遠不如官道來得萬全。魏無忌思慮周密,一路之上命斥候游騎前出百里探路,全無絲毫異常。趙勝笑他:「太得謹細,淑女出嫁一般」,他也只是一笑了之,絲毫沒有放鬆警覺。誰也想不到,在女陽這樣一個平平常常的地方,竟然真的出事了!

  穎水西岸有座小城,名字很奇特,叫女陽。據學問之士考究,此乃「缺稱」。此城本名「汝陽」,曾經是汝水的河道,小城在汝水之北,依地名慣例便叫了「汝陽」。不知何年,這條汝水斷流乾涸而改道,民間便呼為「死汝水」,老老實實的將「汝陽」變成了缺「」的「女陽」。而今,乾涸的河道變成了深深的土山峽谷,幾乎與穎水並肩南下。舊河道淤泥肥厚,又無人開墾,兩岸與谷中竟是林木參天。穎水官道從女陽開始,便自然利用了這段平坦的老河道,從峽谷密林中穿出,百里之後方重新回歸穎水西岸。行至女陽城正當晌午,魏無忌卻下令在城外紮營歇息,明日黎明開始上路。如此調度,為的就是要一個白日走完這段峽谷密林。紮營之後,魏無忌便來到蘇秦大帳,與蘇秦秘密計議了一個時辰,諸事安排妥當方才歇息。此日黎明,魏無忌便下令拔營整裝。曙光初露時分,車騎馬隊已經進入了老河道峽谷。前行開路者,是趙勝率領的三百趙國騎士,斷後者是荊燕的兩百名燕國武士。魏無忌居中策應,率領魏國五百精銳與自己的一百名門客,親自護衛蘇秦軺車與輜重車隊。峽谷中旌旗招展,號角相聞,斥候穿梭,車馬轔轔,當真與一支大軍無異。天氣涼爽,車馬只在中途歇得片刻便連續趕路,暮色降臨時分,堪堪就要穿出谷口。突然,一陣淒厲的虎嘯猿啼,道中戰馬竟紛紛人立嘶鳴!魏無忌大喝一聲:「騎士勒馬,無得亂動!」話音未落,便聞隆隆雷聲轟鳴,山崖密林中滾下無數巨石,直衝馬隊中央砸下!與此同時,兩邊樹林中箭如驟雨,帶著勁急的嘯聲齊射中央軺車!剎那之間,魏無忌立刻明白,手中令旗一劈:「兩頭掩殺!中軍後撤!」話未落點,但聞「光啷卡嚓!」一陣巨響,蘇秦軺車驟然被砸翻壓碎,血濺當場!只聽山崖上一聲虎嘯,滾石箭雨頓時消失!惟有趙燕馬隊呼嘯追殺的聲音響徹河谷。魏無忌卻依舊巍然勒馬,魏國騎士的方陣也依舊旌旗如林,井然有序。

  「鳴金——!」魏無忌高聲下令。

  一陣大鑼「鏜鏜」響,追殺的兩支馬隊迅速回撤。趙勝、荊燕旋風般捲到中央車隊前,幾乎是異口同聲:「先生如何了?」荊燕猛然瞥見那輛被砸得支離破碎的青銅軺車與地下的血跡,大吼一聲:「魏無忌——!武信君在哪裡?說!」燕國兩百名死士「唰!」的舉起長劍,便向旌旗林立的魏國馬隊圍了過來。趙勝驟然變色,一時間竟手足無措。

  「將軍稍安毋躁。」魏無忌面無表情,「啪啪啪」拍掌三聲,便見他身後的一片旌旗分開,一個雙手執定一面大旗的紅衣騎士沓沓出列。荊燕驚喜的大叫一聲:「武信君!」滾鞍下馬便撲了過去。「紅衣騎士」笑道:「荊燕鹵莽,還不向公子賠禮?」荊燕恍然大悟,走到魏無忌馬前撲地拜倒,頭在地上直碰得咚咚響!魏無忌連忙下馬扶起:「將軍赤子之心,我卻如何承當?」趙勝卻驚訝了:「車中死士卻是誰?」

  蘇秦沉重的一歎:「公子門客,天下義士也。」

  魏無忌回身對一名書吏吩咐:「速將舍人屍身收拾妥當,就高崗之上安葬。回得大梁,再為舍人請功定爵!」書吏一聲答應,便帶人去辦理了。

  蘇秦下馬肅然拱手:「公子,我去義士墓前祭奠了。」

  「先生且慢。」魏無忌橫身當道:「古諺云:禮讓大義。此時刺客未必退盡,先生當以六國大義為重,豈能輕身涉險?」「有理!武信君當立即南下!」荊燕急吼吼的嚷道。

  「那就別僵在這兒了,武信君,走吧。」趙勝笑著上前扶住蘇秦,要他上馬。蘇秦正要上馬,卻聞峽谷外隆隆馬蹄急風暴雨般捲來!魏無忌驟然變色,厲聲大喊:「全體上馬——!丟下輜重,退上北岸山頭!魏兵斷後——!」就在趙燕兩支馬隊擁著蘇秦撤進密林,魏無忌的紅色鐵騎剛剛列成衝鋒隊形時,谷口馬隊隆隆湧入,一騎當先飛到,手舉一面黃色令旗高喊:「楚國公子黃歇到——!對面可是魏無忌公子——?」

  魏無忌凝神觀察,見衣甲旗幟口音的確是楚國馬隊,便走馬前出:「我是魏無忌,黃歇公子何在?」話音落點,便見對面黃色馬隊分列,一輛輕便軺車疾馳而出,車中人遙遙拱手高聲急迫道:「噢呀,無忌公子,先生安在?!」魏無忌拱手笑道:「黃歇公子別來無恙?先生無事。」說吧回身吩咐:「號角。」

  一陣悠揚的牛角短號,山頭樹林的兩支馬隊隆隆下山。魏無忌高聲道:「先生,黃歇公子特意迎接你了!」蘇秦走馬上前:「多謝公子了。」黃歇驚訝的對著蘇秦上下打量著,恍然大笑:「噢呀,先生瞞天過海,好高明!」蘇秦笑道:「此乃無忌公子謀劃,在下也是恭敬不如從命也。這位是趙國公子勝,這位是燕國將軍荊燕。」三人相互見禮,略事寒暄,魏無忌便問:「前路如何?」黃歇笑道:「噢呀,楚國境內,跟我走便是了。」說著對魏無忌一拱:「末將請命,楚軍做先鋒!」魏無忌笑道:「豈敢言命?到得楚國,自當客隨主便了。」黃歇大笑:「噢呀,還是魏公子爽快!好,楚軍開路!」

  一陣號角,五色馬隊轔轔上路。黃歇來時已經安排好了沿途驛站的迎送事宜,軍食、馬料、宿營等幾乎沒有任何耽擱,三天行程,便到了郢都郊野。

  時當午後,秋陽西沉,遙望十里長亭下旌旗招展,隱隱的鐘鼓大作。蘇秦遊說合縱已經四國,這是第一次遇到郊迎大禮。戰國之世禮儀大大簡化,這種帶有古風的郊迎禮儀已經很少了,且黃歇已經出迎數百里,還用隆重的郊迎麼?正在疑惑,蘇秦便見一輛青銅軺車迎面而來,六尺傘蓋下站立一人,大紅披風,白玉高冠,身穿軟甲,腰懸吳鉤,一副大鬍鬚飄拂胸前,威猛瀟灑竟是盡在其身!蘇秦雖然目力不濟,卻也看得清爽,不禁高聲讚歎:「江東子弟多有才俊,好個人物!」黃歇哈哈大笑:「噢呀,武信君好眼力也!這是楚國大司馬屈原。屈兄,這是武信君,正在誇讚你呢。」軺車堪堪停穩,屈原肅然拱手做禮:「屈原見過武信君,見過兩位公子。」

  蘇秦三人一齊還禮,相互致意。屈原恭敬下車,扶蘇秦上了自己軺車,然後跳上馭手座位,親自為蘇秦駕車居中前行。魏無忌周到細緻,早命隨行司馬帶開輜重車隊,整肅儀仗隊形,大張四國旌旗,隨後沓沓跟進。對面郊亭下已是樂聲大起,莊重悠揚而又委婉動聽。與黃歇並馬的魏無忌笑問:「這是《頌》、《雅》、《風》麼?」黃歇笑著搖頭:「噢呀,屈原兄是樂道大師,肯定是他選的樂曲了。這是楚樂,不入《詩》,一會兒問他便了。」

  到得亭下,宴席已經擺好,蘇秦居中首座,屈原對面主位相陪,魏無忌、黃歇、趙勝、荊燕四案分列兩廂。黃歇笑道:「噢呀,這雲夢銀魚、蘭陵老酒,都是楚人口味,不知先生得慣否?」趙勝興致勃勃:「算你懵對了,先生不飲我趙酒,歷來只飲蘭陵酒。銀魚麼,天下美味,多多益善!」黃歇哈哈大笑:「噢呀,這可是屈原兄懵的,與我不相干了。」一片笑聲中,屈原起身舉爵道:「武信君身負天下興亡,歷經艱險,兼程南來。屈原與公子黃歇奉我王之命,專程迎候。今日郊宴,特為先生並諸位洗塵。來,我與公子,先敬先生並諸位一爵!」說罷,與已經站起的黃歇一飲而盡。蘇秦也舉爵起身:「多謝大司馬、黃歇公子,我等為楚國振興,幹此一爵!」「為楚國振興,干!」魏無忌三人同聲響應,一飲而盡。

  屈原笑道:「先生與諸位遠道而來,先請一睹楚樂楚舞如何?」

  「噢呀,這可是屈原兄親自寫的歌兒了!」

  蘇秦很想見識屈原的才華,自是欣然贊同。魏無忌、趙勝原是灑脫不羈的貴公子,聽說屈原親自寫的歌兒,更是齊聲叫好,倒只是荊燕微笑靜觀。屈原謙遜的笑笑:「楚人野歌不入《詩》,我略改幾個字罷了,先生諸位聽個新鮮而已。」說罷,向亭外樂師班頭便一揮手。但聽龐大的編鐘陣形中飄出曠遠的樂聲,亭下瞬間便是亙古無人的幽幽山谷!八名身著粗樸短裙的半裸山姑,在曠遠的樂曲中飄了出來,舞了起來,一名同樣是山姑裝扮的女歌師婉轉明亮的唱了起來:

  今日何日兮得遇君子共一舟

  明日何日兮願偕君子四海游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思君兮君不知

  君不知兮愁煞儂魂魄繞君兮到白頭

  到白頭兮何所求江水滄滄兮相知悠悠——

  隨著一聲響遏行雲的高腔,滿場靜寂,餘音猶自繞樑,竟是久久不散!

  「好!」蘇秦情不自禁的高聲讚歎:「樸實無華,情深意切,真正的庶民心聲!」魏無忌長吁一聲,彷彿剛剛從沉醉中醒來,恍然驚訝道:「素聞楚風雄健粗獷,山氣甚重,如何竟有如此本色動人之曲?」「對呀對呀,」趙勝迫不及待:「這首歌兒唱得人心裡酸楚,卻又美得人心醉。看看,荊燕兄都抹眼淚了!」屈原爽朗大笑:「楚地數千里,隔山隔水便不通言語,風習民歌豈能一律?方才乃楚地吳歌,柔韌綿長天下無雙。楚歌更有射日舞,高誦九頭鳥之兇猛;山鬼舞,誦英靈魂魄生生不息。此等盡皆剛猛無匹,改日再請先生並諸位觀賞了。」蘇秦意味深長的一歎:「大司馬所言無差,楚國山川廣袤,壑谷深邃,一朝振作,承擔天下重擔者,捨楚其誰也?」屈原目光炯炯的看著蘇秦:「楚國振作,也許便在今朝。郊宴之後,請先生到我府一敘,屈原尚有請教處。」「大司馬言請,蘇秦自當從命。」

  郊宴禮罷,已是暮靄沉沉。蘇秦一行住進驛館,隨行的四國馬隊便在驛館外空地紮營。一切安排妥當,屈原已經派車馬衛士來請。蘇秦邀魏無忌、趙勝同往,二人一齊推卻,魏無忌笑道:「盟約確定後我等自當拜望屈原、黃歇。今日先生初談,涉及楚國利害,微妙處甚多,我等迴避為宜。」蘇秦見二人心中清白,便釋然一笑,也不多說,自帶著荊燕去了。屈原雖做了大司馬,卻依然住在自己原先的宅第。楚國原是地廣人稀,郢都又是新遷都城,城牆圈地甚廣,官署民居卻是疏疏落落,使人覺得空曠寂涼,遠不能與中原大都的繁華錦繡相比。屈原的府邸,便是一所庭院寬敞房屋卻很少的園林式府邸。說是園林,其實也就是一大片草地、幾片小樹林、一片小湖泊,粗簡之象絕不能與洛陽、大梁、咸陽、臨淄的精緻庭院相比。只是那草地樹林中的幾座茅屋,卻是實實在在的別有情致,看得蘇秦嘖嘖讚歎。

  黃歇笑道:「噢呀,屈原兄特立獨行,不愛廣廈樓台,卻偏愛這草廬茅屋了。」屈原也笑了:「你倒是樓台廣廈,湖光山色,卻偏偏愛到我這野人居來。」蘇秦慨然一歎:「佔地百餘畝,草廬三重茅,縱然隱居,亦非大貴而不能。天下多有貧寒布衣,幾人能得此茅屋一住?」黃歇頓顯尷尬,黧黑的臉膛竟變得紫紅:「噢呀噢呀,此話怎說?原是小事一樁,先生卻竟當真了也。」屈原卻是默默的對蘇秦深深一躬:「先生濟世情懷,令屈原汗顏。」

  蘇秦心下讚歎,連忙拱手一禮:「蘇秦唐突,敢請屈子鑒諒了。」

  「噢呀,這是么子一出?請請請,先生請進了。」黃歇呵呵笑著扶蘇秦走進了正中茅屋。茅屋廳堂寬大,六盞風燈照得屋中通亮。屈原拍拍掌,三名侍女便輕盈的進來擺置茶具。鼎爐、木盤、陶壺、陶碗,片刻間便在四張紅木大案上安放整齊。屈原笑道:「先生雅士,今夜我等便以茶代酒如何?」蘇秦本不嗜酒,自是欣然贊同。黃歇卻笑著擺手:「噢呀,你的茶太苦,我卻要淡些兒,茶醉可不好受了。」屈原大笑:「何等時刻,能讓你醉麼?今夜四爐,均是淡茶溫飲,如何?」「淡茶溫飲。」蘇秦點頭微笑:「屈子為清談定調,當真妙喻也。」

  黃歇揶揄笑道:「噢呀,屈原兄竟也學會了清淡?嘖嘖嘖,奇聞一樁了!」屈原大笑:「知我者,黃歇也。得罪處,商請先生包涵。」

  一直沒有說話的荊燕看看左右煮茶的四個侍女,又看看屈原:「大司馬,是否該屏退左右?」屈原揮揮手:「先生將軍放心便是,這幾個侍女都是啞女,不妨事。」

  「啞女?」蘇秦臉色頓時陰暗下來。楚國的奴隸制遠遠沒有剷除,難道這個屈原,竟也在這美麗的茅屋園林中製作奴隸不成?一想到製作啞奴,蘇秦的心便是一陣劇烈的顫抖,身上驟然生出了雞皮疙瘩!只有那些精明可人的少男少女,才配被主人選定為啞奴坯子;被選定的少男少女,要被強迫吞下大小不等的燒紅的木炭塊,將咽喉發聲部位全部燒死;而後再天天服藥,使咽喉恢復吞噬功能;再由專門的歌舞師訓練她們如何用身體動作表達各種意思。許多主人製作出啞奴,並不是自己使用,而是用來行賄或換取更多的黃金地產!蘇秦在洛陽時,一個老內侍曾經帶他看過一次王室尚坊製作啞奴,當那個美麗少女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叫聲時,蘇秦當場就昏了過去……至今,蘇秦依然不能忘懷那毛骨悚然的情景。屈原若有如此陰鷙癖好,如何能與之共謀大計?

  看看蘇秦神色驚愕,黃歇哈哈大笑:「噢呀噢呀,屈原兄這是從何說起?先生聽我說了:這四個啞女呵,都是屈原兄在奴隸黑市上強買回來的。為此,屈原兄還殺了一個族長,差點兒被削爵。買回啞女,屈原兄便請來樂舞大師教她們舞技,還教她們識文斷字,對她們就像親妹妹一般呢。昭雎丞相幾次要重金買這幾個啞女,屈原兄堅執不給。他呵,要將這幾個啞女送到太廟做樂舞女官。可這幾個女子呵,寧肯餓死,就是不離開屈兄……」說到後面,黃歇竟是唏噓不止。

  四個煮茶啞女一起回頭,殷殷的望著蘇秦,那種熱烈的期盼是不言而喻的。蘇秦怦然心動,肅然拱手:「屈子情懷,博大高遠,蘇秦多有得罪了。」屈原淚光閃爍,慨然一歎:「蘇子何出此言?以此罪屈原者,大義高風也。只是我楚人苦難良多,國弱民困,屈原不能救蒼生於萬一,此心何堪哪!」

  驟然之間,蘇秦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難得的奇才。此人才華橫溢,品格高潔,胸襟博大,志向高遠,更有激情勃發,當真是楚國的中流砥柱!有此人在楚國當政,六國合縱便堅如磐石,強秦的光焰便會迅速黯淡。心念及此,慨然拍案:「屈子謀國救世,為天下立格,蘇秦願與屈子攜手並進,挽狂瀾於既倒!」

  「好!」屈原慷慨激昂:「壯士同心,其利斷金!屈原願追隨蘇子,雖九死而無悔!」「噢呀,苦茶一盞,明月做證了。」黃歇不失時機的笑吟吟站起。

  三人陶碗相碰,汩汩飲下了一碗碧綠的茶水。黃歇笑道:「噢呀,我看還是說說正題吧,六國合縱,談何容易了?」「各為國謀,公心自當本色。兩位有話明說便是,蘇秦不會客套。」

  「敢問蘇子,六國合縱,相互間恩怨如何了卻?」屈原立即正色發問。

  此一問正在要害。蘇秦遊說合縱的真正難處,也正在這裡。秦國的威脅,目下已經不難為各國承認,結盟抗秦也不難為各國接受,因為這是唯一可行的最好選擇,各國君臣都不是白癡。可是,中原戰國一百多年來相互攻伐,恩怨糾葛實在太深了。誰和誰都曾經做過盟友,誰和誰都曾經有過血海深仇。合縱是一種協同抗敵,最需要的自然是相互信任。可是,有這一百多年甚至三四百年的恩怨糾葛纏夾在中間,說不清道不明,信任從何談起?而沒有起碼的信任,合縱又從何談起?燕趙韓魏四國其所以贊同合縱,也都是從強秦威脅與自身穩定出發的,但四國君主權臣都曾經撂下一句話:「該說的話,到時還是要說的。」

  顯然,這「該說的話」不是別的,就是想討回令自己心疼的某些城堡土地,盡量使本國得到一個公道。每個國家都如此堅持,豈非又成了一鍋粥?除了燕韓兩國,其餘的魏楚齊趙四國實力大體相當,糾纏起來肯定是互不相讓,如果事先不能有一個成算在胸的斡旋方略,而只是一味迴避,合縱必將付之東流!

  屈原能提出這個問題,意味著楚國君臣很清醒其中利害。那齊國呢?齊威王更是一世威風,人稱「戰國英主」,又豈能不提到這個要害?看來,這個棘手的問題已經擺到案頭上來了。蘇秦自然有自己的方略,可是,他不能貿然拿出。「屈子洞察要害,蘇秦敢問:以屈子之意,如何處置方為妥當?」

  「噢呀先生,如何將皮球又踢了回來?」

  「屈子有問,必有所思。蘇秦實無定策,尚望屈子不吝賜教。」解釋中蘇秦又一次請教。蘇秦虛懷若谷,屈原倒是不好再堅執其辭,沉默有頃,屈原緩緩道:「為合縱計,此事不宜不管,又不宜清算,當有一個適當的處置,使列國都能接受,蘇子以為然否?」

  蘇秦點點頭:「請屈子說下去。」

  屈原微笑著搖搖頭:「言盡於此,方略還得蘇子釐定。」

  蘇秦略感意外。他原以為屈原激情坦率,定會順著話題一吐為快,卻不料屈原突然打住。當然,方略由蘇秦提出,楚國便有見機迴旋的餘地,而如果由屈原提出,則楚國事實上就變成了一種事先承諾。但屈原又有基本思路,至少表示了楚國不會堅持清算,不會斤斤計較。從這等適可而止的應對來看,屈原絕不僅僅是個激情滿懷的《詩》家,而且是一個練達老到的無雙國士!面對如此人物,彫蟲小技只能適得其反,最好的辦法便是以真誠對真誠,心換心的磋商出可行之策。想到此間,蘇秦一拱手:「不敢說釐定。蘇秦的謀劃與屈子一轍:不宜迴避,不宜清算。大計是:秦國東出之前的舊賬,一概不提;秦國東出三年多來,中原六國間的爭奪,一律返回原狀。」「噢呀,也就是說,六國間只退回這三年以來的土地、城池?」

  「正是。公子以為如何?」

  「噢呀……那小小几座城池不打緊。這幾年倒是宋國、中山國佔了一些便宜了。」屈原靜心思忖,「啪!」的一拍長案:「好方略!合縱目標,在於抗秦。秦禍之前,一概不究。秦禍之後,爭奪作廢。如此一來,六國恩怨消解,唯余對秦仇恨,妙!」

  「噢呀,趙失晉陽,魏失崤山,韓失宜陽,楚失房陵,大仇盡在秦國!」黃歇興奮間卻又突然沉吟:「惟有齊燕兩國未被虎狼撕咬了,他們……」

  蘇秦笑道:「公子毋憂,對齊燕兩國,蘇秦自有主張,必使兩國鐵心合縱。倒是楚國,三年來失地最多,奪得淮北幾縣又須得退還韓魏,楚王能否接受?」

  屈原沉默良久,喟然一歎:「楚國之難,不在我王。先生明日自知。」

  三人又商討了一些細節,一路說來,不知不覺已是四更。秋霜晨霧輕紗般悠悠籠罩了樹林、茅屋、草地,蘇秦回到驛館,已經是雄雞高唱了。

  辰時日上三竿,郢都王宮的大殿裡便聚滿了楚國權臣。

  楚威王聽了屈原的詳情稟報,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再單獨會見蘇秦,便下詔召集了這次朝會,讓蘇秦直接面對楚國的貴胄權臣說話。邦交大事每每關係國家安危,沒有柱石階層的認同,國王也是孤掌難鳴。尤其是楚國,羋氏王族雖然勢力最大,但對於整個吞併吳越後的大楚國來說,依然是小小一部分而已。那廣袤的土地、人口,都要靠各個自領封地的部族勢力來聚攏彙集。沒有世族大臣的認可,舉國協力就是一句空話。將最終的決策權交由御前朝會,對於世族權臣是一種尊嚴和體面,對於楚威王,則是進退皆可自如。更重要的,是楚威王要借此考驗蘇秦的膽識才華,以便決定對合縱的信任程度。

  郢都新宮的正殿不大,只有四十多個席位,權臣貴胄全數到齊,幾乎是座無虛席。蘇秦進來的時候,大殿中鴉雀無聲,大臣們目光炯炯的盯著這個紅衣高冠大袖飄飄鬚髮灰白卻又年輕冷峻的當世名士,艷羨妒忌讚賞氣憤,還夾雜著諸多說不清的滋味兒,一齊從銳利的目光和各異的神色中湧流出來。蘇秦卻是旁若無人,從容走到大殿中央的六級台階下深深一躬:「蘇秦參見楚王——!」「先生無須多禮,請入座便了。」楚威王虛手示意,便有當值女官將蘇秦引導到王座左下側一個顯赫而又孤立的坐席前。蘇秦坐定,抬眼向大殿瞄了一圈,便見兩邊各有三排坐席,滿蕩蕩的人頭竟是白髮者多黑髮者少,如屈原、黃歇等少壯人物竟都在前十座之後,不禁心中慨然一歎:「人道楚國暮靄沉沉,果不虛言矣。」心知今日必有一場口舌大戰,便沉下心神默默思忖,靜候楚王開場。「諸位大臣:」楚威王輕輕咳嗽了一聲,不疾不徐的開了口:「幾個月來,合縱之事已經在朝野傳開。然我楚國,尚未決定是否加盟合縱?先生身兼四國特使入楚,意在與我磋商合縱大計。今日朝會,便是議決之時。諸卿若有疑難,盡可垂詢于先生,以便先生為我解惑釋疑。」寥寥熟語極為得體,卻又留下了極大的迴旋餘地。蘇秦聽得仔細,不禁暗暗佩服楚威王的狡黠。殿中片刻沉默,便有前排一位老人顫聲發問:「老夫景珩,敢問先生:合縱抗秦,對我大楚究竟有何好處?先生彰明義理,公道自在人心也。」

  這景珩是楚國五大世族之一的景氏宗主,封地二百里,私家勢力直追春秋小諸侯。景氏與王室融洽,景珩本人又方正博學,楚威王便拜他做了太子傅,領侯爵,算是楚國一個四面都能轉圜的人物。蘇秦聽他的問題,便知他的老謀深算——只引話題而不置可否。「合縱抗秦,首利在楚。」蘇秦從容道:「強秦東出,楚國先失房陵,輜重糧倉盡被洗劫一空;再失漢水,步騎十萬潰不成軍。兩戰之後,楚國匆忙遷都,江水上游與漢水山地竟成空虛。若秦國一軍出彝陵,順江直下,直指楚國腹心;一軍出武關、下黔中,直逼郢都背後,楚國豈非大險?列位思之,秦國固然威脅中原五國,然可有一國如楚國這般屢遭欺凌踐踏?方今天下,楚國與秦國已成水火之勢,其勢不兩立!秦強則楚弱,楚弱則秦強。所謂合縱,實是楚國借中原五國之力以抗秦,於楚國百利而無一害。惟其如此,合縱之利,首利在楚,列位以為然否?」大殿中死一般寂靜!蘇秦絲毫沒有粉飾太平,而是赤·裸裸的將楚國的屈辱困境和盤托出。對於楚國人,這是難以忍受的痛苦與屈辱。幾百年來,楚國屢屢挑戰中原,自詡「大楚堪敵天下」。對中原戰國,楚國歷來保持著極為敏感的大國尊嚴與戰勝榮譽。房陵大敗遷都淮南後,楚國君臣對恥辱保持了奇特的沉默,一次也沒有在朝會上公議過這些敗績。如今,誰也不願直面相對的傷口,竟被蘇秦公然撕開,楚國大臣們的難堪可想而知。

  「蘇秦大膽!」一個甲冑華貴的青年將軍霍然從後排站起:「子蘭問你:勝敗乃兵家常事,如何誇大其詞,說成亡國之危,滅我楚國威風,長虎狼秦國志氣?」

  「子蘭公子,當真可人也。」蘇秦揶揄笑道:「一個大國,若將喪師失地、遷都避戰也看作吃飯一般經常,其國可知也。」這子蘭乃是楚國首族昭氏宗主昭雎的侄子,任柱國將軍之職(掌都城護衛),卓爾不群,酷好談兵論戰,常以「名將之才」自詡,曾對田忌敗於秦師大加撻伐,對楚國兩次大敗也極是不服。此刻受蘇秦嘲笑,大是羞惱,面色脹紅,厲聲喝道:「蘇秦,楚國兩敗,皆因田忌無能,誤我楚國!若子蘭為帥,戰勝何難?!」

  蘇秦不禁哈哈大笑:「子蘭公子,若非田忌,楚國何能滅越?」一語出口,斂去笑容正色道:「田忌雖非赫赫戰神,卻也是天下名將,一戰滅越,足以證明其絕非庸才!然則,同一名將,率同一大軍,勝於越而敗於秦,因由何在?非田忌無能,而在楚國實力疲弱也。秦國乃鐵騎新軍,楚國卻是戰車老卒;秦國糧草豐盛,楚國卻捉襟見肘;秦人舉國求戰,人皆銳士,楚國卻一盤散沙,人皆畏戰。如此國情,雖吳起再生而不能戰勝,況乎未經戰陣的子蘭公子?」

  「如先生所說,楚國惟有合縱一途了?」座中一個白髮老臣拍案而起。

  蘇秦悠然一笑:「前輩若有奇策,合縱自成虛妄。」

  「老夫卻是不信!」白髮老臣鬚髮戟張:「我項氏一族領有江東,可召三萬子弟兵。若大楚五族共奮,可成三十萬精銳大軍與秦國死戰!何須那牛曳馬不曳的合縱?」

  蘇秦肅然拱手:「楚國項氏,尚武大族,前輩亦當是沙場百戰之身,何以論兵卻如此輕率?蘇秦敢問:縱然募得三十萬子弟,須得多久方能訓練成軍?戰馬須得幾多?甲冑、馬具、兵器、精鐵須得幾多?雲梯、弓弩、軍帳、旌旗、木材、布帛、獸皮,須得幾多?糧食、草料、乾肉、輜重、賦稅,須得增加幾多?以秦國之強之富,商鞅二十年變法,只練成新軍五萬。莫非老將軍有呼風喚雨之能,撒豆成兵之法,朝夕一呼,便有三十萬大軍?若非如此,三十萬子弟兵也只是魚腩而已,安有死戰一說?」白髮老臣滿臉通紅,卻是無言以對。這位項氏老將軍原是一時憤激,蘇秦問得合情合理,字字擊中要害,如何能強詞奪理?思忖無計,便「咳!」的一聲坐了下去。

  「先生之言大謬!」一個老臣沙啞憤激的高聲問:「我黃氏不服:今日楚國,無論如何比當日秦國強大。當初六國鎖秦,秦國與誰合縱了?也未見滅亡,反倒成就了二十年變法!我楚國並未到衰敗崩潰之時,為何不能變法自強,卻要與中原五國坑瀣一氣?他們屢屢坑害楚國,還嫌不夠麼?」

  此人乃公子黃歇的祖父,黃氏部族宗主,官居左尹。黃氏部族領地雖然不算廣袤,卻與楚國王室淵源深厚,數代結親,子弟多是實權職位,在楚國影響甚大。此老說法自然須得認真對待。蘇秦起身拱手道:「左尹之言,及表不及裡,及末不及根。時移勢易,豈能做刻舟求劍之論?蘇秦敢問:楚國變法,最需要什麼?」

  大殿肅然無聲,眾臣竟被問得愕然!惟有屈原目光炯炯的盯著蘇秦。楚國大臣多認為楚國是經過吳起變法的新戰國,誰也沒想到楚國還要變法,又如何有人思慮變法需要什麼?一問之下,大臣們竟是面面相觀。

  「大凡一國變法,最根本者乃是國勢穩定。」蘇秦侃侃道:「何謂穩定?內無政變之憂,外無緊迫戰患,是謂穩定也。戰國百餘年,內亂外戰而能變法者,未嘗聞也!六國鎖秦之時,秦孝公忍辱割地與魏國媾和,又派秘使分化六國盟約,方爭得一段安定,始能招賢變法。及至魏齊趙韓間四次大戰,中原無暇顧及秦國,方成就了秦國二十年變法!此乃天時之利也。若今日楚國變法,其志固然可嘉,然則天時何在?穩定何在?強秦在側,五敵環伺,楚國雖有三頭六臂,也當疲於奔命,喘息尚且不能,又何來變法時機?」大殿中唯聞喘息之聲,大臣們竟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蘇秦大袖一揮:「楚國若想變法振興,惟有合縱!捨合縱不能救楚國,因由何在?合縱能給楚國安定,能使強秦望楚而卻步,能使中原五國化敵為友,能使楚國安心內事,振翼重飛。不結合縱,楚國危在旦夕也!」慷慨之中,蘇秦嘎然而止。「哼哼哼,」一陣冷笑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傳開,前排首座那位白髮蒼蒼的乾瘦老人緩緩站了起來。蘇秦知道,他是楚國令尹昭雎,楚國最大部族的宗主,在楚國實在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也是最令楚威王棘手的人物。他慢悠悠的環視了一周,卻似乎誰也沒看,沙啞蒼老的聲音一字一頓,透出一種久居高位浸泡出來的矜持:「先生與諸公,大論合縱變法,無稽之談也。」一句話,便將蘇秦與論戰的楚國大臣全數否定!舉座錯愕,蘇秦卻是微微冷笑。昭雎依舊是誰也不看的掃視著全場,款款數落著:「誰說楚國要變法了?難道楚國沒有過變法麼?楚國是舊諸侯麼?楚國不是新戰國麼?我大楚立國四百餘年,從來都是領先時勢,未嘗落後也。稱王第一,稱霸第一,問鼎中原挑戰天子者,仍是第一。悼王吳起變法,與魏武侯同時,也是領天下之先。抹殺祖宗功業,侈談重新變法,居心究竟何在?」

  如同肅殺秋風,殿中氣氛頓時冷僵!

  對楚國君臣而言,這無疑是一個明確警告:楚國絕不會第二次變法!誰也不要想動搖楚國舊制!楚國大臣中本來也沒有變法呼聲,論戰中基於維護楚國體面,話趕話趕出來而已,誰也沒有當真去想。昭雎卻如同一隻老鷲,警覺的嗅出了其中的異常——如此話題會給居心叵測者提供變法口實!楚國之大,安知沒有野心勃勃之徒?若不借此時機大敲一記警鐘,合縱一成,朝局便難以掌控。但是昭雎沒有料到,這一番既無對象又囊括全體的「訓誡」,卻使朝會宗旨猛然扭曲,楚國君臣頓時在赫赫合縱特使面前,公然暴露出深深的內政危機!這是邦交禮儀場合最大的忌諱,楚國君臣頓時陷入大大的難堪。

  按照尋常規矩,要不要變法這種大政決策,非國王不能輕言。昭雎身為令尹,縱然是實力權臣,籠統的訓誡論斷也顯然是越矩的。但是,其餘朝臣卻無法開口。而楚威王若出面校正,則無論支持還是否定,都會將一個尚在秘密醞釀中的決策公然提前端出,只能使局面更加混亂。思忖之下,楚威王面色淡漠地保持著沉默,殿中竟是一片奇特的肅靜。

  「令尹之言,歧路亡羊也。」蘇秦站了起來,臉上一副淡淡的微笑。昭雎一開口,他便看穿了這個首席權臣的用心,也看見了屈原眼中火焰般的光芒,看見了黃歇面如寒霜般的黑臉。可是,他們都不宜正面與昭雎碰撞,打開這個僵局的合適人選,只能是蘇秦!而且必須給這個老鷲一點兒顏色,壓下他的氣焰!否則,楚國在合縱中的作用將大受掣肘。

  只見蘇秦氣靜神閒的笑道:「今日朝會,本是議決合縱。變法之說,本為延伸之論,涉及合縱能夠給楚國帶來的利害而已,無人決意要在楚國變法,如何便成無稽之談?如何竟有『居心何在』之問?論辯爭鳴,歷來講究『論不誅心』,老令尹動輒便凶險誅心,非但一言屠盡忠臣烈士,而且與合縱之議南轅北轍,置合縱大計於歧路亡羊之境,與國無益,與事無補,弦外之音卻是大有殺氣!蘇秦敢問:老令尹究竟居心何在?」

  「鬼谷子高足,果然名不虛傳也。」昭雎老到的笑了。蘇秦一句『弦外之音卻是大有殺氣』使他心頭猛然一顫,立即斷定不能再讓此人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打斷蘇秦,昭雎一臉莊重之色:「方纔只是題外之話,權且作罷。老夫所疑者:六國間爭鬥百餘年,恩怨至深,一旦合縱,如何保得相互誠信?」

  蘇秦見昭雎插斷,又主動找回話題,便知他已生退心,也樂得重回合縱本題,於是悠然笑道:「六國宿怨,不可不計,不可全計。蘇秦以為:合縱盟約在於抗秦,秦國東出之前的六國爭奪,一筆勾銷;近三年以來的六國爭奪,各自返還原狀。老令尹以為如何啊?」昭雎默然片刻,轉身向楚威王一禮:「此中利害,請我王定奪。」

  楚威王心知昭雎做出一副尊王姿態,意在委婉的修飾方纔的越矩,卻依然是面無表情,不置可否,給了昭雎一個軟釘子。群臣卻是少有覺察,一個高亢的聲音急迫發問:「右司馬靳尚不明:宋國奪我大楚的兩座城還不還?我大楚滅越,退不退?啊!」「轟嗡——」一聲,殿中哄堂大笑!

  屈原霍然站起,一聲怒喝:「愚蠢靳尚,還不退下!」

  蘇秦看時,原是後排座中一個面如冠玉的俊秀青年在說話。見屈原怒斥,他面紅耳赤的嘶聲喊道:「屈原,爾無非一個新任大司馬!我靳尚乃六年右司馬也,你敢當殿侮辱大臣?靳尚請我王秉公處置!」喊聲未落,殿便又是一陣轟然大笑。這個靳尚,本是小吏世家子弟,因俊秀風流而被稱為「郢都美少」。偏偏這個「美少」懶於讀書修學,開口便顯愚笨可笑,卻又忒愛人前邀寵而爭口舌之功,竟每每引得人樂不可支。因了少年弱冠,反倒被人視為憨直可愛。有貴胄紈褲子弟者,便將這個「郢都美少」引薦給太子羋槐。不想這「美少」竟大得羋槐歡心,三五年間便做了太子舍人!雖是下大夫一般的小官,畢竟進入了「臣子」之列,也是他祖輩小吏的靳氏家族最為榮耀的高職了。沒過幾年,太子羋槐又薦舉靳尚做了右司馬,竟與屈原這般貴胄俊才比肩了。屈原本非驕矜貴胄,更無蔑視平民子弟之心,無奈這靳尚每每在議論軍務時口沒遮攔,大嘴巴信口開河,惹得不苟言笑的一班軍中將領大為不快,屈原便開始從心底裡厭惡這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市井痞子了。新近屈原做了大司馬,右司馬便是他的部屬官員,理當出面申斥。可這靳尚仗恃太子寵愛,竟不將屈原放在眼裡!

  楚威王大怒,「啪!」的拍案:「來人!將豎子剝奪冠帶,趕出王宮,永不許為官!」四名武士轟然一聲上前。靳尚「哇——!」的一聲坐地大哭:「我王做主,靳尚冤枉!太子大哥,快來救救小弟弟啊……」楚威王面色陰沉之極,正要大發雷霆,四名武士已經猛然摀住靳尚嘴巴,將他飛一般拖了出去。殿中寂然,竟無人再笑得出來。

  這時黃歇站了出來,向楚王深深一躬,以慣有的詼諧口吻道:「噢呀,我王明鑒:大國如江海,魚龍混雜也是常情,無須我王與這般豎子較真兒。臣以為,我王當決斷大計,決策合縱才是了。」

  黃歇素長折衝周旋,言談溫和雅致,那笑在言先的「噢呀」口頭禪,更是雖雷神火暴也不能峻拒的「善引子」。他寥寥數語,殿中氣氛頓時緩和下來。楚威王點頭笑道:「黃歇大是,本王倒是肝火過盛了。」隨即掃視大殿,肅然正色道:「朝會論戰,合縱大計已無異議,本王決斷:楚國加盟合縱,舉國跟從先生。今命:黃歇為本王特使,隨先生謀劃合縱;與合縱相關之內政,由大司馬屈原一併處置。」決斷完畢,轉身對這蘇秦竟是深深一躬:「合縱功成,先生便是楚國丞相。」

  蘇秦連忙大禮拜下:「外臣蘇秦,謝過楚王——!」

  朝會散去,魏無忌、趙勝、荊燕三人早已經在驛館門口迎候蘇秦。蘇秦將朝會情形細細一說,三人興奮異常。正在談笑間,公子黃歇前來相邀到他府中做客。黃歇已成楚王特使,將與他們同行,本來也有諸多事務需要磋商確定。蘇秦一行略事安排,留下荊燕坐鎮,便立即登車上馬,轔轔來到黃歇府邸。

  進得正廳,宴席已經安置妥當。黃歇本是剛剛從王宮辦理出使詔書出來,便先對蘇秦幾人講述了楚王對合縱的決心與期望,轉述了楚王的八個字——全力促成,願擔重責。蘇秦大為振奮,心中一塊大石頓時落地。如果說大殿朝會只是一種姿態,對黃歇的這八個字便是楚王真實的意願了。楚為大國,又是受秦國傷害最深的國家,一旦加入,合縱便成功了一大半,蘇秦如何不感到高興?趙勝卻是疑惑,瞪著一雙大眼問:「這『願擔重責』卻待怎講?六國合縱,職責不同麼?」魏無忌卻只是微笑不語。蘇秦爽朗笑道:「公子一時懵懂而已。六國合縱,須得有大國做盟主。此事蘇秦自有主張,只是尚未到商討時機。待齊國底定後,此事便會水到渠成。此時先告諸位,蘇秦必定處以公心,不使盟主之位成為合縱羈絆!」「好!」魏無忌拍案讚歎:「有先生公心,合縱必有大成!」

  黃歇端起酒爵笑道:「噢呀,楚國受秦欺凌最甚了。我王之意,是願多出兵出糧,可沒有二心了。」四人一陣大笑,卻聽院中有人高聲道:「好啊!聚酒行樂,竟無我份,豈有此理?」「噢呀,屈原兄!」黃歇一聲笑叫,人已經到了廊下:「你不是進宮了麼?」「進宮就不出來了?」屈原大袖飄飄,神采奕奕。

  蘇秦三人已經站起:「大司馬酒中豪傑,來得正好!快請入座。」

  屈原坐定,先與四人連干了三爵,方才撂下大爵,慨然一歎:「想不到啊,今日朝會竟是楚國振興之轉機!屈原謝過先生了。」蘇秦微笑道:「大司馬有好消息?」

  屈原笑而不答,卻又逕自幹了一爵,粗重的喘息了一聲,顯然在壓制內心的興奮:「楚國,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屈原,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卻見他雙眼潮濕,一拳砸在案上,大爵光當落地!

  蘇秦也不細問,舉爵慨然道:「來!為屈子耿耿情懷,干!」五爵相撞,一飲而盡。黃歇輕聲問:「決斷了?」

  屈原輕輕點頭:「你走之後,立即開始。」

  「噢呀,了不得了……」黃歇也激動得喘息起來。

  蘇秦三人都沒有插話。誰都能感覺到,楚國將要發生一場出人意料的變化!在戰國大爭之世,除了變法,還能有什麼大事使人激動若此呢?如此一個廣袤縱深的大國,若進行一場如同秦國那樣的雷霆變法,天下格局又當如何?閃念之間,一陣風暴便不約而同的滾過三人的心田。蘇秦默默的慨然歎息,魏無忌緊緊咬著嘴唇,趙勝愣怔怔的瞪著雙眼。

  「噢呀,都愣怔何來?我與屈兄並無密談了。」黃歇一陣大笑:「來來來,還是說正事了,幾時去齊國?」蘇秦恍然笑道:「公子若無急務纏身,後日如何?」

  「噢呀,一言為定,就後日了!」

  「我已經派斥候探明,濰水正在枯水期,無須繞道……」魏無忌尚未說完,突聞府門馬蹄如雨,眾人驚愕間,荊燕已經大步匆匆而來:「稟報武信君並無忌公子:斥候急報,濰水突然暴漲,水流湍急,河道漫溢十餘里!」「如何?」魏無忌驟然站起:「咄咄怪事!十月初冬,何來洪水?」

  眾人面面相觀,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屈原沉吟道:「濰水上游在魯國境內,有四條支流。當年楚齊爭戰,倒是都到上游峽谷堵過水,而後放水淹沒河道,阻止對方軍馬。可目下,誰肯花此等力氣?」

  趙勝急迫道:「此事看來不簡單,即使河水退了,十餘里寬的爛泥塘,十天半月也過不了河的。」「能否繞路?」蘇秦急問。

  魏無忌面色陰沉:「繞路而行,只有北上宋國、魏國,再經薛國、魯國到達臨淄,加上轉換關文,足足得磨上一個月。」「噢呀不行,宋國這個地頭蛇惡氣正盛,一定從中作梗!稍有麻煩,豈不陰溝裡翻船了?」黃歇情知楚國與宋國交惡,實在是不放心這條路。蘇秦思忖片刻,斷然道:「就過濰!明日便出發。荊燕打前站,找幾條漁船等候。」「我立刻便走!」荊燕一拱手便轉身走了。

  蘇秦五人又商議了片刻,便也散了酒宴,各自分頭準備去了。

《大秦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