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縱橫初局 第五節 媚上荒政殺無赦

  這一夜,君臣二人密談到五更刁斗方散。

  張儀出得宮來,但見薄霧迷茫,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索性棄車徒步而行,片刻出得宮牆偏門,卻見長街樹下黑糊糊一片蠕動!張儀雖然吃了一驚,卻是膽色極正,大步走近一看,竟然是一群肥牛當街倒臥,悠閒的噴著鼻息倒嚼,旁邊一張大草蓆上,卻是橫七豎八的躺著幾條呼嚕鼾睡的漢子。張儀又好氣又好笑,低聲喝道:「嗨!醒醒了!當街臥牛犯法,知道麼?」一個精瘦的身影一骨碌爬起連連打拱做禮:「軍大人恕罪,我等少梁村漢,只草草住得一夜,明日獻了壽牛便走,求大人法外施恩才是。」張儀見是個白髮老人,便先軟了心腸,溫和問道:「壽牛?甚個壽牛?給誰獻壽牛?」老人仍是打躬不迭:「軍大人有所不知,我少梁縣連年大熟,都是托王家聖明福氣。今年少梁縣要給秦王祝壽,每村獻一頭壽牛咧。」

  張儀聽得大是詫異——獻耕牛祝壽,這可當真是天下頭一份!

  那時侯,耕牛比黃金還貴重,除了國家祭祀天地的大典,誰敢用活活的耕牛做壽?再說,張儀身為丞相,尚絲毫不知秦王有祝壽之舉,山野庶民卻如何這般清楚?心思閃爍間張儀笑道:「你等是王室貴戚,好福氣呢。」一個粗壯漢子連忙搖手道:「不咧不咧,草民能有恁福分?」又一個漢子搶著道:「秦王壽誕呀,有人上心咧,四月初三麼!不知說幾多遍了,少梁誰不知道?」張儀笑問:「那這個人肯定是大貴人了?」漢子正要說,精瘦老人低聲呵斥道:「一邊去!胡咧咧個甚?」回身對張儀躬身笑道:「他是個半瓜,信不得,壽牛自是庶民誠心獻納了。」張儀笑著連連點頭:「那這壽牛,就是全村人花錢買的了?」「錯咧錯咧!」一個漢子高聲道:「出錢買牛,那能叫獻牛祝壽?這牛可是咱家自個獻上的!」張儀笑道:「一家一牛,都想獻牛祝壽,不就沒有耕牛了?」那漢子臉色憋得通紅,想說話,卻竟是硬生生回過身去了。老人歎息一聲道:「軍大人,看你也是個好人,就莫再問了。王家聖明,子民祝壽,左右不是壞事了。」

  張儀思忖著笑道:「倒也是,不說了。老人家,秦國向來是法外不施恩。我看你還是趕緊將壽牛趕到南市去,那裡有牛棚。哎,可不要說在這裡碰見過人了。」

  「是是是,大人有理。」老人回身低聲下令:「走!吆起自家牛快走!」

  漢子們捲起了草蓆,一片「得兒起!得兒起!」的吆喝聲中將耕牛趕了起來。突然,一個漢子「哎喲!」一聲,腳下一滑,便摔了個仰面朝天。

  「哈(壞)咧哈(壞)咧!牛拉屎咧!」一個漢子驚恐的叫了起來。

  秦人都熟悉與日常衣食住行有關的律條,「棄灰於道者,鯨。」便是誰都刻在心頭的。將柴火灰隨意倒在路邊,都要給臉上烙印刻字,何況牛屎?更何況在王宮與相府間的天街上?一時之間人人驚慌。

  「慌慌個甚?都脫裌襖!快!」精瘦老人厲聲命令。

  十多個粗壯漢子齊刷刷脫下了厚厚的雙層布衣,這便是「裌襖」,春秋兩季的常衣。見漢子們已經脫了裌襖,老人指點著低聲吩咐:「你等幾個包起牛糞!你等幾個擦乾淨街道!狠勁兒擦!」漢子們二話不說,在颼颼涼風中便光著膀子忙活了起來。老人回頭對著張儀深深一躬:「軍大人,我等草民為王祝壽,無心犯法,還請大人多多包涵,莫得舉發,我全村十甲三百口多謝大人了!」說著便「噗通!」跪到了地上,其餘漢子們也光膀子抱著牛屎裌襖一齊跪倒:「我等永記大人大恩大德!」

  張儀心中大不是滋味兒,連忙扶起老人:「人有無心之錯,既然已經清理得乾淨,又髒了衣服,還受了凍,我如何還要舉發?老人家,快走吧。」

  老人一躬,唏噓著與漢子們牽牛走了,靜謐的長街傳來噗沓噗沓的牛蹄聲,張儀的心也隨著一抖一抖的。寒涼的晨風拍打著衣衫,恍惚間張儀竟忘記了身在何處,癡癡的兀立在風中,一直凝望著牽牛的農人們遠去。

  「丞相,早間寒涼,請回府歇息吧。」家老早晨出門,見狀連忙跑了過來。

  回到府中,張儀竟是不能安枕,覺得少梁獻壽牛這件事實在蹊蹺,又隱隱覺得「壽牛」後邊影影綽綽隱藏著更深的東西,只是他吃不準這件事究竟是否應該向秦王提出?尤其是否應該由他提出?古往今來,那個帝王不喜歡為自己樹碑立傳歌功頌德?雖說秦惠王是個難得的清醒君主,但安知他內心沒有這種渴望?若是有人暗中授意,出面勸諫豈非自找無趣?然若佯裝不知,卻又於心何忍?

  雖然不是那種以「死諫」為榮的骨鯁迂腐臣子,張儀卻也不是見風轉舵的宵小之輩,縱橫家的本色,便是「審勢成事」,不審勢則動輒必錯,即或搭進性命也於事無補。可眼下的這種情勢,他卻是兩眼一抹黑。按照商君法制:庶民不得妄議國政。這「不得妄議」,既包括了不許擅自抨擊,也包括了不許擅自進行各種形式的歌功頌德。商鞅變法以來,秦國的各種祝壽便銷聲匿跡了,秦惠王難道不清楚?驀然之間,張儀想到了秦惠王車裂商君,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安知這位城府極深的秦王不想對商君之法改弦更張?果真如此,那這祝壽便是試探了?張儀啊,慎之慎之……

  睜著雙眼躺臥了一個多時辰,張儀索性起身梳洗,又喝了一鼎滾熱的羊肚湯,便吩咐書吏去請行人嬴華前來。

  行人本是開府丞相的屬官,官署便在相府之內。由於嬴華常有秘密使命,所以未必總是應卯而來。但只要在咸陽,嬴華還是忠於職守,每日卯時必到自己的官署視事。這也是秦國王族子弟的傳統——但任國事,便守規矩,從不自外。今日嬴華剛進官署,便見書吏來喚,便依著章法跟在書吏後邊來到了張儀書房,全然沒有以往灑脫親暱的笑意。

  張儀揮揮手讓書吏退下,便笑著問道:「公子可知今日何日?」

  「丞相不知,屬下安知?」嬴華一臉公事。

  「秦王壽誕。公子不去祝壽麼?」

  「秦王壽誕?」嬴華又驚訝又揶揄的笑道:「丞相靈通,趕緊去拜壽了。」

  張儀悠然一笑:「窮鄉僻壤都趕著壽牛來祝壽了,身為丞相,能不去麼?」

  「壽牛?虧了丞相大才,想出如此美妙的牛名也。」

  「美妙自美妙,卻不是我想的,是農夫說的。不過,卻是我親眼見的。」

  「屬下不明丞相之意。」

  「是麼?」張儀悠然一笑:「秦王今日定要大宴群臣,相府關閉,全體屬官隨我進宮祝壽。你嘛,乃王室公子,特許你三日壽假如何?」

  「壽假?」嬴華大是驚愕:「六國聯軍正在集結,你倒是給我壽假……」

  「上有大壽,臣能不賀?」張儀只是微笑。

  「豈有此理?我偏不信!」嬴華一跺腳便風也似的去了。

  秦惠王正在書房聽樗裡疾稟報各郡縣夏熟情勢,卻見嬴華大步匆匆而來,一臉憤憤之色。當年秦惠王重回咸陽,這個堂妹妹便是他與伯父嬴虔之間的小信使,可謂患難情篤。嬴華執掌黑冰台,也是秦惠王親自定名的。不管多麼忙碌,只要這個小妹妹進宮,秦惠王都會撇開公務與她談笑風生。此刻秦惠王便向樗裡疾示意稍停,打量著嬴華親切笑道:「喲,要哭了呢,受誰欺負了?王兄給你出氣。」

  「沒有別人,就你欺負我!」

  「我?」秦惠王哈哈大笑:「好好好,說說看,王兄如何惹你了?」

  「今日可是你生日?」

  秦惠王一怔:「別急,我想想……是,四月初三,小妹要給我做壽麼?」

  「你不是自己想做壽麼?」嬴華揶揄的笑著。

  「我想做壽?」秦惠王又是一愣,索性站了起來:「小妹,誰說的?」

  「老百姓說的!壽牛都拉到咸陽了,你不知道?」

  「壽牛?甚個壽牛?」秦惠王雲山霧罩,臉卻不由黑了下來。

  旁邊不動聲色的樗裡疾卻是一對小眼睛炯炯發亮,嘿嘿笑道:「君上莫急,我看此事有名堂,聽公子說明白了。」

  嬴華卻是硬邦邦的:「正當夏熟,農夫們卻要從幾百里外給你獻壽牛!沒有你的授意,誰個敢這樣做?方纔我在南市外已經看了,少梁縣四十八頭牛披紅掛綵,正要進宮!你就等著做壽吧。」說完竟轉身便走了。

  秦惠王又氣又笑又莫名其妙,攤著雙手「咳!」的一聲,竟愣怔著說不出話來。

  「君上,且聽我說。」樗裡疾走了過來笑道:「此事我大體揣摩明白,就看君上主意了。」

  「我的主意,你便沒有揣摩明白?」秦惠王冷笑著,臉色很是難看。

  樗裡疾嘿嘿笑道:「好,黑肥子便說了,左右也是我上大夫的事兒。少梁縣連年大熟,庶民對國政王家多有讚頌,也是實情。於是,便有人鼓動庶民,獻牛給君上做壽。庶民難知詳情,必以為這是官府主意,甚或王家授意,是以便有了民獻壽牛之舉。雖有若干細節不明,然臣之揣摩,大體無差。」

  「這『有人』是誰?」

  「事涉律法,臣須查證而後言。」

  秦惠王默然良久,突然厲聲吩咐:「宣召廷尉!」內侍一聲答應,便急匆匆去了。

  廷尉是商鞅變法後秦國設置的司法大臣,專司審判並執掌國獄。此時的廷尉雖然也是獨立大臣,但卻歸屬於統轄國政的丞相府,由右丞相樗裡疾分領。片刻間廷尉趕到,秦惠王陰沉著臉下令:「著廷尉潼孤,十日之內查清壽牛一事!依法定刑,即速稟報。」

  這個潼孤本是商君時的律條書吏,精通律法,忠於職守,一步一步的從「吏」做到了「官」,雖然已經是白髮蒼蒼的老臣子了,骨鯁刻板的性格卻是絲毫沒有改變,聽完秦惠王詔令,他竟肅然拱手道:「秦法在上,此令該當右丞相出,我王自亂法統,臣不敢受命。」

  秦惠王又氣又笑,想想卻是無奈,回頭道:「那,右丞相下令吧。」

  樗裡疾正要說話,潼孤卻道:「事涉王家,王須迴避,屬下須在丞相府公堂受命。」

  「好好好,我走我走。」秦惠王又氣又笑的走了。

  「潼孤,隨我到丞相府公堂受命。」樗裡疾憋住笑意,大擺著鴨步出了國王的書房。

  兩人剛剛走到宮門車馬場,便聽一陣金鼓之聲震耳欲聾!樗裡疾急晃鴨步走到宮門廊下,卻見黑壓壓成千上萬的庶民圍在了王宮大街看熱鬧,最前面卻是一幅橫長三丈餘的紅布,黑字赫然斗大——少梁獻牛為王賀壽!橫幅下便是幾十頭大黃牛披著紅綠綵緞,不時的「哞哞」長叫,偶有牽牛者發出驚慌的呼喊:「牛拉屎咧——!快接著!」四面便轟然大笑,有人便高喊:「壽牛拉屎不犯法!盡拉無妨!」又召來一片轟然大笑。

  「嘿嘿,潼孤,此等情形當如何處置?」樗裡疾笑著,臉上卻抽搐著。「律法所無,潼孤不敢妄言。」

  樗裡疾嘿嘿一笑,晃著鴨步走上門廊外的上馬石墩,臉色便頓時黑了下來,大手一揮厲聲道:「宮門甲士成隊!」

  「嗨!」宮門兩廂轟然一聲,兩百名長矛甲士鏘然聚攏,瞬間便擺成了一個方陣。

  秦國宮城禁軍是兩千四百人,每八百人一哨,輪值四個時辰。這八百人按照秦軍的經常編製,分為八個百人隊,頭領便是百夫長。八個百人隊為一「校」,頭領職銜為「尉」,習慣稱為宮門尉。也就是說,晝夜十二個時辰,總有八百禁軍守在王宮衝要地帶。宮門最為要緊,每哨必有兩個百人隊守護,而宮門尉往往便親自帶隊守護宮門。尋常情勢下,宮門無論發生何種騷亂,若無國君或權臣的特殊命令,只要騷亂者不衝擊宮門,宮門禁軍便不得擅動。此時宮門尉正在宮門當值,見庶民雖然蜂擁而來,卻是進獻壽牛,自然不敢隨意發動。如今見右丞相發令,立即拔劍出鞘,整肅待命。

  「將獻牛人等全部羈押!將耕牛交南市曹圈養,等候處置!」

  宮門尉舉劍大喝:「左隊押人!右隊牽牛!」

  兩個百夫長手中長矛一舉:「開步——!」長矛甲士便兩人一組,挺著長矛楔入人群。

  圍觀的民眾大是驚訝!誰能想到給國王獻牛做壽者,竟然要被拘押起來?許多山東商人就喊叫起來:「錯了錯了!抓錯了!人家是給秦王賀壽的!」咸陽老秦人也一片呼喊:「獻壽牛不犯法!不犯法——!」獻壽牛的農人們也一片叫嚷,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竟是亂紛紛嘶聲高喊:「害了牛還害人!冤枉哪冤枉!」「耕牛如命,誰願來獻哪?」

  樗裡疾連連揮手制止,人群漸漸平息下來。樗裡疾高聲道:「國有律法,不會冤枉無辜。一時拘押,正是要徹查違法罪犯!圍觀人等立即散去,毋得鼓噪!三日後,秦王與國府自有文告通報朝野。」

  無論是咸陽國人還是六國商賈,都知道秦國律法無情,見赫赫右丞相已經公然承諾「徹查」並將通報朝野,便知此事非同小可,雖然滿腹疑慮,人們還是在一片小聲議論中散去了。四十多頭「壽牛」全部趕往南市圈養,一百多個少梁農夫也已經被全部帶開。

  「潼孤,去丞相府!」樗裡疾黑著臉跳上軺車便轔轔去了。潼孤連忙上了自己軺車緊跟而來。進得丞相府,樗裡疾讓潼孤先在外廳等候,自己便到書房來向張儀稟報。聽樗裡疾說完經過,張儀哈哈大笑:「秦有商君之法,便有骨鯁之臣,天興大秦,豈有他哉!」便立即與樗裡疾來到國政廳,也就是尋常說的相府正堂。

  等閒時分,官員來丞相府接受政務指令,都是樗裡疾單獨處置。一則是樗裡疾本來就一直主持內政,國務嫻熟,文武皆通,除了事後歸總稟報張儀,基本上無須張儀操心。二則便是秦國的法制完備,凡事皆有法度可依,依法出令,大體上也無須張儀出面。三則便是張儀領開府丞相之職,但其謀事重點卻在秦國外事,也就是全力與合縱周旋,內事盡可能的交給樗裡疾去做。這是秦惠王與張儀樗裡疾在開府拜相之日,便心照不宣的君臣默契,倒是絲毫沒有削弱張儀權力的意味。今日遇見潼孤這等毫無通權達變的執法老臣,張儀樗裡疾也就只有破例的以全套法式對待了。

  過程倒是很簡單。張儀居中一坐,樗裡疾右手下坐,站在廳中的長史便一聲高宣:「請命官員入堂——!」潼孤進得大廳一躬:「廷尉潼孤奉召領命,參見丞相,參見右丞相。」便肅然挺身站在當廳。張儀悠然道:「廷尉潼孤:國發重案,事涉王室,命爾依法辦理此案,受右丞相樗裡疾督察。」長史便將寫著命令、蓋著丞相大印的一方羊皮紙雙手呈給潼孤,潼孤接過,拱手高聲道:「廷尉潼孤領命,請右丞相督察令。」樗裡疾正色道:「本大臣依法督察,廷尉潼孤須得在三日內,查清此案來龍去脈,報請丞相、秦王,會同朝臣裁決。」潼孤高聲答道:「潼孤領命。潼孤告辭。」便邁著赳赳大步出廳去了。

  樗裡疾憋不住,便嘿嘿笑了:「少梁縣令是頭老狐,卻碰在一口老鐵刀上了。」

  「颶風起於青萍之末。我看,這股斜風不可能是少梁一家。」

  樗裡疾一怔,隨即恍然道:「也是,我得趕快訪查一番了。」

  話音方落,書吏匆匆進門:「稟報丞相:又有六個縣的農夫們來獻壽牛壽羊,聽說右丞相在宮門拘押了少梁人眾,他們都將牛羊趕到南市去了。」

  張儀看看樗裡疾沒有說話,樗裡疾臉色頓時黑了下來,霍然起身,急晃著鴨步走了。

  三天之中,廷尉府一片忙碌,飛騎如穿梭般進出,風燈竟是徹夜通明。老潼孤先前以為:此案雖是生平未聞的特異案,案情卻是簡單,只須將獻壽牛的少梁縣查清即可了結。不成想一入手竟是大大麻煩。且不說壽牛之外又來了壽羊壽雞壽豬,更麻煩的是發案範圍從一個少梁縣變成了八個縣!除了偏遠的隴西、北地、上郡、商於,秦中腹心地帶的大縣,幾乎全部都包了進來。獻壽禮者都是樸實木訥的農夫,數百人被拘押在城外軍營更是一件棘手事兒。時近夏忙,這些人都是村中有資望的耕稼能手與族中長老,如今非但不能領賞趕回,反而被當成人犯關押,日夜大呼冤枉,連整個關中都人心惶惶起來。

  秦惠王聞報,氣惱得摔碎了好幾個陶瓶,卻也是無可奈何,只有連連催促樗裡疾與潼孤盡速結案。

  潼孤雖是執法老吏,卻也是生平第一遭兒遇到這匪夷所思的「祝壽案」!涉案者都是勤勞樸實的良民,即或背後有官吏操縱指使,可也全都是縣令縣吏。潼孤之難,倒不在無法定罪量刑,而在於牽扯的官吏庶民太多,範圍之大,幾乎就是大半個秦國!雖然說他也親身經歷了商君一次斬決七百多名人犯的大刑場,可那些罪犯都是疲民世族中的違法敗類,如何與如今這些「罪犯」同日而語?潼孤也是秦國平民出身,深知庶民無心犯法,即或那些縣令縣吏,其中也多有政績不凡者,如何能斷然殺之?反覆思忖,潼孤上書丞相府,提出了「放回農人夏收,緝拿少梁縣令勘審」的救急之法。公文呈上,樗裡疾卻竟然不在咸陽!潼孤大急,直接面見張儀。張儀略一思忖,便讓他在府中等候,自己立即進宮。一個時辰後張儀回府,下令潼孤放了農夫,將八名縣令全數緝拿到咸陽勘審!潼孤本想說縣令無須緝拿太多,看著張儀臉色少見的陰沉,卻是終於沒有開口便匆匆去了。

  農夫們一放,情勢立時緩解,秦川國人立即便淹沒到夏收大忙中去了。八個縣令雖然被押到了咸陽,留下的縣吏們卻是大出冷汗,竟是連忙下鄉分外辛苦的督導收種,農時公務倒是沒有絲毫的紊亂。潼孤便靜下心來勘審這幾個縣令。

  這一日勘審少梁縣令,卻見秦惠王與張儀便裝而來,面無表情的坐在了大屏風之後。

  「帶人犯上堂——!」廷尉書吏一聲長喝,一個黑瘦結實的官員便被兩名甲士押進大廳。

  秦法雖刑罰嚴厲,卻極是有度。但凡違法人等,在勘審定罪之前,官不除服,民不帶枷,除了關押之外,與常人無異。這與山東六國的「半截法治」大不相同,與後來的「人治」更有著天壤之別。這時的少梁縣令便依然是一領黑色官服,頭上三寸玉冠,神色舉止竟是沒有絲毫的慌張。

  「堂下何人?報上姓名。」潼孤堂木一拍,勘審便開始了。

  「少梁縣令屠岸鐘。」

  「屠岸鐘,少梁縣四十八村獻壽牛,你可知曉。」

  「自是知曉,龍紫之壽,也是下官曉諭庶民了。」屠岸鍾鎮靜自若。

  「何謂龍紫之壽?」

  「天子者,生身為龍,河漢紫微,是為龍紫。龍紫者,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也!龍紫之壽,我王萬壽萬壽萬萬壽也!」屠岸鍾慷慨激昂,彷彿發誓一般。

  「屠岸鍾昌明王壽,是奉命還是自為?」

  「效忠我王萬歲,何須奉命?屠岸鍾一片忠心,自當教民忠心。」

  「端直答話!究竟是奉命還是自為?」

  「自為。屠岸鍾領全體十八名縣吏,三日遍走少梁四十八村,使龍紫之壽婦孺皆知。」

  「獻牛祝壽,可是屠岸鍾授意?」

  「無須授意。民受屠岸鍾教化,聞龍紫之壽,皆大生涕零報恩之心,交相議論,共生獻牛祝壽之願!」

  「獻牛祝壽,屠岸鍾事先可曾阻止?」

  「庶民景仰萬歲之德治,效忠萬歲之德行,屠岸鍾何能阻止?」

  「端直說!可曾阻止?」

  「不曾阻止。」

  「獻牛祝壽,屠岸鍾可曾助力?」

  「自當助力。屠岸鍾心感庶民忠貞大德,特許獻牛者議功,以為我王萬歲賜爵憑據,又特許獻牛者歇耕串聯,上路吃住由縣庫支出。」

  「其餘各縣祝壽舉動,屠岸鍾是否知曉?」

  「下邽、平舒兩縣派員前來詢問,屠岸鍾亦曉諭龍紫之壽。其餘各縣,屠岸鍾並未直面,但卻都知曉的。」

  「屠岸鐘,少梁境內三十里鹽鹼灘排水,丞相府可有限期?」

  「有。仲秋開始,春耕前完工。」

  「如期完工否?」

  「尚未開始。」

  「因由何在?」

  「連年大熟,民心祈禱龍紫之萬壽,豈容瑣事分心?」

  「屠岸鐘,你可知罪否?」潼孤溝壑縱橫的老臉頓時一片肅殺。

  「說甚來?知罪?」屠岸鍾仰天大笑:「古往今來,幾曾有過頌德祝壽之罪?三皇五帝尚且許民頌德,何況我王大聖大明大功大德救民賜恩之龍主?爾等酷吏枉法,但知春種秋收,不知王化齊民,竟敢來追究忠貞事王之罪,當真可笑也!」

  「大膽屠岸鍾!」潼孤「啪!」的一拍堂木:「此地乃國法重地,端直答話,毋得有它!」

  「爾等酷吏,豈知大道?屠岸鍾要見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老潼孤氣得稀薄的鬍鬚翹成了彎鉤,堂木連拍,屠岸鍾卻只是嘶聲喊叫著要見「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威嚴肅殺的廷尉大堂竟亂紛紛一團,沒了頭緒。

  突然,大堂木屏風「嘩啦!」推開,秦惠王鐵青著臉走了出來。潼孤顫巍巍站起來正要行禮參見,秦惠王卻擺擺手制止了他,緩慢沉重的踱著步子走到了屠岸鐘面前。屠岸鍾做了五年縣令,卻偏偏沒有見過秦惠王,見此人雖然布衣無冠卻是氣度肅穆的逼了過來,不禁吭哧道:「你你你,你是何人?」

  「屠岸鍾窮通天地,卻道我是何人?」那絲絲喘息的喉音與冷笑竟令人不寒而慄。

  「哼哼,你總不至於是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吧?」屠岸鍾傲慢的冷笑著。

  秦惠王渾身一個激靈,咬牙切齒的冷笑著:「可惜呀,你運氣不好,看準了,站在你面前的偏偏竟是秦國君主。不相信麼?」

  看著恭敬肅立的潼孤,再看看滿堂肅殺的矛戈甲士。屠岸鍾悚然警悟,心頭狂跳,不禁便是一身冷汗,慌忙間撲倒以頭搶地:「罪臣屠岸鐘,參見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罪臣?你少梁縣令功德如山,何罪之有啊?」

  「屠岸鍾不識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罪該萬死!」

  「不識本王便罪該萬死,這是哪國律法啊?」

  屠岸鍾吭哧語塞,額頭在大青磚上撞得血流縱橫:「屠岸鍾一片忠心,惟天可表也!」

  「一片忠心?三十里鹽鹼灘不修,四十八耕牛做壽,這便是你的忠心?」

  「臣彰顯我王大仁大德,教化民眾效忠王室,無知有他,我王明察!」

  「好個無知有他!屠岸鐘,你也是文士一個,這卻是那家學問啊?」

  「啟稟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臣自幼修習儒家之學,畏天命、畏大人、效忠我王!」

  「住口!」秦惠王厲聲斷喝:「儒家之學?孔子孟子寧棄高官而不改大節,你如何不學?儒家勤奮敬事,你如何不學?挖空心思,媚上逢迎,龍紫之壽、壽牛壽羊、萬歲萬歲萬萬歲、萬壽萬壽萬萬壽,名目翻新,當真匪夷所思!沽大忠之名,行大奸之實,種惡政於本王,禍國風於朝野。恬不知恥,竟以為榮!如此居心險惡之奸徒,竟位居公堂,教化民眾,端的令人拍案驚奇也。」

  「我王誅臣之心,臣卻如何敢當啊?!」屠岸鍾奮力搶地嘶聲哭喊。

  「如何?你這顆心不當誅麼?」

  「屠岸鍾天地奇冤!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明察……」

  「狗彘不食!」秦惠王勃然大怒,回身搶過甲士一支長矛便直撲過來:「再喊一句,洞穿了你!」冰涼閃亮的長矛頂在胸口,屠岸鍾頓時臉色蒼白瑟瑟發抖,大張著嘴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潼孤雖然年邁笨拙,此時卻大步搶來雙手抓住長矛:「臣奉命勘審人犯,我王不能壞了法度啊。」

  「噹!」的一聲,秦惠王擲開長矛,拂袖去了。

  就在當天晚上,樗裡疾回到咸陽,匆匆到丞相府見了張儀,兩人便立即進宮了。樗裡疾稟報了他走訪秦中八縣的情形,尤其對屠岸鐘的來龍去脈做了備細敘說。秦惠王聽罷,竟是久久沉默。

  這個屠岸鐘,原是晉國權臣屠岸賈的後裔。春秋老晉國時,屠岸賈在晉靈公支持下誅滅了上卿趙盾滿門。誰想陰差陽錯,僥倖被人救出的一個趙氏孤兒卻活了下來,而且鬼使神差的被屠岸賈收做了義子。二十年後,這個趙氏孤兒因了屠岸賈的權勢,做了晉國將軍。此時又是鬼使神差,收養趙氏孤兒的老義士,竟然秘密向這位年輕的「屠岸將軍」揭穿了他的本來身世與滅門大仇。此時恰逢屠岸賈失勢,孤兒將軍便聯絡趙氏舊勢力,一舉將屠岸氏剿滅。從此,屠岸氏殘餘人口便星散逃亡於列國。後來,趙氏恢復了勢力,與魏韓兩個大族共同瓜分了晉國,便有了聲威赫赫的趙國。

  趙氏立國,明令以屠岸氏為不共戴天之世仇,契而不捨的在天下秘密追殺!屠岸氏族人便紛紛改名換姓,一時間,屠岸氏幾乎絕跡。這時,逃到秦國驪山河谷的兩家屠岸氏後裔,也改為「土山」姓氏,徹底的變成了老秦人。三代之後,「土山」一族已經有了五十餘戶四百餘口。商君變法後聚族成村,便漸漸富了起來。「土山」族長一心想改換門庭,便將自己的大兒子「土山鍾」送到了魯國去求學。此子歸來,雄心勃勃,振振有辭的力勸父親恢復屠岸姓氏:「人之生滅在於天,何在於姓氏?趙氏不當滅,雖抄滿門而漏孤兒,屠岸氏當滅,又豈在隱姓埋名也?」父親與族人們被他的勇氣感動,竟是決然恢復了屠岸姓氏。於是,「土山鍾」便變成了屠岸鐘。

  屠岸鍾與下邽縣令在魯國求學時是同窗師兄弟。後來,屠岸鍾便在這個縣令薦舉下先做了縣吏,三年後又做了少梁縣令。當時的少梁縣,偏遠荒涼又靠近魏國,尋常文士出身的吏員都不敢去做少梁縣令。屠岸鍾卻是上書請命要做少梁縣令的,樗裡疾還記得,他當時便欣然批下了。當時正逢秦惠王在隴西巡視,屠岸鍾未及被召見,便匆匆赴任了。

  上任頭三年,屠岸鍾尚算勤政敬事,將少梁縣治理得井然有序。可三年未見陞遷,屠岸鍾便開始漸漸變得悶悶不樂了。據一個老縣吏說,兩年前的一天,屠岸鍾秘密請來了一個魏國老巫師,用古老的鑽龜之法為他占卜命數。老縣吏也說不清巫師是如何解說龜甲裂紋的,反正從那之後,屠岸賈便開始邪乎起來了!先是在縣府大堂的庭院立了一座「望王碑」,日每三柱香、三叩拜、三次高聲表白對秦王的耿耿忠心。後來,無論與何人敘談,也無論公事私事,但凡涉及秦王,立即便挺身起立,高聲念誦「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一句,再入座說話,舉座莫不愕然!再後來,屠岸鍾又鐫刻了一座「秦王功德碑」,列出了秦王的「十大功德」。但凡庶民訴訟或吏員公務進入少梁縣大堂,都要在屠岸鍾陪同下先行叩拜念誦一通,否則便不能處置任何公務。今年恰逢少梁縣連續三年大熟,屠岸鍾忽發奇思妙想,便有了壽牛壽羊這樁奇案,竟波及關中八縣,令人匪夷所思!

  由於屠岸鍾經年如此,人們也由驚愕疑慮變成了信以為真,漸漸的,屠岸鐘的「大忠」之名便傳揚了開來,諸多縣令群起摹仿,縣吏與少梁縣的族長們還醞釀給秦王上「萬民書」,請秦王引屠岸鍾入朝「秉持大政,澤被朝野」。

  「我王請看,這便是老縣吏代為草擬的萬民書。」樗裡疾從大袖中摸出一方折疊的羊皮紙打開雙手遞過。秦惠王順手便丟在案上,看也不看一眼。樗裡疾知道秦惠王此刻憋悶窩火,不能聒噪追問,只能慢慢疏導氣氛讓國君自己開口,便嘿嘿笑著看看張儀:「丞相以為,這天下第一奇案,如何處置?」

  「此案奇歸奇,然並無複雜疑難處。」張儀微微一笑:「此案之難,恰在於處罰之度。一則,本案涉官涉民,須得有所區分;二則,本案無成法可循。秦法雖有『妄議國政罪』,但卻沒有媚上賀壽歌功頌德之條目,其間分寸,頗難把握也。」

  樗裡疾飛快的眨巴著小眼睛,又是嘿嘿一笑:「要黑肥子說來也好辦,奪爵罷官,以戒傚尤,畢竟不是殺人放火嘛。」

  張儀盯著樗裡疾,眼睛裡一絲揶揄的嘲諷,卻是一句話也沒說。

  「豈有此理?」秦惠王「啪!」的拍案而起:「定要嚴厲處罰,此等邪風,遠勝殺人放火!」秦惠王緩慢的踱著步子喟然歎息:「古諺云:王言如絲,其出如綸。但有絲毫寬宥,無異於放縱官場惡風。秦法無成例,難不倒我等君臣。商君變法至今已近四十年,民情官風皆有變,律法亦當應時而增。況且,匡正朝野,移風易俗,本是商君立法之本意,何能拘泥成法而放縱惡習?」

  「好!我王但有此心,何愁國風不正?」張儀頓時滿臉笑意。

  樗裡疾聳聳肩膀兩手一攤:「我王如此聖明,臣有何說?」秦惠王與張儀頓時想起酒肆第一次謀面時的情境,不禁同聲大笑。

  此日,張儀與樗裡疾便會同廷尉潼孤及商鞅變法時的一班老臣子,對秦法進行了細緻梳理,增加了一百多個條目,報秦惠王做最後定奪。在此期間,潼孤也晝夜忙碌著將「壽牛案」的處置及刑罰分類明確下來:其一,所有涉案庶民,兩年不得敘功,有功不得受爵;其二,所有涉案縣吏,罰俸兩石,兩年不得敘功;其三,八名縣令,屠岸鍾『斬,立決』,其餘七名縣令奪爵罷官,貶為庶人。幾名書吏連夜謄清為三卷,立即呈送王宮。

  蓋著赫赫大方王印的批件一發下來,潼孤卻驚訝得目瞪口呆!

  其實,秦惠王只動了一條:屠岸鍾改為剮刑,其餘原封未動。而潼孤的驚訝,便恰恰在於這個剮刑。

  剮刑,是殺死人犯的一種方法,後人叫做「凌遲處死」。遠古無利器,鈍刀割肉便是世間最為痛苦的折磨。於是,便用鈍刀對罪大惡極的罪犯一塊一塊的割肉,而後再割除生殖器,再砍開骨架,讓罪犯在漫長的煎熬中活活疼死!讓觀刑者毛骨悚然,永遠烙印在心頭!終戰國之世,只有後來的齊湣王田地在逃亡中被民眾一刀一刀的剮死。除此之外,大夫受剮,聞所未聞。戰國時兵器精進,利刀出現,剮刑便變得更為殘忍:最甚者可以剮兩到三日,罪犯方最終身亡。但是,剮刑畢竟是一種「非刑」,也就是法律規定的刑罰之外的處刑之法,不是正刑。直到後來的五代十國,凌遲才成了大量使用的常刑,宋代之後,凌遲便成了法律規定的正刑,專一處死那些謀逆類「十惡不赦」的罪犯。這卻是後話。戰國之世刀兵連綿,人們習慣於轟轟烈烈痛痛快快的去死,對待戰俘罪犯,要殺也都是一刀了事,絕不累贅。剮刑,也只是流傳在獄刑老吏們中間的一個神話而已,見諸刑場,可是那個國家也沒有用過。而今,秦惠王竟要對這個天下奇案的首犯,使用這種曠古罕見的奇刑,老潼孤如何不心驚肉跳?潼孤反覆思忖,本想上書勸阻,驀然之間,卻想到了商鞅被秦惠王車裂的非刑,不禁打了個激靈,終於保持了最後的沉默。

  屠岸鍾被押到刑場的那一天,渭水草灘人山人海!

  奇怪的是,當亮煌煌的特製短刀割下第一片肉時,屠岸鍾居然還在嘶聲慘叫:「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及至一刀割到喉頭,才沉重的呼嚕了一聲,了無聲息。此後兩日,萬千國人眼看著這個赫赫縣令從慘叫喘息,變成了一跳一跳,變成了一抖一抖,又變成了難以覺察的一絲抽搐,卻竟是鴉雀無聲!忍不住者竟是跑到河邊翻腸攪肚的嘔吐,直到第二天,太陽枕在了西山之巔,如血殘陽照著那在晚風中搖曳的森森骨架,人們才夢遊般的散去了。

  可是,人們又迎頭碰上了張掛在咸陽四門的那張碩大的羊皮詔令。官府吏員們打著風燈守在旁邊,一遍又一遍的為人們高聲念誦著:

  禁絕媚上荒政令秦王詔告朝野:

  為政之本,強國富民。為官之道,勤政敬事。阿諛逢迎,媚上荒政,上負國家,下負庶民,誠為大奸大惡!今少梁縣令屠岸鍾不思勤政報國,專精媚上,揣摩君心,猜度奇巧,歌功頌德,耕牛賀壽,發聞所未聞之邪術,沽大忠之名,行大奸之實,乃曠古罕見之奸佞也!惡習旦開,官風大壞,吏治不修,禍國殃民,法制大崩,國將不國。本王今詔告朝野:秦法已修,頒行郡縣;自後凡不遵法度,刻意媚上,一心逢迎而荒蕪政事者,殺無赦!

  秦王十一年八月。

  人們聽得感慨唏噓,卻又是驚詫莫名!

  古往今來,何曾有過君王不許臣下歌功頌德表忠心者?縱是三皇五帝,也還不是在紜紜眾生的頌揚聲中,才有了接受禪讓的資格的?能做到不縱容臣下庶民歌功頌德,就已經是天子聖明了。如今這個秦王,非但剮了這個臨死還在喊萬歲的縣令,而且禁絕一切媚上逢迎歌功頌德,如何不令厚重純樸的庶民們困惑?春秋戰國以來,多少君王毀在了阿諛逢迎的奸佞手中?英明神武如霸主齊桓公者,不也是被易牙、豎刁兩個割了生殖器的閹臣哄弄得不問國事,最後竟困死深宮,連屍體上都生滿了蛆蟲?流風蠱惑,人們便相信了「是人便喜頌歌聲」,以為那是巍巍泰山般屹立不倒的官道人道。可如今,這個秦王卻對這一套如此的深惡痛絕,他是個真聖人麼?人們想說幾句,卻又不敢。轉而捫心自問,如此國王有何不好?只要守法,怕甚來?剮刑殘忍麼?可那剮的是媚上荒政的縣令,又不是剮無辜百姓。仔細想想,國王無非是讓官員們看個心驚肉跳,從此永遠絕了這害人之風,說到底,還是對老百姓有好處啊……

  想著想著,人們心裡就舒坦了,那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也消失了。雖然還是不敢像以往那樣忘情的高喊一嗓子「萬歲!」,但也是相互樹起大拇指,低聲笑談著消融在炊煙裊裊的村莊,消融在燈火閃爍的街巷。就像一股凜冽的清風掠過,老秦人覺得天更藍了,水更綠了。

  就在這時,傳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六國大軍雲集函谷關外,要猛攻秦國了!

《大秦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