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郢都恩仇 第五節 張儀遭遇突然截殺

  嬴華與緋雲一點兒也不敢大意,倆人真是著急了。

  張儀要去見蘇秦,兩人力勸張儀不要冒險,誰知張儀竟生氣了:「這也不敢,那也不敢,要這條命甚用?」見勸阻不行,嬴華便要親自帶領商社武士護衛,張儀更是動了肝火:「縱是兩軍交戰,還有個不斬來使!老友相約,要護衛做甚?擺架勢麼?我一個,誰也不帶!」硬邦邦撂下話,便徑直飛馬去了。

  嬴華無可奈何,立即命令商社三個幹員便裝尾隨,又吩咐緋雲守在驛館隨時待命,自己便去商社坐鎮探聽郢都動靜。五更時分,緋雲正坐在廳中打盹兒,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將她驚醒,睜開眼睛,一個商社武士已在眼前:「稟報少庶子:楚軍動靜有異!公子命你立即出城,帶領軍營騎士到十里林東口相機行事,公子接應丞相去了!」

  話音未落,緋雲已經霍然起身,消失在庭院了。

  張儀將蘇秦送上小船,卻又搖搖晃晃上山了。他在自己曾經住過的茅屋裡轉悠了一圈,托看守老僕給老暮之年的田忌帶去了他的一封書簡。從田忌山莊下來,正是太陽未出的清晨時分,晨霧瀰漫,山野一片朦朧,跨上那匹純黑色的神駿戰馬,他便從半島山後的陸路回郢都了。這匹戰馬叫「黑電」,是河內大戰時司馬錯特意為他挑選的,非但奔馳如風馳電掣,更有一樣好處,便是走馬極為平穩。這條路來時走過一遍,張儀便信馬由韁,任黑電在大霧中不斷噴著鼻子走馬而去。雖是大霧瀰漫,黑電也在片刻之間便出了山谷,來到一片大樹林前。

  這片山林實際是兩座渾圓小山包,中間一條小道穿出去,距郢都北門便只有十里之地,當地人稱「十里林」。此時酒力發作,馬背上的張儀便有些朦朧起來,一個恍惚,便伏在馬背上呼嚕了起來。

  突然,黑電不安的灰灰噴鼻,低低的嘶鳴幾聲,請示著主人的命令。見張儀依舊呼嚕著,黑電驟然人立,長嘶一聲,連連倒退!張儀驚醒,使勁揉揉眼睛,瞄著大霧中黑黝黝的山林,嘿嘿笑著拍拍馬頭:「黑電,走吧,身經百戰了,還怕這鳥樹林子?」黑電卻又是一聲長嘶人立,不斷噴鼻倒退,顯然更為緊張!

  張儀驟然一身冷汗,右手一伸,那口閃亮的越王吳鉤已經出鞘:「黑電,幾個山賊擋不住我,衝出去!」正在此時,一聲尖利的口哨,右側山樑上一隻黑色猛犬與一道白影掠地飛來!張儀未及反應,白影已經飛上馬背抱住了張儀,同時伸手一圈馬韁,黑電倏的轉身,那條猛犬已經順斜刺裡衝上山坡,黑電長嘶一聲四蹄騰空,風馳電掣般追隨猛犬而去!

  便在此時,突然一聲吶喊,山坡上立起兩隊甲士,箭如飛蝗便擋住了去路。猛犬黑電靈異般飛轉回來,密密叢林中已經湧出了一片森然無聲的甲士,弧形包了上來!千鈞一髮之時,叢林中殺聲大起,一支騎兵從山林中吶喊衝出,人人頭戴青銅面具手執闊身長劍,在清晨迷霧中竟是顯得威猛可怖!面具騎隊衝開甲士弧陣,與迎面而來的黑電猛犬堪堪相遇。

  騎隊中一個清脆的聲音高喊:「殺上山坡!黑電快走——!」

  騎隊立即旋風般捲了過來,一個衝鋒便將山坡上的弓箭手殺散,緊隨其後的黑電一聲長嘶,與那只猛犬便飛出了包圍圈。堵在山坡上的面具騎隊吶喊大起,反身便壓了下來,與山林中的步兵甲士殺在了一處。步兵甲士卻如潮水般不斷湧出,弓箭手也重新聚攏,三面圍住了死戰不退的面具騎士,漸漸的,面具騎士在箭雨中一個個倒臥在血泊之中……

  黑電飛出伏擊圈,眼見一個轉彎便是官道,卻聞突然一聲低吼,彎道兩邊山頭凌空飛下一片黑影,便有吳鉤霍霍迎面撲來!黑電久經戰場,突然一個人立嘶鳴,馬背白色身影已經凌空躍起,揮劍一個橫掃,立時便有幾聲慘叫與沉悶墜地聲。張儀早已經清醒過來,一聲怒吼,跳下馬便殺入戰圈。白衣嬴華高聲喊道:「快上馬!步戰危險!」張儀卻是怒火中燒,憤怒罵道:「陰險楚賊,背後下手,殺光你們!」吳鉤連劈,竟有兩三個黑衣人倒在了面前。

  嬴華一瞄,猛醒張儀不會馬戰,立即一劍盪開身邊強敵,一聲口哨飛身躍起,黑電堪堪衝到,正好坐上馬背。嬴華本是馬背長大,手中那口奇特的彎劍又是天下聞名的蚩尤天月劍,一旦躍上神駿無比的黑電,頓時成為威猛難當的騎士!攔截黑衣人只剩下二十多個,她一聲怒喝,黑電便嘶鳴著衝進人圈。嬴華也不一個個劈殺,只是伏身將長劍連續橫掃,天月劍光華大展,幾乎整個人圈都被一片森森青光籠罩!

  張儀縱身跳出戰圈,顧不得胳膊傷痛,只是連聲高喊:「殺得好!殺!」

  此時,那只被黑電甩在身後的猛犬剛好趕到,凌空躍起便撲入了戰團,不偏不倚竟恰恰撲中了呼喝吶喊的頭目咽喉。只聽一聲長長的慘嚎,頭目的脖子竟被血淋淋咬斷!大駭之下,剩餘幾個拔腿便逃,卻被黑電與猛犬兜頭圈住,在天月劍青光下竟立時斃命。

  遙聞山後馬蹄如雷,嬴華大喊:「大哥上馬!」張儀右腿本來有傷,加之方才又被殺手刺中一劍,急切間竟是無法縱躍。嬴華飛身下馬,情急神力,竟是將張儀一舉上馬。黑電發動間嬴華已經飛身躍上馬背,黑電大展四蹄,颶風般捲出了彎道。

  官道邊正有兩名商社騎士與一輛駟馬篷車等候,見黑電飛馳出山,便立即迎了上來。嬴華一躍下馬,將張儀抱下馬來:「立即護送丞相回館療傷,我不到館,不許任何人出入!」不容張儀分說,嬴華便將張儀抱進了篷車,一聲「快走!」騎士篷車便嘩啦飛了出去。嬴華卻飛身上了黑電,一聲呼哨,猛犬前衝,繞向了另一條山道。

  晨霧瀰漫的十里林中,楚國軍兵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屍體都沒有了!只有面具騎士們的屍體與戰馬糾纏夾裹在一起,竟是一片血腥。嬴華馳馬林口,望著遍地青銅面具,只覺眼前一黑,便從馬上倒栽了下來。黑電嘶鳴噴鼻,猛犬立即在嬴華臉上猛舔……嬴華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從懷中掏出一方汗巾湊到了猛犬鼻頭前:「猛子,聞仔細了。」猛犬咻咻幾下,便箭一般竄進了林間屍體中,一陣急嗅,猛子突然狂吠起來。

  嬴華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走到猛子狂吠的屍體前,只見一具屍體的雙腿被馬腿壓在下面,肩頭兩腳竟分別中了四箭。嬴華連忙伏身打開了屍體頭上的青銅面具,一綹長髮頓時散了出來。嬴華驚叫一聲:「緋雲!緋雲……」緋雲卻沒有聲息。嬴華連忙將手探到緋雲鼻翼,立即感到了一股微弱的熱氣。此時,猛子已經全力拱開了壓在緋雲身上的馬腿,嬴華顧不得細想,摘下了那副青銅面具,雙手一伸,便將緋雲托了起來。黑電立即沓沓走到了一塊大石旁邊,嬴華費力上了大石,跨上了馬背,左手將緋雲抱在身前,右手握住馬韁,一聲輕輕的呼哨,黑電便飛出了晨霧瀰漫的山林。

  張儀的劍傷在左上臂,雖不致命,卻也挑開了兩寸多深。幸虧嬴華事前已有準備,派商社幹員從震澤島請來了一個專治各種創傷,人稱「萬傷神醫」的隱居老人。老人仔細看了傷口:「狠了些,卻是無毒,不妨事。」便用自治藥汁為張儀清洗了傷口,敷藥包紮後又用一副白布吊住了胳膊。張儀腿上本有楚國老傷,經此激戰顛簸,竟有些發作起來,便拄了一支竹杖在庭院中強自漫步,等待嬴華消息。正在焦躁間,便聞門口馬蹄聲疾,黑電與猛子竟從車馬門直接衝進了庭院。張儀聞聲上前,便見嬴華抱著長髮散亂的緋雲走了過來。

  張儀臉色蒼白:「她,傷得很重麼?」

  嬴華低聲急促道:「四箭兩刀!你怎麼樣?」

  「我沒事。緋雲……」

  「快請萬傷老人。」

  張儀猛然醒悟:「快!快請萬傷老人來!」

  緋雲被平展展的放在了一張竹榻上。嬴華輕輕的解開了緋雲血跡斑斑的衣甲,顫巍巍的四支長箭不斷帶出傷口鮮血,大腿上的兩處刀傷翻著三寸有餘的慘白傷口,令人心驚肉跳!張儀看得咬牙切齒,枴杖跺得篤篤直響。萬傷老人察看完傷口,卻皺起了眉頭:「刀箭無毒,傷口也醫得,只是這箭桿礙事,很難挖出箭簇了。」嬴華猛然醒悟:「前輩退後,我有辦法。」說罷橫托著天月劍喃喃禱告:「天月劍啊,當年你為公祖父去箭有功,今日可是四箭,嬴華拜託你了。」話音落點,便聞天月劍「嗡嗡」鳴金震音,觀者無不驚詫!

  嬴華站起,天月劍倏的出鞘,便見青光劃出一個閃亮的弧線,四支箭桿竟被劍鋒立時掃斷,卻是毫無聲息。萬傷老人大是驚歎:「如此神兵利器,傷者之福也!」老人虔誠的對天月劍拜了三拜,便開始治傷:幾滴濃稠的藥汁滲入箭簇傷口,一把雪亮的三寸匕首便「噌」的一聲插進肌膚,手腕一旋,「噹!」的一聲,銅盤中便多了一個血乎乎的箭簇!箭簇挖完,幾滴藥汁又進傷口,然後便包紮妥當。大腿傷口雖然可怕,老人卻說沒傷著血脈不打緊,創口一清洗,撒上些須白色藥末,便用兩副大白布裹了起來。臨了老人說:「三日一換藥,半月之後便可痊癒。」張儀向老人深深一躬,吩咐嬴華贈送老人醫資百金。老人卻只拿了兩金,笑呵呵道:「山野之人,多金多累。一金衣食,一金治藥,足矣足矣!」竟是揚長去了。

  張儀心一鬆,竟頹然跌在坐榻,鐵青著臉死死沉默著。嬴華備細說了事件經過:楚國出動了一千新軍甲士,一名被俘獲的頭目供認:新軍奉大司馬屈原緊急軍令而來;秦騎護衛傷亡二百零八人,商社探員騎士傷亡十五人。

  「你說,蘇秦真的不知道此事麼?」只此一句,嬴華便打住了。

  張儀臉色難看極了,牙齒將嘴唇咬得幾乎要出血。突然,他霍然起身:「進宮!」拿起竹杖便篤篤篤到了廊下。嬴華連忙追出來扶住他:「大哥,明日再去吧,你有傷!」張儀一甩胳膊:「就要今日!死了那麼多人,張儀忍心?!」嬴華不再勸阻,高喊一聲:「備車!」軺車來到面前,嬴華扶張儀上車,便跳上車轅親自駕車出了驛館。

  時當正午,楚懷王正在觀賞著例行的飯後歌舞,聽得張儀進宮,不禁大皺眉頭——他最不喜歡在觀賞歌舞時被人打擾。可聽內侍一陣低語,竟驚得臉都白了:「下去下去!快,扶本王迎接丞相。」剛到宮門,便見吊著胳膊拄著枴杖一臉怒容的張儀篤篤走來。

  「幾日不見,丞相何得如此啊?快!來扶著丞相!」楚懷王確實有些慌亂了。

  張儀卻一甩胳膊,逕自篤篤進了大殿。楚懷王快步跟進來扶他入座,張儀卻昂昂然挺立在殿中:「秦國丞相張儀稟報楚王:楚軍在郢都北門外十里林截殺張儀,我方救援將士死傷二百餘人!敢問:可是楚王下令?」

  「啊——!」楚懷王驚呼一聲:「斷無此事!斷無此事!本王要殺丞相,丞相入楚時不就殺了麼?何須暗殺了?」

  「我想也是如此。」張儀冷笑道:「然則,此事何人主使?楚王必須在三日內查明嚴懲!否則,我大秦國兵臨郢都,可是師出有名了!」說完便頭也不回的去了。

  楚懷王連忙追了出來:「敢問丞相,你知道何人主使麼?」

  「我只知道是楚軍!」

  楚懷王眼睜睜的看著張儀去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當真焦躁極了。暗殺出使丞相,這在戰國還真是頭一遭,殺成了還則罷了,殺又沒殺成,豈不成為天下笑柄?成為令人不齒的「不堪邦交」之國?秦國一旦發兵,別國如何敢來援救?這不是葬送楚國麼?楚懷王越想越怕,竟是大聲吼叫起來:「找屈原!給我找屈原!快了!」

  片刻之後內侍回報:屈原前日便返回了新軍營地,大司馬府連書吏也跟著去了。楚懷王一聽頓時懵了,這軍務上的事兒,除了屈原還能找誰?忽然心中一亮,高聲道:「找蘇秦、春申君!快!」內侍剛跑出宮門便又跑了回來:「稟報大王:武信君、春申君自己來了!」

  「快領他們進來!」楚懷王鬆了一口氣,稍一愣怔便疾步坐回了王案,胸脯卻還在大喘不息。蘇秦春申君剛剛進門,尚未走到行禮參見的距離,便聽楚懷王高聲問道:「黃歇!屈原哪裡去了?快說!」

  「噢呀我王,大司馬留下書簡,說奉了王命趕回新軍營地,臣卻如何知曉了?」

  楚懷王拍案怒喝:「豈有此理?本王何時命他去軍營了?分明是暗殺張儀不成,他負罪逃亡了!是也不是?」

  春申君大驚道:「噢呀不會!臣啟我王:謀殺張儀之事尚須查實問罪,何能倉促指人?」

  「查查查!」楚王拍案喝道:「怎麼查?誰來查?張儀只給三日,否則大兵壓境了!」

  剎那之間,殿中空氣凝固了一般。一直沉默的蘇秦拱手道:「楚王切勿憤激過甚,容蘇秦一言:無論何人主使截殺,都是楚國之責;秦國若趁此興兵問罪,山東六國又恰逢新敗,肯定無人救援,如此楚國大險也。為今之計:楚王當與張儀好生協商,寧可割地結好,也不能孤注一擲。蘇秦身為合縱丞相,主張秦楚結好,殊為痛心!然則為楚國存亡大計,臣以為唯此一法可救楚國,望楚王三思。」

  楚懷王淚流滿面,站起來向蘇秦深深一躬:「丞相啊,本王聽你的,實在說,我也恨秦國,也想抗秦啊……」

  回到府中,春申君唉聲歎氣,蘇秦臉色鐵青,大半日中兩人面面相觀,竟都沒有說話。

  十里林截殺張儀,已經驚動了郢都,朝臣國人都騷動了!早晨,當蘇秦被春申君從大夢中喚醒,一聽便昏倒了過去!好容易醒來,立即拉著春申君去找屈原。誰知大司馬府家老卻說:屈原留給春申君一封書簡,從前日晚出去便沒有回來。蘇秦頓時冷汗直流,連忙讓春申君打開書簡,卻只有寥寥兩句:「茲告春申君:屈原奉王命再練新軍,後會有期。」春申君慌得沒有了主張,只是反覆念叨:「噢呀呀,這可如何是好了?如何是好了?」蘇秦二話沒說,拉著春申君便走:「快!不能讓昭雎搶先,否則全完!」

  出得王宮回府,兩人的心都涼了,最後還是蘇秦開了口:「春申君啊,屈原將你我,將楚國,都推上絕境了。」

  「噢呀哪裡話?張儀沒死,楚王又聽了你的話,如何便能絕境了?」

  蘇秦沉重的歎息一聲:「春申君,屈原早早便謀劃好了,他就是要拿張儀做文章,逼得楚國與秦國對抗。此心也忠,此性也烈。可是,他卻全然不計後果,恰恰將楚國毀了!」

  「噢呀武信君,我不明白了,楚國究竟如何能毀了?」

  「春申君啊,你當真沒有想明白此事?」

  「噢呀呀,不就是屈原殺張儀,瞞了你我麼?」

  蘇秦冷冷一笑:「你可知道屈原現在何處?」

  「新軍營地啊,他自己說的了。」

  「新軍營地何幹哪?」

  「訓練新軍了。」

  「春申君便等消息吧,只恐怕楚王媾和都來不及了,楚國只怕要大難臨頭了。」蘇秦淡漠而又淒然的笑了。春申君仔細一琢磨,臉色倏的變白了,霍然起身:「我去新軍!」

《大秦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