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分治亡楚 第四節 安陵事件 唐且不辱使命

  秦王政很是煩躁,二十萬大軍如何能卡在一個小小的安陵?

  李信緊急稟報說:攻楚大軍以淮北戰事為軸心,安陵是最好的後援大本營。為此,蒙武老將軍親赴安陵會商借地事宜,遭安陵君拒絕;姚賈大人再度赴安陵會商,亦遭拒絕;李信特請王命,允准大軍強行將安陵君遷移到河內郡!李信羽書之後,姚賈又從河外匆匆趕回咸陽,專一稟報安陵之事。姚賈說,秦軍將士一片憤憤然呼聲,若不盡快確定處置安陵之方略,只怕李信蒙武也難保急於赴戰的洶洶將士不在小小安陵生事。安陵果真出事,安定中原的大方略便將流於無形。嬴政立召李斯尉繚會商,君臣四人議決:除非萬不得已,仍應對既定方略一以貫之,立即敦請安陵君派特使入秦,一次商定處置之法,否則只有強遷安陵君封地一條路可走。於是,姚賈連夜趕往河外,次日,又偕安陵君特使星夜趕回了咸陽。於是,又立即緊急小朝會,剛剛議定了第二天午後召見安陵君特使,面色蒼白的姚賈便昏厥了過去。太醫趕來救治,東偏殿一片忙亂。嬴政大為煩躁,一腳踢翻了身邊的銅人立燈,大罵安陵君害秦雞犬不寧,喝令蒙毅立即殺了特使攻佔安陵!旁邊李斯大驚,驟然紅臉高聲喊道:「君上昏也!寧不記怒發逐客令乎!」這一聲喊,嬴政頓時愣怔了,清醒了,否則,很可能當真要再次做出令他自己也後怕的事。

  這個安陵君,是當年魏襄王分封的一個族弟。

  滅魏之後,基於中原動盪多生,韓國被滅後舊韓世族仍能蠱惑人心而舉兵作亂的鑒戒,秦王嬴政接納了丞相王綰提出的方略:傚法周公平定管蔡之亂,保留些許有德政之名的小封國,以為舊王族貴胄之出路楷模,從而化解老世族的亡國仇恨,對復辟變亂釜底抽薪。這則方略得朝會議決,最終被秦王書命概括為十六字長策:「法王並舉,鎮撫並行,安定中原,以消復辟。」法乃法治,王乃王道。基於這一長策大略,秦國在中原保留並承認了兩個素有王道德政之名的小國,一個是衛國,一個便是這安陵國。衛國,是以周室王族統轄殷商遺民的特異老諸侯。保留衛國,在於衛國能最好地彰顯秦國承襲、弘揚華夏文明傳統的國策。當然,衛國還出了兩個對秦國最具決定性的治國巨匠:商鞅、呂不韋。保留並承認衛國的繼續存在,在秦國廟堂是沒有任何異議的。安陵國,則是中原三晉唯一一個勉強可以稱之為「國」的一片封地,一座城邑而已。保留安陵的意義,在於彰顯秦國對並非古老的新世族同樣給予遵奉的國策。當然,遵奉的前提是老世族新世族都必須如同衛國、安陵國這樣的忠順臣服,而不是像韓國老世族那般圖謀復辟。如此這般,這個小小的安陵國便被保留了下來。

  那時,秦國君臣當然明白安陵對於南下滅楚的樞紐地作用。

  然則,秦國君臣誰也沒有料到,一個小小的安陵君竟能拒絕秦王。

  安陵國地約五十里,其城邑坐落在洧水東岸。秦國滅韓後,秦軍主力的大本營由關中的藍田大營漸次轉移到舊韓南陽郡的宛城郊野。這裡河流縱橫山巒低緩水草豐茂,是難得的耕、漁、獵、牧四業俱佳之地。更為天下垂涎者,南陽郡是冶鐵坊聚集之地,時諺雲,「宜陽採石,南陽鑄鐵」,此之謂也。故此,南陽郡雖是韓國本土,事實上卻是秦、楚、韓、魏四大國長期反覆爭奪的拉鋸之地。秦昭王時期,秦國一度攻佔南陽,曾將其治所城池宛設置為宛縣。其後楚國亦曾攻佔南陽,宛縣遂成楚國的冶鐵重鎮。滅韓之後,熟悉韓魏楚地理大勢的李斯上書秦王,提出了秦軍大本營東出關外以南陽為根基的方略。除了上述優勢,李斯著意強調的理由是:「南陽經許地,抵安陵,沿洧水鴻溝之間直下陳城、平輿,此乃南下攻楚之上佳進軍路徑也。由安陵東出,直抵大梁之魏齊官道,又是攻齊之上佳路徑也。唯其如此,南陽為大軍根基,安陵為大軍樞紐,山東定矣!」沒有任何異議,秦國廟堂立即做出了決斷:國尉府總司運籌,一年之內,秦軍大本營完成東遷南陽。其後,南陽大本營如期建成,藍田大營又順利東遷,秦軍主力從此在中原立定了根基。此後的王賁軍南下滅魏、王翦大軍班師南來,都是以南陽大營為立足之地。(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南陽成為秦軍根基,安陵後援樞紐的建造自然提上了日程。

  嬴政的胸襟是博大的。謀劃之初,嬴政派姚賈出使,向安陵君提出以河內五百里之地,換取安陵君北遷。也就是說,在大河北岸許以十倍的封地,使安陵君讓出安陵。可是,那個木訥淡泊的安陵君卻回答說:「秦王加惠,使我以小易大,甚善也。然則,本君受地於先王,寧願終身守定安陵,不敢交易。」姚賈向以精悍機敏著稱,連番周旋,這個寡言少語的安陵君竟是無動於衷,始終只咬定「受地先王,不敢交易」一句老話,以致跌宕至今,安陵倉儲樞紐也沒有建成。以嬴政原本預料,縱然軟說不成,李信大軍隆隆進逼城下之時,諒這個安陵君也會順勢轉向。當真迂闊到底的人物,世間畢竟太罕見了。然則,李信大軍開到了,這個安陵君卻依然故我,嬴政不禁大感難堪。

  清晨卯時,嬴政準時走進了東偏殿正廳。

  安陵特使被趙高領進來時,嬴政沉著臉肅然端坐在碩大的王案之後,目光冰冷卻一句話不說。一個五十里地的封君,竟然派出一個「特使」,竟然與他這個行將一統天下的秦王討價還價,當真不知天高地厚。嬴政一想起來便怒火上衝,勉力定心,偏要看看這個「特使」如何開口對他這個秦王說話。然則嬴政沒有想到,這個紅衣竹冠的使者進入廳堂之後,僅僅是淡淡一躬行了參見之禮,自報一句名號道:「安陵君特使唐且,見過秦王。」之後便面色肅然地佇立著不說話了。嬴政雄傑秉性,素來讚賞那些風骨錚錚的人物。當年那個齊國老士茅焦能在他殺死諸多說客之後依然從容進諫,反而被嬴政拜為太傅,其間根本,便是嬴政讚賞茅焦的勇氣。今日一樣,嬴政見這個唐且鎮靜自若,炯炯目光中全無懼色,心下本能地有了幾分讚許:「好!此人頗有名士氣象。」

  「足下既為特使,何故不言?」嬴政冷冰冰開口了。

  「秦王敦請我邦使秦,自當秦王申明事由。」唐且淡淡一句。

  「且算一說。本王問你,區區安陵,何敢蔑視秦國?」

  「安陵君愛民守土,蔑視秦國無從談起。」

  「唐且,秦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五十里之地,秦國不義麼?」

  「義之根本,不強所難。秦以大國之威強求易地,談何義理?」

  「安陵君五百里不居,而寧居五十里,豈非迂闊甚矣!」

  「安陵君所持,非秦王所言也。」唐且嘴角流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封君受地於先王而守之,雖千里之地不敢易也,豈直五百里哉!」

  「足下既為特使,嘗聞天子之怒乎?」嬴政面色陰沉了。

  「唐且未嘗聞也。」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偌大廳堂驟然蕩出一種肅殺之氣。

  「大王嘗聞布衣之怒乎?」唐且平靜從容。

  「布衣之怒,丟冠赤腳,以頭搶地爾。」嬴政揶揄地笑著。

  「大王所言,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

  「士之怒,又能如何?」

  「專諸刺僚,彗星襲月;聶政刺韓,白虹貫日;要離刺慶,蒼鷹擊殿。此三人者,皆布衣之士也!其懷怒未發,吉凶自有天定。今日加上唐且,恰好四人也!」這個相貌平平的中年士子驟然勃發,語勢強勁目光犀利,頃刻之間瀰漫出一股凜凜之氣。

  「啪」的一聲,嬴政突然拍案冷笑:「足下縱為士之怒,又當如何?」

  「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隨著一聲冷峻強音,唐且大步掠向王台,紅衣大袖中驟然閃現出一口爍爍短劍,風一般橫掃而來……殿角趙高大驚失色,一個飛掠橫插在唐且與王案之間,左手已經同時舉起了王案上的一隻青銅鼎,便要當頭砸下……「先生絕非刺客。小高子下去。」嬴政平靜地搖了搖手。

  唐且卻愣怔了。以山東士子論秦王,嬴政只是一個有虎狼之心而色厲內荏的暴君而已,真有勇士當前,秦王準定是惶惶逃竄,更何況還有荊軻刺秦在先,秦王豈能不杯弓蛇影?今日他挺劍而起,雖非當真要做刺客,而只是要維護名士尊嚴與聲譽,然畢竟是劍光霍霍逼來,秦王卻連身形也沒有移動,如此膽識之君王,當真是未嘗聞也。一時間,唐且有些手足無措了。

  瞬間沉寂,王案後的嬴政肅然挺身長跪,又一拱手,帶著笑意卻又一臉正色道:「先生請坐。區區五十里之地,何至於此也!」見唐且終於帶著尚有幾分猶疑的神色在對面落座,嬴政長吁一聲道:「本王明白也!韓、魏滅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唐且,但知不辱使命。」

  「不辱使命!好!真名士也!」嬴政終於毫無顧忌地激賞這個特使了。

  那日,秦王嬴政破例在東偏殿設宴,與唐且痛飲暢談到日暮時分。唐且坦言,安陵君若能親識秦王器局,必心悅誠服矣!只要秦國保留安陵君封地不動,秦軍不擾安陵君宗廟社稷,唐且願說服安陵君許秦軍借地建造倉儲。秦王嬴政大是舒暢,勸唐且回復使命後入秦任官建功。唐且卻說,官身不言私事,入秦不入秦容後再議。秦王連連讚賞,遂不談唐且個人出路,只海闊天空說開去。末了,唐且兩眼淚光瑩瑩,只一爵又一爵地猛灌自己。

《大秦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