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盤整華夏 第七節 國殤悲風 嬴政皇帝為南海軍定下秘密方略

  扶蘇張蒼一到函谷關前,便被撲面而來的悲愴驟然淹沒了。

  函谷大道兩邊,擺放著無邊無際的祭品香案,飄動著瑟瑟相連的白布長幡。關前垂著一幅與關山等高的輓詩,戰車大小的黑字兩三里外便觸目驚心,上云「國維摧折」,下云「長城安在」。扶蘇大驚,立即飛馬函谷關將軍幕府。將軍說,旬日前南海郡飛來快報,武成侯王翦、淮南侯蒙武病逝嶺南,靈車將從揚粵新道北上,從函谷關進入老秦。消息傳開,秦中軍民大為傷慟,三五日間紛紛聚來關前路祭……扶蘇尚未聽完,兩腿一軟兩眼一黑便跌倒案前。片時醒來,見張蒼淚流滿面地抱著自己,扶蘇霍然站起一拱手道:「敢請先生先回咸陽稟明父皇:扶蘇前往揚粵新道,護送武成侯靈車回秦!」張蒼稍一猶豫,對旁邊的函谷關將軍說了聲敢請將軍護衛長公子,便匆匆上馬西去了。扶蘇與函谷關將軍會商片刻,兩人立即分頭行事。函谷關將軍點兵的時刻,扶蘇在幕府換了應有裝束,又草草用了些許飯食,率領著五千整肅的甲士隆隆南下了。

  兩日兼程,扶蘇軍馬抵達衡山郡的雲夢澤北岸。等候兩日,終於看到了茫茫碧藍的大澤中自帆白幡交織成白茫茫一片的船隊,當「蒹葭蒼蒼」的悲愴秦風從船隊飄來的時候,扶蘇與所有的將士都痛哭失聲了。靈柩登岸時,船隊將士與岸上將士哭成了一片。不期天公傷慟,滂沱大雨山水昏黑,將士們的淚水歌聲與大雨驚雷融合成了驚天動地的輓歌。護送靈柩北上的桂林將軍趙佗與扶蘇素未謀面,兩人相見,卻在大雨中抱頭痛哭了。

  當晚會商北上,扶蘇說南海將士缺乏,勸趙佗率軍返回。趙佗卻說,南海將軍任囂受武成侯臨終囑托,將各方大事均已安置妥當,交給他三千將士,教他一定要護送兩老將軍靈柩安然抵達咸陽,自己不能回去。扶蘇不再勉強,便問起了護靈諸般事宜。趙佗說,武成侯遺言,蒹葭蒼蒼之秦風,幾已瀰漫成南海將士的軍歌,他若北上回秦,必以這支秦風相伴,使他魂靈仍在南海將士之間。趙佗說得泣不成聲,扶蘇聽得淚如雨下,一切都在無言的傷痛中確定了。

  次日清晨,扶蘇與趙佗率領著的八千甲士護靈上路了。

  當先一輛三丈餘高的雲車,雲車垂下一副輓詩,高懸一面秦軍大纛;輓詩右云「南海長城,楚粵柱石」,左云「六軍司命,華夏棟樑」;那面迎風獵獵的黑色大纛旗上,上一行白色大字「武成侯王翦、淮南侯蒙武」,中央四個斗大的白字「魂歸故土」;雲車之後,趙佗率三千南海步軍開路,人手一支兩丈餘長矛,每支長矛上都挑著一幅細長的白幡,白茫茫如大雪飄飛;南海步軍之後,是兩輛各以六馬駕拉的巨大靈車;靈車之後,是扶蘇率領的五千護靈騎士,人各麻衣長劍挺立,黑森森如松林無垠。靈車轔轔行進在寬闊的林蔭馳道,蒹葭蒼蒼的秦風歌聲悠長連綿地迴盪著。一路北上,道中商旅停車駐馬,四野民眾聞聲而來,肅穆哀傷遍及南國。

  靈車一人函谷大道,頓時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汪洋路祭。幾乎整個關中東部的老秦人都擁出了函谷關,白幡遮掩了蒼蒼山林,哭聲淹沒了隆隆車馬。王翦蒙武的名字,老秦人是太熟悉了。舉凡老秦人,莫不以為王氏蒙氏乃大秦河山的兩大柱石,王翦、王賁、蒙武、蒙恬,這父子四人幾乎便是老秦人心目中永遠佇立的巍巍銅像,忽然之間,如何便能沒了?秦人自古尚賢敬功,即或有了孝公商鞅變法,老秦人還是常常念叨起良相百里奚,還是常常唱起那首悼亡的《黃鳥》,時不時想起被穆公殉葬的子車氏三賢。而今,兩座大山一齊崩塌,老秦人如何不痛徹心脾。老人孩童男人女人農夫商賈巫師名士,能走路的都來了。人們都要在大秦第一功臣的靈柩回歸故土的第一時刻,用熱辣辣的情懷擁抱老秦人的英雄烈士。淚眼相望的關中父老們,爭相傳頌著武成侯與南海秦軍的秦風故事。多有子弟進入南海軍旅的家族,更是舉族扶老攜幼而來,一路吟唱著那首思鄉情歌,幾乎是情不自禁地捶胸頓足了。當靈車軍陣緩緩進入函谷關城的那一刻,佇立在關城女牆的三萬餘秦軍將士齊聲唱起了秦風,漫山遍野萬眾呼應,唱到「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時,悲聲大起,關山嗚咽,所有的老秦人都哭了……

  悲傷的扶蘇,更多地擔心著父親。

  扶蘇知道,父皇最是敬重愛惜功臣。舉凡能才,父皇無不與之迅速結成篤厚的情誼,且從來不去計較那些常人難以容忍而名士又常常難免的瑕疵與狂傲。山東老世族攻訐父皇,說秦王用人時卑躬屈膝,不用人則殘忍如虎狼,這便是當年尉繚子說出的那句話「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然則,李斯也好,尉繚子也好,頓弱也好,鄭國也好,姚賈也好,王次仲也好,茅焦也好,淳於越、叔孫通、周青臣一般博士也好,無論哪個山東名士,只要親見了父皇且與父皇相處幾日,則無一不對父皇感佩有加,甘為大秦忠誠效力,數十年無一例外。人固可一時一事偽善之,然則數十年面對接踵而來的英雄名士,始終如一地敬重結交,偽善為之,豈非癡人說夢!所以如此,在於父皇從不猜忌用事之能臣,從來沒有過某功臣功高震主之狐疑。文臣如王綰李斯,武臣如王翦蒙恬,此四人堪稱帝國四柱,然父皇卻無一不與之情同摯友。即或有政見分歧,只要不涉及根本性長策大略,父皇從來都是豁達處置,誰對聽誰,決不以王權強扭政事。唯其如此,父皇親政二十餘年,秦國僅僅犯過一次大錯,那便是逐客令事件。然則即或是逐客令,父皇幾乎也是閃電般收住了腳步,立即召回了李斯,並從此以李斯為用事重臣。而自滅六國大戰開始以來,父皇在雷電風雲變幻莫測的天下大決中,堪稱沒有一次根本性失誤。所以能如此驚人地明斷決策,其根本之點,便是父皇敬重能才信任功臣,真正地做到了群策群力。此間的滅楚之戰牽涉出的人事格局,堪稱典型。滅魏之後,因王賁崛起,父親生出了大用年青將領之心,是以讚賞李信的勃勃雄心與二十萬伐楚的方略,而擱置了王翦的六十萬方略。及至李信兵敗,父親立即大徹大悟,非但全力起用王翦,將舉國大軍交於王翦,且徹底排除了軍功衡平的想法,滅國大戰再未交於任何未曾統領過大軍的年青將領。從此而有王翦滅楚,王賁斬除燕趙根基並最後滅齊,而有王翦滅三國,王賁滅兩國的王氏巨大軍功。耐人尋味者,縱然是父親少年摯友的蒙恬上將軍,也沒有滅國之戰,而始終扛著風雲難測的九原邊患。凡此等等,皆在一個根本理念,便是父皇處置根本大事上力求以最可靠統帥決戰國家命運,而不以國家命運輕易弄險,輒有挫折,則立即悔悟。這一切,事後看來似乎是那麼簡單,然身處其中,卻絕非易事。便是被諸多名士們尊崇的夏商週三代聖王,其對能才功臣之殺戮也是屢見不鮮;春秋戰國之世,各國殺戮功臣遺棄能才,更是連篇累牘地發生著。即便是父皇之前的秦國,也有過車裂商君、棄用張儀範雎、逼殺白起的恥辱事件。獨有父皇親政之後的秦國,除政見根本兩端的呂不韋被父皇逼殺(賜死),此後沒有一個功臣出事;縱然是父皇稱帝,連藉機貶黜功臣的事端也沒有發生一件。可以說,始皇帝之秦帝國,其人才之雄厚之穩定,足以傲視千古!

  忽然之間,棟樑摧折,父皇挺得住麼?

  靈車在關中整整走了三日三夜,進入咸陽,反倒平靜了。白茫茫的挽幛長幡淹沒了寬闊的正陽大道,數不清的香案祭品堆滿了每家門前。舉凡青壯都趕到了十里郊亭,城門內外與大街小巷則聚滿了默默飲泣的老人婦孺。扶蘇護持著靈車進入太廟外松林時,遠遠便看見了郎中令蒙毅率領的皇室儀仗,看見了巍巍石坊前顫巍巍走來的父親。那一刻,扶蘇心頭猛然一陣絞痛,眼前一黑便從馬上栽倒下來。直到夜來甦醒,扶蘇眼前仍然死死地定著那個驚心動魄的瞬間——四十歲出頭的父親,竟然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兩鬢如霜鬚髮灰白的老人!

  「長公子,兩老將軍的靈柩無差,已經進了太廟冰室。」

  扶蘇是在張蒼的溫聲細語中清醒過來的,第一句話便問:「目下何時?」張蒼說:「堪堪二更。」扶蘇霍然坐起,叫一聲備車,便要進皇城探視父親。張蒼連忙攔住,說皇帝有口詔:扶蘇自請護靈,殊為可嘉,養息復原後再議國事。正在此時,趙高來了,說皇帝陛下問長公子有無大礙?見趙高雙眼紅腫,扶蘇忙問:「父皇目下如何?」趙高吭哧著說:「陛下剛剛從太廟冰室回來,又進了書房,連晚湯都沒進,沒人敢勸。」扶蘇問:「蒙毅也不勸阻?」趙高說:「陛下已經叫郎中令守靈了,說在王賁蒙恬趕回之前,蒙毅專一守護靈柩。」扶蘇一聽,當即在張蒼耳邊低語了幾句,轉身對趙高一揮手道:「走,我進皇城。」趙高吭哧著不知如何應答,扶蘇已經大步出廳登車去了。趙高恍然大悟,二話不說連忙趕了出去。

  東偏殿密室,嬴政皇帝正在召見將軍趙佗。

  趙佗稟報說:兩位老將軍,病逝得都很意外。蒙武老將軍是在巡視閩越的回程中,一夜長臥不起,卯時過後軍務司馬進帳探視,老將軍已經沒有了氣息。武成侯王翦,則更是出人意料。四月末的那日,暮色降臨時,河谷軍營又響起了思鄉的秦風。趙佗額外補充了幾句,說自從五十萬成軍人口下嶺南,尤其是有了那數萬女子南下,將士們大多都有了妻室家園,許多將士還與南海人成婚,軍營是大大地穩定了。然每逢早晚,將士們還是遙望北方,一起唱那首思鄉情歌,雖沒有了原先那般激越淒苦,卻也是遙望北方思念悠悠。趙佗聽中軍司馬說,就在那晚,河谷歌聲方起,武成侯便默默流淚了。武成侯走出了幕府,中軍司馬連忙帶著幾名護衛軍士跟去。武成侯卻罕見地大發雷霆,誰也不許跟隨。一個多時辰後,中軍司馬放心不下,還是帶著幾名護衛去了河谷。月光下搜尋了許久,衛士們才在一片山坡椰林的茅亭下,發現了已經沒了氣息的武成侯。趙佗說,那片椰林,那座茅亭,正是當年陛下與武成侯最後會談的所在。後來,隨軍的老太醫說,自從皇帝那年北歸,老將軍的怪魚殘毒便時時發作,老太醫多次要直接稟報皇帝,都被老將軍事先發覺截下了。此後,老將軍嚴令幕府將士吏員,敢有私議或洩露他病況者立斬無赦……

  「陛下,這是武成侯除日常起居之外的全部遺物。」

  看著案頭一方銅匣,嬴政皇帝眼簾一垂,大滴淚水啪嗒打上了衣襟。默然片刻,嬴政皇帝終於開口了,平靜中帶有幾分肅殺:「趙佗,朕問你幾事,須得如實作答,不得有絲毫虛假。即或善意,也不得虛言。你可明白?」

  「末將明白!絕無虛言!」

  「第一宗,任囂將軍體魄如何?有無隱疾?」

  「稟報陛下:任囂將軍體魄大不如前,隨軍太醫說是水土不服所致。」

  「有無就地治癒可能?」

  「有。然得靜養,不能操勞。兩老將軍一去,任將軍已經瘦成人干了……」

  「第二宗,軍中大將,體魄病弱者有幾個?」

  「除卻任囂將軍,皆是年青將尉,沒聽說誰有病。隨軍老太醫最明白!」

  「第三宗,士卒軍兵死傷如何,可曾有過瘟病流行?」

  「稟報陛下:我軍從淮南一路南下,抵達南海、桂林、象郡,歷時半年餘;開始水土不服者尚多,拉肚子成風。過五嶺之後,便日見好轉。抵達南海三郡,大多將士水土不服早沒了,吃甚都沒事!陛下那年去時,也曾親眼看見,除了黝黑精瘦,加想家,其餘沒有異常!畢竟,南海三郡也是山美水美吃喝美!」

  「好。第四宗,你自覺體魄如何,有無隱疾?」

  「稟報陛下:末將願受太醫署勘驗!」

  「朕要你自家說,自家身子自家最明白。」

  「是!末將堅如磐石,從無任何隱疾!隨軍太醫說,末將不知藥味!」

  「好。第五宗,南海大軍,軍心穩定否?」

  「陛下……這,這是……」

  「照實說。」

  「陛下!」趙佗一聲哽咽撲拜在地,「南海秦軍老秦人,何變之有啊!」

  「將軍請起。」嬴政皇帝頗見艱難地扶起了趙佗,又靠上了坐榻,看著哽咽拭淚的趙佗良久無言。終於,嬴政皇帝輕輕歎息了一聲,坐正身子肅然道,「將軍心下責朕多疑,朕無須計較也。朕今日要說的是,天下大局尚未安寧,山東之復辟暗流依然洶湧。當此之時,數十萬老秦軍民長駐南海三郡,實則是老秦人去做南海人也!也是說,老秦人為華夏,挑起了融合南海這副重擔。若有變故,朕心何安?非朕不信父老兄弟也,時勢使然也。將軍本秦人,然多在軍旅,未必清楚關中人口大局。朕今實言相告:今日關中,老秦人已經不足三成了。但有風雲動盪,豈非大險哉!……」

  「啊——」驟然之間,趙佗倒吸了一口涼氣。

  「為治天下,未雨綢繆。」嬴政皇帝倏忽淡淡地一笑,又復歸肅然,「唯其南海偏遠,若有危局,朕無法親臨決斷。為國家計,為華夏計,朕今授你危局之方略:中原但有不測風雲,南海軍切勿北上靖亂,當斷然封閉揚粵新道,不使中原亂局波及南天。」

  「陛下!南海軍乃老秦人根基所在,何以不能北上靖亂?」

  「將軍謹記:老秦人北上,則華夏從此無南海矣!」嬴政皇帝拍了拍王翦的遺物銅匣,眼中驟然一層淚光,「老將軍遺書未開,朕也知道,老將軍說的必是此事。」

  「陛下!……」

  「趙佗啊,是老秦人都該知道,」嬴政皇帝淡淡地笑了,「殷商之後,若非老秦部族數百年困守隴西,華夏豈有西土哉!唯老秦部族與西部戎狄血火周旋數百年,才能在立國之後逐一統合戎狄。老秦人為華夏留住了廣袤的西土,也要為華夏留住廣袤的南海。朕要你不北上中原靖亂,苦心在此也……」話未說完,皇帝猛然一咳,一坨暗血噴濺胸前,身子一軟倒在了坐榻上。

  「陛下——」趙佗嘶聲大吼,撲到榻前淚水泉湧……

  扶蘇趙高匆匆走進皇城東偏殿的密室時,嬴政皇帝剛剛從昏迷中醒來。

  扶蘇第一次見到了那個神秘的方士,一個矍鑠健旺卻又沉靜安詳的老人,寬袍大袖,散發竹冠,散淡閒適,舉止從容,確實叫人想起傳聞中的世外高人氣象。密室廳堂沒有一個太醫,父皇顯然是剛剛在這個方士的救治下清醒過來。雖然還沒換去那領胸前濺血的絲袍,人卻是大見精神,臉膛有了血色,目光也明亮了許多,若非嘴角那絲疲憊的笑意,大體已經與尋常時日的父皇相差無幾了。剎那之間,扶蘇對自己從來沒見過卻又從來深為厭惡的方士生出了一絲好感,第一次向方士一拱手示謝。老方士淡淡一笑淡淡一點頭,一句話也沒說逕自去了。扶蘇知道父皇素來剛嚴奮烈,最是膩味皇子們的眼淚哭聲,一直強忍著淚水緊咬著牙關,侍立在榻側默然凝視著父皇胸前的血跡,生怕一開口失聲痛哭。

  「扶蘇,黑了,瘦了。」嬴政皇帝打量著英挺的兒子,從未有過如此溫和。

  「父皇!」扶蘇哽咽一聲,情不自禁撲拜在地,還是大放悲聲了。

  「哭甚?起來。」嬴政皇帝微微皺眉,語調卻依然罕見地溫和。

  扶蘇站起來時,趙高已經領著一名侍女捧來了兩隻大銅盤。趙高盤中是一領輕軟的乾淨絲袍,侍女盤中是一罐熱氣蒸騰香氣誘人的羊骨湯。趙高兩人未到榻前,嬴政皇帝便已經起身下榻了。扶蘇連忙過去扶持,卻被父親斷然地推開了。換過絲袍,喝罷了一罐羊骨湯,嬴政皇帝的額頭滲出了一片涔涔汗珠,頓時大見精神。

  「扶蘇,你來擬詔。」嬴政皇帝輕輕吩咐了一句。

  第一次為父皇草擬詔書,又是在如此特異的時刻,扶蘇心頭一熱,當即肅然在書案前就座,提起了一管粗大的蒙恬筆。嬴政皇帝看了一眼雙眼通紅腫脹的趙佗,清晰緩慢地口述起來:「秦始皇帝特詔:王翦、蒙武辭世之後,南海三郡俱以駐軍統領軍政,郡守官署得受大軍節制。今命:將軍任囂為南海尉,將軍趙佗副之,統領三郡大軍並三郡政事;任囂體魄若有不支,將軍趙佗得立即擢升南海尉。山川阻隔,朕特許南海尉對軍政大事相機處置,後報咸陽。」

  「錄定。」筆走龍蛇,扶蘇以隸書之法最快地完整記錄下了詔書。

  「付趙佗密詔。」密室大廳寂然無聲,嬴政皇帝又開始了低沉清晰的口述:「朕已對將軍趙佗立定南海應變密策,若逢非常之期,特許趙佗向將士出示此詔,以朕之密策行事。凡我老秦子弟,一律不得抗命。」

  扶蘇的額頭滲出了涔涔汗水,心頭一時怦怦大跳。直到此時,他才明白了父親那驟然變白的鬚髮中蘊藏著何等的煎熬。雖然,扶蘇不知道父親部署給趙佗的秘密方略究是何策,然扶蘇卻確切地明白,那一定不是目下之策,一定不是常態之策,一定是非常時期的非常之策!也就是說,父親已經在籌劃未來,已經在預防可能的不測風雲。當大臣國人都被巨大的傷慟淹沒時,父親的目光卻超越了茫茫山川的阻隔,超越了歲月風雲的變遷,對遙遠的南天邊陲設定了機密長策。倏忽之間,扶蘇再一次地感受了父皇的博大深遠,對父皇的崇敬感佩更是無與倫比地深厚了。

  「扶蘇,你去制詔用印。」

  當偌大密室只剩下嬴政皇帝與將軍趙佗兩人時,趙佗一抹流淌滿臉的汗水淚水,猛然長跪在地,挺身拱手慷慨嘶聲:「陛下!趙佗若負華夏,縱身死萬箭,魂靈亦不得入老秦故土!」嬴政皇帝扶起了趙佗,又拿過一方汗巾遞給了趙佗,意味深長地歎息了,一聲:「將軍誓言,朕將銘刻在心也!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朕信你,也信五十餘萬老秦兒女。」

  「陛下!南海將士願陛下康寧長壽……」

  「趙佗,」嬴政皇帝驟然正色,「這正是朕要對你叮囑的最後一件事:朕之病況,你之所見,必得是永遠的秘密。明白麼?」

  「趙佗明白!」

  扶蘇捧來了一隻大盤,盤中攤開著兩張用過皇帝之璽的精美羊皮紙,旁邊是兩支尚坊特製的詔書銅管,一粗一細,形制顯然不一。嬴政皇帝就著大盤看了一遍,點了點頭。扶蘇將銅盤放置案頭,先將那道寫滿一紙的明詔捲成細筒,塞進那只較粗的銅管,再摁下外鎖,塗好封泥,再用好封泥小印,一道詔書便告完成。那道密詔不同處在於,銅管較細較長,且帶有內鎖,啪嗒摁下管蓋,永遠休想打開。這是密詔特管,只能一次性切割開啟;之所以管身較長,是供切割尾部不傷及詔書。

  一時兩詔書就緒,一名老尚書輕步走進,將兩隻銅管裝入一隻扁平的精美銅匣,又以封泥封印封就了外鎖,遂問:「陛下,可是將軍自帶詔書?」見皇帝點頭,尚書捧過一冊厚厚的羊皮紙本,一拱手道:「敢請將軍在此用印具名。」趙佗大步走到尚書案前,拿出了自己的將軍印,在翻開的冊頁上的兩行大字後分別用印,又分別寫下了趙佗兩字,親自奉詔帶詔便告完結。

  「將軍欲何日啟程?」

  「稟報陛下:趙佗明日立即南下!」

  「也好。大喪之期,朕不能為將軍餞行了。」

  「陛下珍重!」趙佗肅然拜倒,額頭重重觸地,連續六叩涕泣不能成聲,額頭滲出了血跡。任扶蘇如何流淚相扶,趙佗都沒有起身。六叩罷了,趙佗霍然站起風一般的抱著銅匣衝出了密室。風聲之中,隱隱傳來漸漸遠去的哭聲……嬴政皇帝凝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頭猛然一揪,一個踉蹌幾乎跌到。

  也許是君臣皆有某種預感,也許是舉國瀰漫的大喪悲愴,這次的咸陽之別,誰也沒有既往的出征豪情,心頭俱各壓著一方沉甸甸無法撼動的巨石。趙佗沒有料到的是,自此一別咸陽,再也沒有回到故土。十數年後,中原復辟勢力大暴亂,趙佗忠實奉行始皇帝預謀方略,緊急關閉揚粵新道,率數十萬老秦軍民固守南海三郡,非但使南海三郡得以避免一場歷史浩劫,且使南海三郡在中原大動盪時期有了井然有序的長足發展,民眾風習大大趨於文明。

  《漢書·高祖本紀》記載:「粵人之俗,好相攻擊。前時秦徙中縣(中原)之民南方三郡,使與百粵雜處。會天下誅秦,南海尉(趙)佗居南方,長治之,甚有文理。中原人以故不耗減,粵人相攻擊之俗益止,俱賴其力。」也就是說,趙佗秦軍封閉揚粵新道而固守嶺南期間,名義稱王自立,實則忠實奉行始皇帝既定密策,非但沒有藉機脫離華夏文明,而且在與粵人部族雜居中,堅持以商君秦法消弭老秦人私鬥惡習為楷模,使南海三郡文明之風大興。其結果是,固守嶺南的中原人口一直沒有減少,而能始終維持著強大的鎮撫力量,嶺南部族的惡鬥之風也因此而消弭。

  數十年後,西漢天下大定,趙佗部秦軍沒有繼續保持名義上的稱王自立,而是真訪地接受了西漢中央政權的轄制。從此,西漢王朝鞭長莫及的南海三郡,自覺地融入了華夏文明的主流。《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記載了漢文帝給趙佗的詔書,也記載了趁佗通過特使陸賈呈給漢文帝的上書,兩書對比,襟懷立見。

  漢文帝的詔書有三層意思:其一,簡述了高皇帝劉邦以後的權力更迭,申明了自己即位的種種原因;其二,通報了對挑起漢粵爭端的長沙將軍的罷黜,通報了對趙佗故鄉祖陵的修治;其二,表示了恢復漢粵關係,並兩家罷兵的真誠意願,以「吏日」(有人提出)的口吻,試探性提出「服嶺以南(長沙以南),王自治之」,也就是說,願意與南粵趙佗結威鬆散的諸侯自治關係,實際便是恢復到戰國時代楚國對嶺南的自治狀態。漢文帝詔豐可以看出一個明顯的基本點:不敢指望南海三郡回歸華夏主流文明。原因當然也很清楚,其時西漢國力尚在元氣衰弱的恢復時期。

  而趙佗之回書,卻是另外一番況味:其一,陳述了漢粵衝突的原因,申明是長沙王作祟,高皇后偏聽所致;其二,申明在閩粵南粵多有小部族稱王的情形下,自己稱王是「聊以自娛」,並非真正地圖謀割地自立。最後,趙佗將其自覺回歸華戛文明的心曲坦誠地說了出來:

  「……老夫身定百邑之地,東西南北數千萬里,帶甲百萬有餘,然北面而臣事漢,伺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處粵四十九年,於今抱孫焉!然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漢也!……老夫死骨不腐,改號不敢為帝矣!」

  一句「不敢背先人之故」,隱藏了多少歷史的風雲奧秘!

  長處嶺南四十九年,抱孫之期尚寢食不安,而原因竟是「不得事漢」,其間隱藏了伺等深厚的大精神!

《大秦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