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薄雲

轉瞬之間,秋盡冬來,大堰河畔的邸宅裡越發冷落蕭條,明石姬母女寂寞無聊,空度歲月。源氏公子勸道:“在這裡到底過不下去,不如遷居到我近旁來吧。”但明石姬想:“遷居到那邊去,生怕‘軻多苦辛’[2]。若在那邊徹底看透瞭他那薄情的心,我就會大失所望,這時真所謂‘再來哭訴有何言’[3]瞭。”因此躊躇不決。源氏公子便和她婉言商量:“既然如此,這孩子長住在此終非善策。我正在安排她的前程,如果任她埋沒在此,豈不委屈瞭她?那邊紫夫人早已聞知你有這孩子,常想看看她。讓她暫時到那邊去,和紫夫人熟瞭些,我想公開地替她舉行隆重的穿裙儀式。”明石姬早已擔心公子作此打算,如今聞言,更覺痛心,答道:“她雖然變成瞭貴人的女兒,身份抬高瞭,但倘知道實情的人把風聲泄露出去,這事情反而不妙。”她總不肯放手。源氏公子說:“你這話也說得有理。但紫夫人這邊的事,你盡可放心。她出嫁多年,不曾生過一男半女,常嘆身邊寂寞。她生性喜歡孩子。像前齋宮那樣年紀很大的女孩,她也強要當作女兒疼愛她。何況你這個無疵無瑕的小寶貝,她豈肯輕易舍棄?”便向她敘述紫姬的品性如何善良。明石姬聽瞭,想道:“以前約略聽到世人傳說:這源氏公子東鉆西營,拈花惹草,不知要遇到怎樣的人才能安定。原來其人就是這紫姬,他已經死心塌地地奉她為正夫人瞭,可見他們的宿緣不淺。而這位夫人的品性比別人更加優越,也可想而知瞭。像我這樣微不足數的人,當然不能和她並肩爭寵。如果貿然遷居東院,參與其列,豈不被她恥笑?我身利害,且不計較,倒是這孩子來日方長,恐怕將來終須靠她照拂。如此說來,還不如趁這無知無識的童稚之年把她讓給瞭她吧。”既而又想:“倘若這孩子離開瞭我,我不知要怎樣掛念她。而且寂寞無聊之時無以慰情,教我如何度日?這孩子一去,更有何物可以引逗公子偶爾降臨呢?”她左思右想,方寸迷亂,但覺此身憂患無窮。

尼姑母夫人是個深思遠慮的人,對女兒說道:“你這種顧慮毫無道理!你今後見不到這孩子,也許痛苦甚多,但你應該為這孩子的利益著想。公子定是再三考慮之後才對你宣說的。你隻管信賴他,將孩子送過去吧。你看:皇帝的兒子,也根據母親的身份而有高下之別。就像這位源氏內大臣,人品雖然蓋世無雙,但終於降為臣籍,不得身為親王,隻能當個朝廷命官。何以故?隻因他的外公——已故的按察大納言——官位比別的女禦的父親低一級,所以他母親隻能當個更衣,而他就被人稱為更衣生的皇子,差別就在於此啊!皇帝的兒子尚且如此,何況一般臣下,更不可相提並論瞭。再就一般傢庭而言,同是親王或大臣的女兒,但倘這親王或大臣官位較低,這女兒又非正夫人,她所生之子女就為人所輕視,父親對這子女的待遇也就不同。何況我們這種人傢,如果公子的別的夫人中有一個身份高於我們的人生瞭子女,那麼我們這孩子就全被壓倒瞭。再說,凡女子不論身份高下,能得雙親重視,便是受人尊敬的起因。這孩子的穿裙儀式,倘由我們舉行,即使盡心竭力,在這深山僻處有何體面可言?終不如完全交給他們,看他們如何排場。”她把女兒教訓瞭一番之後,又與見解高明之人商量,再請算命先生卜筮,都說送二條院大吉。明石姬的心也就軟下來瞭。

源氏內大臣雖為小女公子作此打算,但也深恐明石姬心情不快,所以並不強請。他寫信去問:“穿裙儀式之事,應如何舉行?”明石姬復道:“想來想去,教她住在我這一無可取的人身邊,對她的前程終是不利的。然而教她參與貴人之列,又恐被人恥笑。……”源氏內大臣看瞭這回信,很可憐她,但也無可奈何。

就選定瞭一個黃道吉日,悄悄地命人準備一切應有事宜。明石姬到底舍不得放棄這孩子。但念孩子的前程要緊,也隻得忍受痛苦。不但孩子而已,乳母也非同去不可。多年以來,她與這乳母晨昏相伴,憂愁之日,寂寞之時,全靠二人互相慰藉。如今這乳母也走瞭,她更形孤單,安得不傷心痛哭?乳母安慰她道:“這也是前定之事。我因意外之緣,幸得侍奉左右。多年以來,常感盛情,念念不忘,豈料有分手之日?雖然今後會面機會甚多,但一旦離去左右,前往逢迎素不相識之人,心中好生不安呵!”說著也哭起來瞭。

過不多天,已是嚴冬臘月,霰雪紛飛。明石姬更覺孤寂。她想起此身憂患頻仍,異乎常人,不禁悲傷嘆息。她比平常更加疼愛這小寶貝瞭。有一天大雪竟日,次日早晨,積雪滿院。她平日難得到簷前閑坐,這一天回思往事,預想將來,偶爾來到簷前,坐眺池面冰雪。她身上穿著好幾層柔軟的白色衣衫,對景沉思,姿態嫻雅。試看那鬟髻和背影,無論何等身份高貴的女子,其美貌也不過如此。她舉起手來揩拭眼淚,嘆道:“今後再逢著這樣的日子,更不知何等淒涼也!”便嬌聲哭泣起來。繼而吟道:

“深山雪滿無晴日,

魚雁盼隨足跡來。”

乳母哭泣著安慰她道:

“深山雪滿人孤寂,

意氣相投信自通。”

到瞭這雪漸漸融解之時,源氏公子來瞭。若是平日,公子駕臨不勝歡迎。但想起瞭他今天所為何來,便覺心如刀割。明石姬固然知道此事並非別人強迫她做,全是出於自己心願。如果自己斷然拒絕,別人決不勉強。她深悔做錯瞭事。但今天再拒絕,未免太輕率瞭。源氏公子看見這孩子嬌癡可愛地坐在母親膝前,覺得自己與明石姬之間宿緣非淺!這孩子今年春天開始蓄發,現已長得像尼姑的短發一般,茸茸地掛到肩上,非常美麗。相貌端正,眉目清秀,更不必說瞭。源氏公子推想做母親的把這孩子送給別人之後悲傷懸念之情,覺得異常對不起明石姬,便對她反復說明自己的用意,多方安慰。明石姬答道:“但願不把她看作微賤之人的女兒,好好地撫育她……”說到這裡,忍不住流下淚來。

小女公子還不識甘苦,隻管催促快快上車。母親親自抱瞭她來到車子旁邊,她拉住瞭母親的衣袖,咿咿啞啞地嬌聲喊道:“媽媽也上來!”明石姬肝腸斷絕,吟道:

“小松自有參天日,

別後何時見麗姿?”

未曾吟畢,已經泣不成聲。源氏公子對她深感同情,覺得此事的確使她痛苦,便安慰她道:

“翠葉柔條根柢固,

千秋永伴武隈松。[4]

但請徐徐等待。”明石姬也覺得此言甚是,心情稍安,然而終於悲傷不堪。乳母和一個叫作少將的上級侍女,拿著佩刀和天兒[5]與小女公子同乘。其他幾個相貌美好的青年侍女和女童,另乘車子相送。源氏公子一路上紀念留在邸內的明石姬,痛感自身犯瞭何等深重的罪惡!

到達二條院時,天色已黑。車子趕近殿前,那些鄉村裡出來的侍女們,看見燈燭輝煌,繁華熱鬧,氣象迥異他處,覺得到這裡來當差有些不慣呢。源氏公子派定向西的一間為小女公子的居室,內有特殊設備,小型的器具佈置得異常美觀。西邊廊房靠北的一間,是乳母的居室。小女公子在途中睡著瞭。抱她下車時並不哭泣。侍女們帶她到紫夫人房中,給她吃些餅餌。她漸漸發覺四周景象不同,又不見瞭母親,便向各處尋找,臉上顯出要哭的模樣。紫夫人便喊乳母過來安慰她。

源氏公子想起山中大堰邸內的明石姬,失去瞭孩子之後何等寂寞,覺得很對她不起。但見紫姬朝夜愛撫這孩子,又覺十分如意稱心。所可惜者,這孩子不是她親生的。倘是親生,外人便無可非議。這真是美中不足瞭。小女公子初來的幾天內,有時啼啼哭哭,要找一向熟悉的人。但這孩子本性溫和馴良,對紫姬十分親昵,因此紫姬很疼愛她,仿佛獲得瞭一件寶貝。她終日抱她,逗引她。那乳母便自然而然地和夫人熟悉起來。他們又另外物色一個身份高貴而有乳的人,相幫哺育這孩子。

小女公子的穿裙儀式,雖未特別準備,但也十分講究。按照小女公子身材做的服裝和用具,小巧玲瓏,竟像玩偶遊戲,非常可愛。當天賀客甚多,但因平日亦常車馬盈門,所以並不特別惹人註目。隻是小女公子的裙帶,像背帶那樣通過雙肩在胸前打瞭一個結,樣子比以前更加美麗瞭。

大堰邸內的人,懷念小女公子,終無已時。明石姬越發痛悔自己的錯失瞭。尼姑母夫人那天雖然如此教訓女兒,現在也不免常常流淚。但聞那邊如此愛惜這小女公子,心中也自歡欣。小女公子身上,那邊供奉周到,此間不須操心。隻是備辦瞭許多色彩非常華美的衣服,送給乳母以及小女公子貼身的眾侍女。源氏公子想起:若久不去訪,明石姬定會疑心:果如所料,從今我拋棄她瞭,因而更加恨我,這倒對她不起。於是在年內某日悄悄地前往訪問瞭一次。邸內本已非常岑寂,再加失去瞭那朝夕寶愛的孩子,其悲傷可想而知。源氏公子想到這裡,也覺得痛苦,因此不絕地去信慰問。紫姬如今也不甚妒恨明石姬瞭。看這可愛的孩子面上,饒恕瞭她的母親。

不久歲歷更新。天空明麗,二條院內萬事如意,百福駢臻。各處殿宇,裝飾得分外華麗。賀年客人絡繹不絕。年輩較長的人,都在初七吃七菜粥[6]的節日趕來慶祝。門前車馬若市。那些青年貴公子,個個無憂無慮,喜氣洋洋。身份較次的人,心中雖有思慮,臉上怡然自得。看這光景,真可謂太平盛世。住在東院西殿裡的花散裡,日子也過得很舒服。眾侍女及女童等的服裝,也照顧得很周到,生涯十分豐裕。住在源氏公子近旁,自然便宜得多。公子每逢閑暇無事之時,常常散步過來和她會面。至於特地來此宿夜,則甚難得。但花散裡性情謙恭溫順,她認為自己命中註定,對公子的緣分止於如此,所以心滿意足地悠閑度日。因此源氏公子很放心,每逢四時佳節,對她待遇之豐厚,不亞於紫姬。上下諸人,都不敢看輕她。願意伺候她的侍女也不少於紫姬。傢臣也都不敢怠慢於她。境況之佳,也無可指摘瞭。

源氏公子時時掛念大堰邸內明石姬的寂寥,等到正月裡公私諸事忙過以後,就前往訪問。這一天他打扮得特別講究:身穿表白裡紅的常禮服,裡面是色澤華麗的襯衣,衣香熏得十分濃烈。向紫姬告別之時,正好映著緋紅的夕陽,全身光彩絢赫。紫姬目送他出門時,不覺目眩心移。小女公子不知不識,拉住瞭父親的裙裾,要跟他同去,竟想走出室外來。源氏公子站定瞭腳,心中可憐她。說瞭一番安撫她的話,然後信口唱著催馬樂中“明朝一定可回來”[7]之句,出門而去。紫姬便叫侍女中將到廊房口去守候,等他出來時贈他一首詩:

“若無人系行舟住,

明日翹盼蕩子歸。”

中將吟時,音調十分流暢,源氏公子笑容可掬地答道:

“匆匆一泊明朝返,

不為伊人片刻留。”

小女公子聽他們唱和,全然不懂,隻管跳跳蹦蹦地戲耍。紫姬看瞭覺得非常可愛,對明石姬的醋意也消減瞭。她推想明石姬一定非常想念這孩子。倘使換瞭她自己,該是何等傷心呵!她對這孩子註視瞭一會,抱她到懷裡,摸出自己那個瑩潔可愛的乳房來,給她含在口中,以為戲耍。旁人看瞭覺得這光景真是有趣!侍女們互相告道:“夫人怎麼沒有生育?這孩子倘是自己生的,多好呢!”

大堰邸內,光景十分優裕。房屋形式也與眾不同,別饒雅趣。加之明石姬的容顏舉止,每次看見,都比上次優越。比較起身份高貴的女子來,實在並不遜色。源氏公子想:“她的品行倘若同別人一樣,並無特別優越之處,我不會如此憐愛她。她父親性行乖僻,確是一大憾事。至於女兒身份低下,又有何妨?”源氏公子每次來訪,都隻是匆匆一敘,常感不滿。此次又是急忙歸去,他覺得雖然相會,仍是痛苦,心中一直慨嘆“好似夢中渡雀橋”[8]。身邊正好有箏,源氏公子取瞭過來。想起瞭那年在明石浦上深夜合奏之事,便勸明石姬彈琵琶。明石姬同他合奏瞭一會。源氏公子深深贊嘆她技巧的高明,覺得無瑕可指。奏罷之後,他就把小女公子的近況詳細告訴她。

大堰邸原是個寂寞的居處。但源氏公子時時來此泊宿,有時也就在這裡吃些點心或便飯。他來此時,對外往往借口赴佛堂或桂院,並不明言專誠來訪。他對明石姬雖非過度迷戀,但也沒有輕蔑之色,絕不把她當作一般人看待,足見對她的寵愛是與眾不同的。明石姬也深知公子對她異常寵愛,所以她對公子並不作僭越的要求,但也不過分自卑,凡事不違背公子的欲願,真可謂不亢不卑,恰到好處。明石姬早就聽人說:源氏公子在身份高貴的女人傢裡,從來不如此開誠相待,總是趾高氣揚的。因此她想:“我倘遷居東院,住在太接近公子的地方,倒反而與她們同化,難免受人種種侮辱。現在住在這裡,雖然他來的次數不多,但總是特地為我而來,在我更有面子。”明石道人送女兒入京時雖然言語決絕,但畢竟也很掛念,不知公子對她們待遇如何,常常派使者來探問。聽到瞭消息,有時憂傷嘆息;但感到光榮、歡欣鼓舞之時亦復不少。

正在此時,太政大臣逝世瞭。這老大臣是天下之柱石,一旦殂落,皇上亦不勝悲嘆。昔年暫時隱退,籠閉邸內,尚且引起朝中騷擾;何況今日與世長遺,悲傷之人自然甚多。源氏內大臣亦非常惋惜。以前一切政務均可依賴太政大臣主裁,內大臣甚是安閑。今後勢必獨任其艱,因此更增愁嘆。冷泉帝年僅十四,然而穩重老成,似乎遠在這年齡之上,躬親政務,聖明善斷,源氏內大臣頗可放心。然而太政大臣逝世之後,除瞭他自己以外,別無可托之後援人。誰能代他負此重任,而讓他成遂出傢修行之夙願呢?想到這裡,便覺太政大臣之早逝甚可痛心。因此大辦追薦佛事,比太政大臣的子孫們辦得更加隆重。又殷勤吊慰,多方照拂。

紫姬便叫侍女中將到廊房口去守候,等他出來時贈他一首詩:『若無人系行舟住,明日翹盼蕩子歸。』

這一年世間疫癘流行。禁中屢次發生異兆,上下人心不安。天空也多怪變:日月星辰,常見異光,雲霞運行,亦示兇兆。世間驚人之事甚多。各地天文、卜易專傢紛紛上書申報,其中記載著種種教人吃驚的怪事。惟有源氏內大臣心中特別煩惱,認為此乃自身罪惡深重所致。

出傢的藤壺母後於今年春初患病,到瞭三月裡,病勢十分沉重。冷泉帝行幸三條院,向母後問病。桐壺帝駕崩之時,冷泉帝還隻五歲,尚未深解世事。如今母後病重,帝心異常憂慮,愁容滿面。藤壺母後亦甚悲傷,對他言道:“我預知今年大限難逃。但也並不覺得特別痛苦,倘明言自知死期,深恐外人笑我故意裝腔,所以並不額外多做功德。我早想入宮,從容地對你談談當年舊事。然而少有精神舒暢的日子,以致因循蹉跎,迄未如願,實甚遺憾。”說時聲音十分微弱。她今年三十七歲,然而還是青春盛年的模樣,冷泉帝覺得非常可惜,心中更加悲傷瞭。便答道:“今年是母後應當萬事謹慎小心的厄年[9],孩兒聽說母後近數月來玉體違和,甚是擔心。然而並未特別多做法事,實甚後悔。”他心中異常痛苦,隻得在此危急之際,大規模舉行法事,以祈禱母後復健。源氏內大臣以前也隻當作她所患的是尋常小病,不甚介意。現在也深為擔憂瞭。冷泉帝因身份關系,未便勾留,不久告辭返宮,心中無限悲傷。

藤壺母後非常痛苦,說話也很困難,隻是心中尋思:“此身因有宿世深緣,故在這世間享盡尊榮富貴,人莫能及。然而我心中無限痛苦,亦復世無其匹!冷泉帝做夢也不曾想到此種秘密,實在對他不起。惟有此恨,使我死不瞑目。海枯石爛,永無消解之一日瞭!”源氏內大臣為朝廷著想,太政大臣新喪,藤壺母後垂危,連遭不幸,實甚可悲。而想起瞭自己與藤壺母後的秘密私情,又覺無限傷心。於是盡心竭力,大辦佛事,祈禱母後早日恢復健康。他對藤壺母後的戀情,年來久已斷絕。想起瞭今生永無再續鸞膠之一日,心中非常悲痛。便走近病床前的帷屏旁邊,向知情的侍女探詢母後病狀。母後身邊的侍女,都是親信之人,察知源氏內大臣衷情,便將母後近狀詳細奉告。又道:“近幾月來,即使身體不適,禮佛誦經之事亦不間斷。積勞既久,身體更形衰弱。近日橘子汁也絕不進口,看來已無希望瞭。”眾侍女無不掩面而泣。藤壺母後命侍女傳言道:“你恪守父皇遺命,為今上效忠,不遺餘力。年來受惠甚多,我常思俟有良機,向你表達感謝之忱。靜候至今,豈料病勢沉重至此,遺憾在心,夫復何言!”源氏內大臣在帷屏外微聞聲息,傷心之極,不能作答,隻是吞聲痛哭。自念心情何以如此脆弱,應該顧忌他人註目,振作起來。但又想起藤壺母後從前的美貌,世間一般人見瞭也不勝憐惜。豈料如今即將香消玉殞,無法挽留,真乃抱恨終天之事!終於收淚答道:“駑鈍之材,誠不足道。惟受命以來,竭力效忠,不敢怠慢。月前太政大臣遽爾逝世,此後身荷政務重任,益增惶恐。豈料母後今又患病,更覺心亂如麻。深恐此身亦不能久居人世也。”在這期間,藤壺母後就像油幹火絕一般悄悄地斷氣瞭。源氏內大臣的悲傷不可言喻。

藤壺母後在一切貴人之中,心腸最為慈悲,對世人普遍愛護。從來豪門貴族,總不免倚仗勢力,欺壓平民,藤壺母後則絕無此種行為。四方有所貢獻,凡勞師動眾之事,一概謝絕。在佛法功德方面,她也十分撙節:從來富貴之人,經人勸請,往往窮極豪華地大做功德,即在聖明天子時代,亦不乏其例。惟有藤壺母後絕不做此等奢侈之事,她隻用上代傳下來的財寶,以及應得的年俸爵祿,在不妨礙其他用項的限度內,盡量普遍地齋僧供佛。因此無知無識的山僧,也都悼惜她的逝世。葬儀的消息,轟動全國,聞者無不悲傷。凡殿上官員,一律身穿黑色喪服,使得這鶯花三月暗淡無光。

源氏公子看瞭二條院庭中的櫻花,回想起當年花宴的情狀,自言自語地吟唱古歌中“今歲應開墨色花”之句[10]。深恐惹人議論,隻得籠閉在佛堂中,天天背人偷泣。夕陽如火,山間樹梢畢露。而橫亙在嶺上的薄雲,映成灰色。際此百無聊賴之時,這灰色的薄雲分外惹人哀思。源氏公子吟道:

“嶺上薄雲含夕照,

也同喪服色深黝。”[11]

無人聞知,獨吟也是枉然。

七七佛事次第圓滿之後,暫無舉動。宮中閑靜,皇上頓感寂寞無聊。且說有一個僧都,藤壺母後的母後[12]在世時就入宮供職,一直當祈禱師。藤壺母後也很尊敬他,當他親信人。皇上亦重視他,常常教他舉辦隆重的法事。這確是一個道行高深的聖僧,世間少有。他今年約七十歲,近年來籠閉山中,勤修佛法,為自己晚年積福。此次專為藤壺母後祈病,來到京都,被召入宮,常侍皇上左右。源氏內大臣也勸他:“今後你就同昔日一樣,常住宮中,為皇上供職。”僧都答道:“貧僧年老,本已不堪夜課。惟大臣有命,豈敢違反。況長年身蒙厚恩,理應報答。”便留住宮中瞭。

有一天,沉靜的黎明時分,伺候人都不在身旁,值宿人員也都退去瞭,這僧都一面用老人特有的穩靜聲音咳嗽,一面為冷泉帝講述人世無常之理。乘機言道:“貧僧有言,欲啟奏陛下。因恐反獲謊報之罪,故躊躇不決者久矣。但陛下若不知此事,罪孽甚大,貧僧恐受天罰。貧僧若將此事隱藏胸中,直至命終,則又有何益?佛菩薩亦將呵斥貧僧之不忠。”他講到這裡,說不出口瞭。冷泉帝想:“到底是什麼事情?莫非他死後在這世間猶有餘恨麼?做和尚的,無論何等清高,往往貪饞嫉妒,實在討厭。”便對他說:“我從幼年時候就親信你,你卻有事隱忍不說,教我好恨啊!”僧都續說道:“阿彌陀佛!佛菩薩所嚴禁泄露的真言秘訣,貧僧均已絕不保留地傳授陛下。貧僧自身,尚有何事隱忍在心?惟有這一件,乃牽連過去未來之大事,如果隱瞞,隻恐反而以惡名傳聞於世,於已故桐壺院和藤壺母後、以及當今執政之源氏內大臣,皆多不利。貧僧此老朽之身,毫不足惜,即使獲罪,決不後悔。今當仰承神佛之意,向陛下奏聞:陛下尚在胎內之時,母後便已悲傷憂惱,曾密囑貧僧多方祈禱。其中詳情,出傢之人當然不得而知。後來內大臣身蒙無實之罪,謫戍海隅,母後更加恐懼,又囑貧僧舉行祈禱。內大臣聞知此事,亦曾命貧僧向佛懺悔。陛下即位以前,貧僧不絕地為陛下祈求安泰也。據貧僧所知……”便將事實詳細奏聞。冷泉帝聽瞭他的話,如聞青天霹靂,恐懼悲傷,方寸繚亂,一時不能作答。僧都自念唐突啟奏,惱亂聖心,深恐獲罪,便想悄悄退出。冷泉帝留住瞭他,言道:“我倘不知此事而度送一生,深恐來世亦當受罪。惟你隱忍至今方始告我,反教我怨你不忠瞭。我且問你:除你以外,有否別人知道此事而泄露於外?”僧都答道:“除貧僧及王命婦之外,並無他人知此情由。貧僧今日奏聞,心中實甚恐懼。近來天變頻仍,疫癘流行,其原因即在於此。陛下年幼之時,尚未通達世事,故神佛亦不計較。今陛下年事漸長,萬事已能明辨是非,神佛即降災殃,以示懲罰不孝之罪也。世間萬事吉兇,其起因皆與父母有關。陛下若不自知其罪,貧僧不勝憂懼。因此敢將深藏心底之事宣之於口。”說時噓唏不已。此時天色已明,僧都即便告退。

冷泉帝聞此驚人消息,如在夢中。左思右想,心緒惱亂。他覺得此事對不起桐壺院在天之靈。而使生父屈居臣下之位,實甚不孝。多方考慮,直到日晏之時,猶未起身。源氏內大臣聞知聖躬不豫,甚是吃驚,便前來探視。冷泉帝一見其面,悲傷更難忍受,簌簌地掉下淚來。源氏內大臣以為他悼念母後,淚眼至今未幹也。

這一天,桃園式部卿親王[13]逝世瞭。噩耗傳來,冷泉帝又吃一驚,覺得這世間兇災接踵而生,越發可憂瞭。源氏內大臣看見皇上如此憂傷,便不返二條院去,常住宮中,與皇上親密談心。皇上對他言道:“我恐壽命不永瞭,何以近來心情如此頹喪,天下又如此不太平。萬方多難,教我不勝憂懼。我頗思引退,母後在世之時,我恐使她傷心,不敢提及。今已無所顧慮,我欲及早讓位,以便安心度日。”源氏內大臣駭然答道:“此事如何使得!天下之太平與否,未必由於政治之長短。自古聖代明時,亦難免有兇惡之事。聖明天子時代發生意外變亂,在中國也有其例,在我國亦復如是。何況最近逝世之人,多半是高齡長壽,享盡天年者。陛下不須憂懼也。”便列舉種種事例,多方勸慰。作者女流之輩,不敢侈談天下大事。略舉一端,亦不免越俎之嫌。

冷泉帝常穿墨色喪服,其清秀之容姿,與源氏內大臣毫無差異。他以前攬鏡自照,亦常有此感想。自從聽瞭僧都的話以後,再行細看源氏內大臣的相貌,越發深切地感到父子之愛瞭。他總想找個機會,向他隱約提到此事。然而又恐源氏內大臣難以為情,幼小的心中便鼓不起勇氣。因此這期間他們隻談些尋常閑話,不過比以前更加親昵瞭。冷泉帝對他態度異常恭敬,與從前迥不相同,源氏內大臣眼明心慧,早已看出,暗中覺得驚異,然而料不到他已經詳悉底蘊瞭。

冷泉帝想向王命婦探問詳情。然而他又不願教王命婦知道母後嚴守秘密之事已經被他得悉。他隻想設法將此事隱約告知源氏內大臣,問他古來有否此種前例。然而終無適當機會。於是他更加勤修學問,瀏覽種種書籍。他在書中發現:帝王血統混亂之事,在中國實例甚多,有公開者,有秘密者;但在日本則史無前例。即使亦有實例,但如此秘密,怎能見之史傳?當然不會傳之後世瞭。他隻在史傳中發現:皇子降為臣籍,身任納言或大臣之後,又恢復為親王,並即帝位者,則其例甚多。於是他想援用此種前例,以源氏內大臣賢能為理由,讓位與他。便作種種考慮。

此時正值秋季京官任免之期。朝廷決定任命源氏為太政大臣。冷泉帝預先將此事告知源氏內大臣,乘便向他說起最近所考慮的讓位之事。源氏內大臣聞言,誠惶誠恐,認為此事萬不可行,堅決反對。奏道:“桐壺父皇在世之時,於眾多皇子之中,特別寵愛小臣,但絕不考慮傳位之事。今日豈可違背父皇遺志,貿然身登帝位?小臣但願恪守遺命,為朝廷盡輔相之責。直待年齡漸老之時,出傢離俗,閉關修行,靜度殘生而已。”他照常用臣下的口氣奏聞,冷泉帝聽瞭深感歉憾。至於太政大臣之職,源氏內大臣亦謂尚須考慮,暫不受命。結果隻是晉升官位,特許乘牛車出入宮禁。冷泉帝深感不滿,還要恢復源氏內大臣為親王。但按定例,親王不得兼太政大臣,源氏倘恢復為親王,則別無適當人物可當太政大臣而為朝廷後援人,故此事又未能實行。於是晉封權中納言[14]為大納言兼大將。源氏內大臣想:“等待此人再升一級,成為內大臣以後,萬事皆可委任此人,我多少總安閑些。”但回思冷泉帝此次言行,又甚擔心。萬一他已知道這秘密,則對不起藤壺母後之靈。而使冷泉帝如此憂惱,又萬分抱歉。他很詫異:究竟是誰泄露這秘密的?

王命婦已遷任櫛笥殿[15]職務,在那裡有她的房室。源氏內大臣便去訪晤,探問她:“那樁事情,母後在世之時是否曾向皇上泄露口風?”王命婦答道:“哪有此事!母後非常恐懼,生怕皇上聽到風聲。一方面她又替皇上擔心,深恐他不識親父,蒙不孝之罪,而受神佛懲罰。”源氏內大臣聽瞭這話,回思藤壺母後那溫厚周謹、深思遠慮的模樣,私心戀慕不已。

且說梅壺女禦在宮中,果如源氏內大臣所指望,照料冷泉帝異常周到,身受無上的寵愛。這位女禦的性情與容貌,十全其美,無瑕可指。故源氏內大臣對她十分重視,用心照拂。時值秋季,梅壺女禦暫回二條院歇息。源氏內大臣為歡迎女禦,把正殿裝飾得輝煌耀目。現在他用父母一般的純潔心腸來愛護她瞭。

有一天,秋雨霏霏,庭前花草色彩斑斕,露滿綠葉。源氏內大臣回想起梅壺的母親六條妃子在世時種種往事,淚下沾襟,便走到女禦的居室裡來探望。他身穿墨色常禮服,借口時勢不太平,故爾潔身齋戒,實則為藤壺母後祈禱冥福也。他把念珠藏入袖中,走進簾內來,姿態異常優雅。梅壺女禦隔著帷屏親口和他談話。源氏內大臣說:“庭前秋花盛開瞭。今年年頭不佳,而草木無知,依舊及時開顏發艷,真可憐啊!”說著,把身子靠在柱上,映著夕照,神彩煥發。接著談到昔年舊事,談到那天赴野宮訪問六條妃子後黎明時依依惜別之狀,言下不勝感慨。梅壺女禦正如古歌所詠“回思往事袖更濕”[16],也嚶嚶地哭泣起來,樣子甚是可憐。源氏內大臣在帷屏外聽她因哭泣而顫動的聲音,想見她是個非常溫柔優雅的美人。可惜不能見面,胸中焦灼難堪。此種惡癖實甚討厭!

源氏內大臣又開言道:“回想當年,並無何等可悲可惱之事,理應安閑度日。隻因我心耽好風流,以致終年憂患不絕。有許多女子,我和她發生瞭不應該的戀愛,使我至今猶覺痛苦。其中至死不能諒解而抱恨長終者,計有二人,其一便是你傢已過世的母夫人。她怨我薄倖,直至最後終不諒解,此乃我終身一大恨事。我竭誠照顧你這遺孤,指望借此聊慰寸心。無奈‘舊恨餘燼猶未消’[17],看來這是永世的業障瞭。”至於另一人姑置不談[18]。話頭轉向他處:“中間我慘遭謫戍,常思回京之後,應做之事甚多。現在總算逐漸如願以償瞭。住在東院的那人[19],以前孤苦伶仃,現在安居納福,無所顧慮瞭。這個人性情溫和,我與她互相諒解,親密無間。我回京以後,復官晉爵,身為帝室屏藩,但我對富貴並不深感興趣,惟有風月情懷,始終難於抑制。當你入宮之際,我努力抑制對你的戀情而當瞭你的保護人,不知你能諒解我此心否?如果你不寄予同情,我真是枉費苦心瞭!”梅壺女禦覺得厭煩,默默不答。源氏內大臣說:“你不回答,可見不同情我,我好傷心啊!”

連忙岔開話頭,繼續言道:“自今以後,我總想永不再做疚心之事,靜掩禪關,專心修持,為來世積福。隻是回思過去,我毫無勛業值得一生懷念,不免遺憾耳。惟膝下有小女一人,現僅四歲,成長之日尚遠。我今不揣冒昧,欲以此女奉托,指望靠她光大門第。我死之後,務請多多栽培。”梅壺女禦態度異常文雅,隻是隱隱約約地回答瞭一言兩語。源氏內大臣聽瞭覺得十分可親,便靜靜地坐在那裡,直到日暮。又繼續言道:“光大門第之望,姑且不談。目前我所企望的,一年四時流轉之中,春花秋葉,風雨晦明,應有賞心悅目之景。春日林花爛漫,秋天郊野綺麗,孰優孰劣,古人各持一說,爭論已久。畢竟何者最可賞心悅目,未有定論。在中國,詩人都說春花如錦,其美無比;而在日本的和歌中,則又謂‘春天隻見群花放,不及清秋逸興長’。[20]我等面對四時景色,但覺神移目眩。至於花色鳥聲,孰優孰劣,實難分辨。我想在這狹小的庭院內,廣栽春花,移植秋草,並養些不知名的鳴蟲,以點綴四時景色,供你等欣賞。但不知你對於春和秋,喜愛哪一季節?”梅壺女禦覺得難於奉復。但閉口不答,又覺太不知趣,隻得勉強答道:“此事古人都難於判別,何況我等。誠如尊見:四時景色,皆有可觀。但昔人有雲:‘秋夜相思特地深’[21];我每當秋夜,便思念如朝露般消失的我母,故我覺得秋天更為可愛。”[22]這話似乎沒有多少理由,信口道來,但源氏內大臣覺得非常可愛。他情不自禁,贈詩一絕:

“君憐秋景好,我愛秋宵清。

既是同心侶,請君諒我心。

我常有相思難禁之時呢。”梅壺女禦對此豈能作答?她隻覺得莫名其妙。源氏內大臣頗想乘此機會,發泄胸中關閉不住的怨恨。或竟更進一步,做非禮之事。但念梅壺女禦如此嫌惡他,亦屬有理。而自己如此輕佻,也太不成樣子。於是回心轉意,隻是長嘆數聲。此時他的姿態異常優美。但女禦隻覺得討厭。她漸漸向後退卻,想躲進內室裡去。源氏內大臣對她說:“想不到你如此討厭我!真正深解情趣的人,不應該如此呢。罷瞭罷瞭,今後請你勿再恨我。你若恨我,我很傷心啊!”便告辭退出。他起身退出後,衣香留在室中,梅壺女禦覺得連這香氣也很討厭。侍女們一面關窗,一面相與言道:“這坐墊上留著的香氣,香得好厲害啊!這個人怎麼會長得這樣漂亮?竟是‘櫻花兼有梅花香,開在楊柳柔條上’[23]呢。真正教人愛殺呵!”

源氏內大臣回到西殿,暫不走進內室去,卻在窗前躺下,耽入沉思。他教人把燈籠掛在遠處,命幾個侍女在旁侍候,和她們閑談。他自己也感覺到:“我作亂倫之戀而自尋煩惱的老毛病,還是照舊呢。”又想:“向梅壺女禦求愛,實在太不應該!從前那樁事,講到罪過,比這件事深重得多。然而那時年幼無知,神佛亦原諒我。但現在豈可再犯?”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己於此道已可放心,畢竟修養加深,不會再蹈覆轍瞭。

梅壺女禦作出深知秋天風趣的樣子,回答源氏內大臣說愛好秋景,過後回想,懊悔莫及,深覺可恥。頹喪之餘,竟成憂惱。但源氏內大臣斬斷瞭這一縷情絲,比以前更加親切地照拂她瞭。他走進內室,對紫姬說道:“梅壺女禦愛好秋夜,亦甚可喜;而你喜歡春晨,更是有理。今後賞玩四時花草之時,亦當按照你的歡心而安排。我身為公私事務所羈絆,不能任情遊樂。常想依照夙願,遁入禪門。但不忍教你獨守孤寂,不免悵惘耳。”

源氏內大臣時刻掛念嵯峨山中大堰邸內那個人。但因身份高貴,不便輕易去訪。他想:“明石姬為瞭自己出身低微,所以嫌惡人世,避免交遊,其實何必如此自卑呢?但她不肯輕易遷居東院,低頭與眾人共處,則又未免太高傲瞭。”推察她的心情,實甚可憐。於是照例借口嵯峨佛堂必須不斷念佛,赴大堰邸訪問瞭。

明石姬在這大堰邸內,越是住得長久,越是覺得淒涼。平居無事,也頻添憂惱。何況與難得降臨的源氏內大臣結瞭痛苦的不解之緣,見面時隻是匆匆一敘,反而徒增悲嘆。因此源氏內大臣隻得盡心竭力地撫慰她。透過異常繁茂的樹木,遠遠望見大堰河鸕鶿船的篝燈明滅,火光反映在池塘裡,好像點點流螢。源氏內大臣說:“此種住宅的情景,若非在明石浦看慣,看瞭定然覺得稀奇。”明石姬便吟道:

“篝燈映水如漁火,

伴著愁人到此鄉。

我的愁思也與住在漁火之鄉時一樣。”源氏內大臣答道:

“隻緣不解餘懷抱,

心似篝燈影動搖。

正如古歌所詠:‘誰教君心似此愁?’[24]”意思是反而恨明石姬不諒解他的心。此時公私各方均甚閑暇,源氏內大臣為欲專心修習莊嚴佛法,常常到嵯峨佛堂來作長期滯留。想是因此之故,明石姬的愁懷也稍得寬解。

[1] 本回寫源氏三十一歲冬天至三十二歲秋天之事。

[2] 古歌:“地僻君難到,遷地以待君。待君君不來,軻多苦辛。”見《後撰集》。

[3] 古歌:“痛數薄情終不改,再來哭訴有何言?”見《拾遺集》。

[4] 武隈地方,以產夫婦松(雙松並生者)著名。此詩以夫婦松喻自己及明石姬,並謂不久迎接她去同居。

[5] 天兒是一種佈娃娃,小兒帶在身邊,認為可以避兇災。

[6] 七菜是指春天的七種菜,即芹菜、薺菜、鼠曲草、繁縷、佛座、蕪菁、蘿卜。正月初七把這七種菜剁碎後放入粥裡,叫作七菜粥。當時認為吃瞭能治百病。

[7] 催馬樂《櫻人》全文:“(男唱)櫻人櫻人快停船,載我前往看島田。我種島田共十區,察看一遍就回來。明朝一定可回來。(女唱)口頭說話是空言,明朝回來難上難。你在那邊有妻房,明朝一定不回來,明朝一定不回來。”櫻人是搖船的本地人。

[8] 古歌:“世間情愛本飄搖,好似夢中渡雀橋。渡過雀橋相見日,心頭憂恨也難消。”見《河海抄》。

[9] 古時迷信:女子十九、三十三、三十七歲為“厄年”,必遭災難。

[10] 古歌:“山櫻若是多情種,今歲應開墨色花。”見《古今和歌集》。

[11] 本回題名《薄雲》據此詩。因此藤壺又名“薄雲皇後”。

[12] 此乃桐壺帝前代的皇後。

[13] 桐壺院之弟,槿姬之父。

[14] 葵姬之兄,即以前之頭中將。

[15] 掌管禦衣之所。

[16] 古歌:“羅袖本來無幹日,回思往事袖更濕。”見《拾遺集》。

[17] 古歌:“舊恨餘燼猶未消,惟有與汝永締交。”見《源氏物語註釋》所引。

[18] 另一人顯然是藤壺。

[19] 指花散裡。

[20] 見《拾遺集》。

[21] 古歌:“無時不念意中人,秋夜相思特地深。”見《古今和歌集》。

[22] 梅壺女禦後來稱為“秋好皇後”,即根據她這段話。

[23] 此古歌見《後拾遺集》。

[24] 古歌:“情如泡沫原堪恨,誰教君心似此愁?”見《古今和歌六帖》。

《源氏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