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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求学燕京 潇洒游艺

其实,求学燕京之前两年的王世襄就已经进入青年时代,而他在这及此后几年间所偏好的游艺,诸如需要坚韧耐力和强健体魄的“鹰逐兔,挈狗捉獾”之类,都是其少时所不能尽兴的玩乐。所以,笔者将王世襄诸多之玩分作少时“玩乐”与青年“游艺”两个阶段,看似割裂或使第一章与第三章有内容雷同之嫌,实则是想将玩乐与游艺之内涵有所区别地加以说明。但是,这对于王世襄来说,却是绝对不能断然割裂开来的,因为无论是玩乐还是游艺,他都能从中获得常人不易察觉或熟视无睹的知识,并使这种常见的属于民俗学范畴的知识提炼上升为一种文化,一种独放于中华传统文化百花园中之奇葩,这岂是单纯玩乐或游艺所能诠释?

十七岁的王世襄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满二十的王世襄考入燕京大学,成为这所文理兼备名校的一名医学预科学生。按照王世襄自身的性情与喜好,他并不想成为一名救死扶伤悬壶济世的医生,而在那个风云跌宕时代从政二十多年的父亲王继曾,因为饱经宦海沉浮之激荡与摔打,实在不希望儿子王世襄今后也踏入仕途,而是力主他进入燕京大学研习当时还不曾为国人所熟悉和认可的先进的西方医学。确实,在那个时代里,中国几乎所有有识之士都希望走教育或科技兴国的道路,而不是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传统仕宦之途,比如梁启超之子女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证。所以,即便西清王氏家族是一个仕宦世家,父亲王继曾还是要求儿子王世襄能够远离当时非有尔虞我诈之心性不可进入的官场。可那个年代既然已经没有了科举入仕,宦家子弟王世襄总不能一生都要依靠父母来生活吧。故此,学习掌握一技之长以便将来立身于世,便成为父亲王继曾为儿子王世襄前途着想的首选。而不受朝代更替所影响的医生这一职业,很显然最应该得到世人的需要和尊敬,这也就是父亲王继曾当时最贴近现实的一种想法。

不过,父亲王继曾的良苦用心并没有被儿子王世襄所理解,也不合乎王世襄当时的兴趣与爱好,何况那时他还玩兴正浓呢。虽然没有在古人著述中寻找到与“兴趣是成就事业的前导因素”相关的词句,但是我相信这一在今天较为人们所认可的经验之谈,肯定是在前人无数次经历中所总结出来的真知灼见,或者稍显偏颇地认为这就是一条真理也无不可。既然如此,对西方先进的医学知识毫无兴趣的王世襄,因为不能把心思投入到极为繁重的医学课程学习上,成绩不理想或者直接说多门不及格也就是一件太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燕市少年王世襄

按照燕京大学相关规定,王世襄两年医学预科考试合格便能进入协和医院成为一名实习医生,如果有两门功课考试不合格的话,将做退学处理或者转入别的院系继续学习,所以当王世襄在数学、物理和化学等多门功课考试不及格的情况下,只好于第三年转入到国文系继续攻读。那么,天资聪慧的王世襄求学燕京期间都在干些什么呢?

记得王世襄曾在《燕园景物略》一文中这样记述说:“予来燕京四年,不惮霜雪,不避风雨,不分昼夜,每于人不游处游,人不至时至,期有会心,自悦而已。”由此可见,王世襄不仅喜好游乐,而且所游之处都是一些人们不愿或不能游玩的僻静奇异之地,即便是人们常游的名胜佳境他也游得与众不同,特意选择在人们不便游玩的时间里独自前往。为此,哪怕是风霜雨雪急骤的天气,抑或是人声湮寂入更的深夜,他之所以选择与常人有别的游玩地点、时间和方式,就是希望能从这些情景与境界中,获得一种心领神会的自我养心怡性之感觉。很显然,这就是王世襄特立独行心性的一种体现。如果人们要想感知或亲身体会到这种心性所获之心悦感觉的话,还是跟随他在燕京大学校园里来一次畅游吧。确切点说,这实在不能算作是一次游园活动,而像是在欣赏一组四条屏的山水或花鸟国画,主题就是燕园中的那四池莲塘:

一在穆楼西北,去春新辟者,匿于土山后,予喜其不尽示于人。盛夏,高盖纷披,望如绿幛,风来翻偃,时露粉萼,皆往来石桥上,不经意时,于阜坳林豁中见之。往来无意看花,花亦无意示于人,两各无心,默然相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当是此境界。

一在睿楼南,两塘夹柳,柳行夹路,路萦纡尽历两塘胜处。宜夕阳,风曳长条,烁灼金碧,拂花掠水,似有声韵。宜入夜听蝉,亦婉亦涩,唱答了了。或有见月惊飞,随声俱远。

一在园西南隅,菰蒲交杂,苇荻丛生,荒寒非园林所有。尝于秋夜狩獾野墓,越垣而归。月朦胧,有鬼气,藕已无花,老盖皆擎雨所剩,半欹折向水。仓猝过之,回首一片空明,淡烟疏雾而已。

一在临湖轩东,山势忽降,有池焉。池不以莲名,而却有花,花不繁,傍岸三五茎而已。予以不期见花处见花,故喜之。

与这一组意境幽远四条屏国画所不同的是,王世襄还带着人们来到燕园鱼池的一座小桥上,共同参与了一次人鱼同乐的嬉戏。这是一个芳草茸茸的仲春时节,暖阳朗照,和风轻拂,王世襄在时近中午这个观鱼的最佳时辰里信步迈上燕园鱼池上的一座小桥,只见微起波纹的一泓池水里,已经冬眠一季的鱼儿半浮于水面,那朝向暖阳的脊背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光彩。这时,王世襄拿出一包饼饵投向鱼池。那些显然饥饿难耐的金鱼们急忙向饼饵游去,并随着饼饵投掷的方向忽左忽右,恰似一幅静中寓动的鲜活画面。

不一会儿,随着观鱼人数的逐渐增多,这些鱼儿也开始变得更加活跃起来,那时而“咀呷吞吐”的憨态,时而“跳达拨刺”的调皮,搅得一池春水波光潋滟,即便“谈笑嘈杂”的人们被鱼儿引逗得更加嘈杂,鱼儿却一点儿也不感到畏惧,反而恣肆跳跃得更是欢畅,只要人们手中的饼饵没有投喂干净,它们是不会安静下来的,就好像它们并不知道已经吃饱或疲累似的。阅读这样的文字,想象着如此悠闲而生动有趣的情景,我不知道读者是否也想即刻放下手中的繁杂事务,急迫地奔向近旁鱼池来一次人鱼同乐呢?

如果说这样的游艺是常人皆可玩乐的话,那么我们就来看看王世襄少时难以尽兴的“鹰逐兔,挈狗捉獾”吧。确实,只要一谈到这些旧时游艺,王世襄便有话要说:“我在高中读书时,鹰始终没有放痛快过。家住城里,好容易盼到一个星期天,清早出城,下地已过中午,掌灯后才回来,时间大半耗费在路上。待上燕京大学,却有了特殊的放鹰条件。我住在东门外一个二十多亩的园子中,出门就放鹰,周末不用说,周间下午没有课也可以去。加上逃学旷课,每周都可以去上两三次,真是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那么,放鹰捉兔到底有着怎样的乐趣,竟然使王世襄在晚年回忆起来时仍然如此不能忘情呢?如此,下面我们就不妨先跟随王世襄感受一次“打鹰”的经历,然后再体验两次“放鹰”给人所带来的淋漓快感或者遗憾吧。

打鹰,是玩鹰人的专业术语,实在不能按照字面意义解释为打击大鹰,否则这种望文生义的错误则要归属于玩鹰人忌讳之列了,因为他们所谓的打鹰实则是捕捉大鹰以供放养,但在捕捉过程中是绝对不会伤害这些灵物的。民国二十七年(1938)秋天,王世襄专程前往家住青龙桥西北镶红旗北门的赵四家,目的只有一个——订购大鹰。赵四,大名赵凌青,因排行第四而有此名,是王世襄前一年在护国寺买鹰时相识,并由此得知他还是一位打鹰的行家里手,遂订购其好的大鹰便成为两人之间的一个“契约”。而当王世襄赶到青龙桥镶红旗北门东边不远处那三间破旧瓦房时,赵四因为外出打鹰并不在家,于是王世襄便在其家人的指点下,往西北山坡上那座宝珠寺方向寻找而去。

看似不远的一段山路,却使身高体壮的王世襄累出了一身热汗。可他接连翻越多个山头,虽然找到了赵四惯常打鹰的“鹰铺”(即打鹰人用石块垒砌的隐身之处),却没有发现赵四的身影。实在累得有些疲惫的王世襄,索性靠在一块岩石上休息起来,抬头望着蓝天上那变幻莫测的苍狗白云,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阵山风吹来使王世襄感到一丝凉意,冻醒之后只好扣上大褂纽扣准备下山回去。可走不多远又碰到先前曾向其问路的那位樵夫,随即在那位樵夫带领下,王世襄终于在距离刚才休息地不远处一个面对深谷的小山头上,见到了正蹲守在一堵矮墙后面的赵四。于是,赵四与王世襄两人分工协作,进行了一次饶有趣味的打鹰行动。

在打鹰之前,赵四在早已选择好的鹰铺设置好鹰网等设施,其中比较有趣的就是打鹰人所谓的“油子”。“油子”可分为两项,一是用来引诱大鹰前来捉食的活物诱饵(如鸽子),一是用来为打鹰人通报大鹰飞来时信息的“看雀”(如类似麻雀的胡伯喇),其实这也算是一种诱饵,只是这两种诱饵的用途不一罢了。因为王世襄从未参加过打鹰行动,所以便负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看雀”的一举一动,而由赵四担负拉网打鹰的重任。那只由一根短线拴在树枝上的“看雀”,被赵四牵在距离他俩隐身鹰铺的不远处,但必须是视野开阔之地,以便王世襄能够准确地观察到它的所有神情和动静。这是一只无忧无虑的胡伯喇,它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人们把它当作“油子”的身份,竟然神色自若地在树枝上散起步来,还不时地梳理一下它那并不美丽的羽毛,抑或拉拉膀子、伸伸脖子、颠颠尾巴,一副好不自在得意的神情。

突然,王世襄发现这只胡伯喇的眼神一愣,浑身羽毛也随着紧张起来,随即只见它一边密切地注视着天空中的一个固定方向,一边顺着树枝一段一段地往下出溜,然后蓦地钻进了赵四先前为它设好的一个凹坑里。说时迟那时快,这时一只花狸豹(比大鹰小的一种不堪驯养的小鹰)已经飞临了用作诱饵的“油子”当头,而就在赵四全神贯注地一手握紧鹰网弹绳,另一手将用作“油子”的诱饵鸽子提溜得乱飞乱蹦时,那只花狸豹却在距离鹰网约有五六丈高的空中“定油”(即借助两只翅膀紧急扇动而将身体定格在空中不动的姿态),然后“嗖”地将两只翅膀一斜便掉转方向掠空而去。原来,就在胡伯喇发出警报时,好奇的王世襄将目光转向了那只花狸豹,并恰好与那只花狸豹的警惕目光相对,而这恰是打鹰人必须予以避免的一个动作,因为这会使即将落网的大鹰识破机关陷阱,从而及时地飞身转向扬长而去。

不过,就在那只花狸豹刚刚飞走,王世襄懊恼地向赵四表示自责时,那只因警报解除重又欢快起来的看雀胡伯喇则再次“噗”的一声跌落坑中,王世襄还没来得及抬头仰望便感觉到一块黑影飘落在了眼前。这时,赵四则忽地站起身来大声喊道:“好大的儿鹰子(即当年的雏鹰)!”而王世襄随声定睛观看,一只大鹰已经被他扣在了鹰网里,且一个劲儿地叽溜叽溜乱叫。这时,赵四又早已撒腿跑下了山坡,从鹰网里把大鹰掏出来,并随手用绳子将大鹰“紧上”(一种暂时性的缚束法,即将大鹰的翅膀和爪子贴身捆好,使其不能动弹但又不会伤害到它,且便于打鹰人携带)。随后,赵四来到王世襄面前极其兴奋地说:“鹰是从西北方向上来的,我早就看见了,只是没有对你说。”王世襄心里明白,赵四的这番话,是担心他再次把大鹰给看跑了。

这是一只淡豆黄、窝雏眼、大黑趾爪、慢桃尖尾(桃尖尾是指鹰尾上的花纹。一般情况下,成年鹰有十二根尾翎,上有四道深色斑纹,其正中两根自下而上数第二道花斑合成桃形或元宝形为桃尖尾,没有白边且花纹不突出者则为慢桃尖尾)的成年大鹰,身重足有三十二两,虽然长得不是那么出色,颜色也显得稍淡了一些,但却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于是,本为买鹰却有幸目睹了打鹰全过程的王世襄也感到很兴奋,回到赵四家后便以十二元买下这只大鹰,然后在夜色朦胧中兴冲冲地回到了他的“王家花园”。

这个被人们称为“王家花园”的园子,就是王世襄在上面回忆中提到的那个位于燕京大学东门外成府路刚秉庙东侧约有二十多亩地的园子,这是父亲王继曾当年购买的一处地产。虽然美其名曰“王家花园”,其实园子里除了几间平房与泥顶的花洞子外,只有一些蔬菜和松树而已,而这恰好成了王世襄求学燕京期间潇洒游艺的“世外桃源”或者说是“游乐王国”。对此,王世襄曾这样回忆说:“我大学四年除了上课,就在这儿度过,在那里养鸽、养鹰、养狗。还有两位爱鹰、爱狗如命的朋友,但已穷困潦倒,愿意和我一块儿玩,有粗茶淡饭就行,不要工资。他们都是老行家,教我如何驯鹰驯狗。”

在这两位老行家中,其中就有著名京剧程派创始人程砚秋的叔叔荣三爷,而这位荣三爷一生耽鹰爱狗深入骨髓,豢养技艺堪称一绝,特别精通于相狗之术,与白纸坊的聋李四被京城养狗玩家称为“北荣南李”,他还曾应王世襄之请口授《獾狗谱》,这是后话。除此之外,还有成府的吴老头儿、西村的常六、蓝旗营的秃儿和大牛子等几位同样爱鹰爱狗的玩家,都经常光顾“王家花园”,与王世襄等结伴玩乐游艺。既然如此,下面我们不妨回放一场王世襄与荣三爷等人“鹰逐兔”的精彩实况吧。

这是冬闲时节的一个午后,只见王世襄上身穿一件广铜扣子大襟青色短棉袄,两腿套一副鹿皮套裤,腰系一根骆驼毛绳,头戴一顶毡帽盔儿,脚蹬一双实衲帮洒鞋,右臂上举着一只桃尖尾大鹰,实在是一位地地道道英姿勃发的老北京放鹰人。一切准备停当,王世襄与荣三爷在早已来到“王家花园”等候一同放鹰的大牛子等人簇拥下,开始向清华园北大石桥靠近圆明园的一大片菜园方向挺进,这是他们早已勘查并熟知的一块“猫”(老北京俗语中将兔子称为“猫”或“野猫”)经常出没的猎场。来到猎场后,他们顺着河边找到一大片棉花地,然后五个人以每人相隔三丈的距离勉强排列过来,而东西两边则距离地头还有好几丈远,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他们放起鹰了。不过,这里的兔子实在是太鬼了,它们完全没有进入王世襄等人排设的范围内,其中一只竟然紧贴着棉田东边往北边窜溜出去。

这时,虽然王世襄连那只兔子的影子还没看到,但大鹰却早已看清了那只兔子逃窜进一处坟圈子里,于是它在王世襄的手臂上开始使劲地向下抢飞,这不由使王世襄也发现了那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不过,王世襄并没有立即撒手放鹰飞出去,而是将大鹰拉回到胳膊上站稳脚跟后,用手势告知另外两位放鹰人常五和大牛子,意思是让他们弯腰放轻脚步蹑蹀着往北前去兜赶那只窜进坟圈子里的兔子,迫使它往南逃窜,然后只待距离大鹰近些时以便一举捕捉到它。不料,这是一处没有树木杂草藏身的坟圈子,那只兔子还没等到常五和大牛子抄其后路,就已经撒开四腿迅疾地跑了出去。就在那只兔子在坟圈子围脖(坟后土丘依其环抱之状而名之曰“围脖”)上的一处豁口闪晃之际,王世襄和大鹰都看见了,随即王世襄一挺身送臂,大鹰倏地飞过围脖往东追了下去。不远处是一间茅草房,于是那只兔子在前拼命逃窜,而大鹰随后紧追不舍,王世襄则紧跟在大鹰的后面,就像走马灯似的围着那间草房转将起来。那只兔子偷眼一见大事不妙,随即来了一个“拉抽屉”(指兔子放慢速度转弯或者后退),缩头转身向东边猛地一纵身,蹿进了一片夹杂有风障的菠菜地,然后竟然狡猾地紧贴着风障一纵一纵地逃窜起来。而从不愿舍弃眼前猎物的大鹰,虽然明知因有风障而不利于它下爪捕捉,但它似乎丝毫也不顾及风障容易划破它的翅膀,也顺着风障飞驰而去。

就在这时,一位菜农见此情景,担心王世襄等人踩坏了他的菠菜,遂大声喊道:“放鹰的,瞧道儿呀!别踩了我的菠菜呀!”没想到菜农的这一声喊,竟然惊动了原本卧在玉米秸堆上睡觉的一条四眼大黑狗,只见它一声狂吠从玉米秸堆上跳下来,随即也奋不顾身地加入到了“鹰逐兔”的这一奇妙战团。

转眼间,那只兔子跑到了风障尽头,随即又顺着菜农浇水的干垄沟继续往前跑去。突然,紧追在其身后的大鹰一斜身,一只爪子已经撩上它的后腿,但是那只似乎镇定自若的兔子并不回头,竟然拖着大鹰向前疯狂飞跑,这使大鹰的另一只爪子无法捯上去抓它。此时,那条四眼大黑狗也赶了上来,王世襄非常清楚鹰怕狗的道理,随即捡起一黄土块向大黑狗砸去,被击中的大黑狗连声叫着跑走了,而大鹰也因此一松劲使那只兔子又挣脱开来,窜进了一户人家场院的篱笆栅栏里,并依旧贴着篱笆飞跑起来。一挺身落在树上的大鹰,还没等王世襄掏出羊肉叫它下来,遂瞄准兔子又追了上去。刹那间,那只兔子跑到场院尽头的篱笆转角处,攒足了劲儿想蹿跃而过,大鹰似乎明白了兔子的动机,忽然翻身飞蹿入空,在距离地面近两丈高的空中遂又紧抿双翅,头向下尾巴朝天似闪电一般俯冲而下。这时,只见那只兔子往上跳,而大鹰向下落,两者正好在空中撞了个正着,顿时又扭作一团,这就是所谓的“兔起鹘落”。与此同时,气喘吁吁的王世襄也已飞奔上前,眼疾手快地一伸手抓住了兔子的后腿,随即又踉跄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竟差点儿坐在了一位正在地里摘棉花老太太的小脚上。

与这次精彩“鹰逐兔”所不同的是,王世襄还有过一次“下雪天放白鹰——找丢”的懊丧经历。冬季雪花轻扬的一天,王世襄兴趣盎然地架着那只当时因为喜爱而不惜借百金购买的白鹰,准备体验一回雪地放鹰捉兔的别样情趣。确实,在一望无际白雪皑皑的旷野上,空气清新景色宜人,非常容易找到“猫”的踪影,因为这个季节的兔子,总会在雪地上清楚地留下它们那桃瓣似的一行行小脚印,当人们顺着兔子脚印跟下去,如果突然发现脚印消失时,那么就说明兔子便在不远处等着你。遗憾的是,王世襄的这只白鹰虽然稀奇名贵,但是捉兔子的本领则稍显逊色,所以当它几把没抓住兔子时,遂不甘心地追赶而去。雪越下越紧,白鹰也越飞越远,不一会儿便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天里,再也没能寻找回来。事后,当王世襄把这次懊丧的放鹰经历讲给同行们听时,那些老玩家遂在不经意间创造了一个新的歇后语:下雪天放白鹰——找丢,在偌大的京城里流传开来。

与“鹰逐兔”需要旺盛体力有所不同的是,“挈狗捉獾”则需要更多的耐心与毅力。王世襄养狗要早于养鹰,始于民国二十一年(1932),所养的第一条狗是居住在德胜门大街小崇送给他的黑花。这是一条黑头白腿身上还有三块黑色的半长毛花狗,因为长得圆乎乎的,看着特别壮硕,所以王世襄喜欢用“浑得鲁”三个字来形容它,又因为它掐架时从不挑口,只要咬着了便不松口,故王世襄为其取名曰“浑子”。比“浑子”稍后入住“王家花园”的,还有回族人杨把送给王世襄的另一条黑花狗,它虽长得不如“浑子”那般虎头虎脑的耐看,但行动举止则显得刁钻玍(gǎ)古,且掐架时几乎从未落下风,遂有“玍子”之名。这两条黑花狗经过荣三爷和王世襄近一年时间的调教驯养后,遂与王世襄共同经历了第一次“逛獾”实战。

民国二十二年(1933)春分时节,王世襄拉着浑子,荣三爷拉着玍子,西华门的小阎拉着他的黑狗熊儿,以及一位前来主动帮忙的玉爷,一行四人外加三条狗整整走了一天的时间,才来到京城东郊的三间房一带。三间房是当年北京养狗人经常逛獾的地方,据荣三爷说,他每次来此逛獾都没有漂过(即失败、空手而归的意思),所以他便将王世襄第一次逛獾的地点选择在了这里。掌灯时分,王世襄等人住进一家小店休息。第二天便按照惯例留一人在小店内看守,另外三人前往距离小店东北五六里处的一个坨子(老北京养狗家对獾窝的通称)去察看地形。对这一带地形较为熟悉的荣三爷察看后,认为朝向西南的一个活洞(獾经常出入的洞)位于围脖阳面的半中腰,活洞的西面沟渠较多且有一片小树林,西北一里外有三五户人家,东面则是空旷开阔的大片耕地,南面有一个仅剩中间还蓄有点水的苇塘,苇塘里的苇芽已经生长到约半尺高,苇塘之外是一条大道。由于荣三爷对这里地形熟悉的缘故,他们很快便发现了獾的两个截窝(相当于兔子的第三窟),其中一个在东北方向,另一个则在西北方面。坨子的地形勘察停当后,王世襄等人又将活洞及截窝都拾掇好,也就是在这三个洞口处用细土铺平或者立几根草标以便晚上逛獾时辨认,然后便回到小店养精蓄锐,专待晚上逛獾行动开始。

在正式逛獾之前,荣三爷根据以往经验,对狗力进行了合理分配部署,即由荣三爷自己拉着玍子看守地形比较复杂的西面,王世襄拉着浑子面对东面布防,小阎和黑狗则在南面负责接应,北面因有住家,遂放弃看守。不料,当晚11时左右,当王世襄等人拉着三条狗上了坨子后,在查看活洞口时却发现有两道獾的脚印,这分明是獾出洞觅食后又回到了洞里,从而错过逛獾的时机。养狗家都知道,逛獾时必须准确掌握獾进出洞的时间和规律,以便纵狗擒獾于洞穴之外,一旦错过时机,即獾进入洞穴后,那是无论如何也捉不到獾的。

第一晚逛獾行动无果而终。第二晚,王世襄等人便提前拉狗上坨子。这一次查看活洞时,发现洞口处只有一道清清楚楚的獾脚印,这说明獾外出觅食还没有回洞。于是,王世襄等人按照原先的狗力部署,分别悄悄地蹲守在各自的岗位上,专等獾回洞时三狗齐上捉它个正着。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王世襄等人在寒风中一直蹲守到三星倾斜,也就是獾早该回洞的后半夜时,也不曾见到一只獾的踪影。这时,荣三爷恍然大悟地说:“我明白了,因为我们来时希望早些到坨子,在取道正北经过住家时招惹出了几声狗叫,以致惊动了生性狡猾的獾,使它们当晚住进了截窝里。”天亮后,王世襄等人离开坨子前往截窝察看,发现西北处那个截窝洞口果然有獾进入的一道脚印,如此宣告他们第二晚逛獾又落空了。

第三天晚上,王世襄等人记取前两晚徒劳无功的经验教训,虽然提前出发但却避开了那几户住家,绕道从东面上了坨子。果不其然,这一次,一切迹象都表明是逛獾的好时机,于是王世襄等人便静静地守候在坨子四周。时近午夜,王世襄忽然看到浑子的脊毛根根立起,浑身也激烈地颤动起来,身体往后略微一退,随即向前猛地冲了出去。与此同时,王世襄一扬手,将拉狗的皮条换成单根在握,以便浑子能够最大限度地飞奔出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浑子向东面田野蹿出去的同时,王世襄也听到了“呼噜呼噜”的声响,随即提着钩子追了下去。而这时,听到声响的荣三爷立即响亮地报出了一声“獾子”,接着又是一声“吆喝”,原来这是逛獾的规矩,以便大家都能够把狗撒开投入战斗。果然,就在荣三爷两声吆喝发出的同时,另外两条狗也都蹿了出去,最先发现獾的浑子依然飞跑在最前面,并借着朦胧月光一口叼住了獾的后腿,而獾则转回身来用两只利爪抱着浑子的头,并用利齿去啃噬浑子的前额,疼痛难忍的浑子浑性勃发,不仅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牢了。这时,玍子一路狂奔赶到,一口咬住獾的耳门子,迫使獾放开了浑子,接着黑狗也赶上来咬住了獾的前腿,三狗一獾扭打成了一团。已经看呆了的王世襄见状,手中空攥着钩子却一时不知所措,好在老把式荣三爷也跑到跟前,随即顺着玍子的脚下伸出钩子,只一翻腕子便钩住了獾的下颌,再一用劲又将獾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抡起棒子朝獾身上震了两下子,那只惊恐狂撞的獾顿时老实了。

首战告捷,王世襄等人回城时按照惯例挂獾(即逛獾回城时先不回家,而是选择一个闹市茶馆吃饭庆祝,并将獾挂在茶馆门前以示胜利,当然也含有炫耀一番的意思),且将挂獾的地点选择在朝阳门外大街的荣盛茶馆,随即三条生狗(即第一次逛獾的狗)逛獾成功的消息便传遍了京都九城。

与三条生狗逛獾成功所不同的是,王世襄等人于第二年以自家三条狗咬回一只重达四十多斤大公獾的战果,使京城诸多养狗家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至于后来竟然以三条生狗咬回一只柳獾(老北京养狗家术语中所指警惕性强而很难被咬到的獾),更让年轻的王世襄在京城养狗家中独占魁元。下面就是这次生狗逛柳獾的实况转述:

民国二十五年(1936),曾陪同王世襄住在王家花园的小崇不幸病故,荣三爷也因为患疝气而回家休养去了。至于那两条曾立过汗马功劳的浑子和玍子,都因年满七八岁而退役成了看家狗;另一条名唤“雪儿”的青花狗,也因在那次咬回四十多斤大公獾而声名鹊起,被别的养狗家求借为其生狗当师傅去了。于是,王世襄又请来一位曾在庆王府当过豢养鹰狗专差的王老根,以及他的儿子二海来到了王家花园中,对另外三条生狗进行专业驯养。这三条换班的新狗分别是:柳罐头青狗“狼儿”、脖颈上有一撮白毛的黑狗“熊儿”和尾巴多少有些砸腰的火青“愣子”。对于这三条长相好实力更强的生狗,王老根非常相信它们会把獾给咬回来,于是第一次逛獾行动开始了。

这年中秋节刚过,王世襄等人为了检验三条生狗的实力,便将逛獾地点选择在距离王家花园约有五六华里的老公山子。因靠近太监茔地而得名的老公山子,位于海淀西南方向的长河东岸,隔河便是有不少住户的蓝靛厂。不过,这里的坨子并不是围脖,而是农人挖稻田时堆起的一道高四五丈、长二三百步、东西向的土丘。这里虽然洞穴不多,但是因为有大片稻田可供觅食,遂成为獾安居的好地方。不过,由于这儿距离住家不远,所以这里獾的行踪极为诡异,令人不易捉摸,狡猾得难以被狗咬住,故行话称之为“柳獾”。果然,王世襄等人自8月下旬至9月中旬,连续在老公山子蹲守了十多个夜晚,竟然连一只獾的踪影都没有看见,这让他们感到很是奇怪,因为他们在勘察地形时发现过獾新扒出的拱子(指獾用鼻子拱出的新土)。于是,王世襄等人不得不静下心来研究对策,终于找到了其中的奥秘。原来,下弦月时田埂阴影在东边,獾便在东边觅食;上弦月时田埂阴影在西边,獾又转移到西边觅食,所以这个时间段蹲守在土山上的王世襄等人,即便居高临下也不易发现獾的踪影。

既然如此,王世襄等人只好等到9月中旬时,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再次来到这道土丘蹲守。如其所料,半夜时分,一只饱食过后的獾从稻田里爬上来正准备回洞安寝,狼儿首先发现其行踪,迅速冲下山去,那只獾受到惊吓后立即向东面逃窜。在明亮的月光下,王世襄看得很是清楚,只见那狼儿在追到与獾平齐时,猛地把它那柳罐头一斜,便将獾头咬住后又使劲往地下杵去,仅此一招竟将獾摔了个屁股朝天。接着,黑狗熊儿及时赶到,一口叼住了獾的后腿。于是,狼儿和熊儿这两条生狗用力一绷,竟把四十多斤重的獾抻离了地面。又因两狗使劲太猛太大,遂使两狗一獾形成了一条直线,恰如走马灯似的滴溜溜转了起来。而当火青愣子赶到时,因为无从下嘴而急得只好用两只爪子扑了上去,使两狗一獾停止转动的同时,随即猛地一口咬住了獾的肚囊。这时,王老根赶上来将獾一棒打死,遂结束了这次逛獾行动。

对于这一次逛獾经历,王世襄后来说这是他出围时间最长、狗咬得最艰苦,也是最精彩的一次,当然所见更是他平生第一奇观。

逛獾虽然如此刺激神奇而有趣,但是所付出的辛苦也是常人难以承受的。对此,王世襄后来在《獾狗篇》中引录荣三爷的常话总结说:“想看咬獾这个乐儿,不能走不行,不能跑不行,怕受累不行,怕冷不行,怕老婆不行,胆小怕鬼不行,不能挨渴挨饿不行,不能憋屎憋尿不行,不能熬夜不行,怕磕了碰了不行,没有耐心烦儿不行,不会用心琢磨不行!”由此可见,王世襄单是在这一项游艺中,不仅克服了以上所说之弱点,而且更懂得凡事“不会用心琢磨不行”的治学道理,这从他随后发愤向学、潜心论画中可得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