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6)

我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慢跳了一拍,茫茫然轉首看去,賀蘭悠秀逸的側面在這夜分外清涼的月色下,如重筆勾勒的水墨寫意般溫潤柔和,我定定看著他,只覺得心底有極淡的溫暖悠悠鋪漫開去,輕而緩的浸潤肺腑,每流過一寸,便多一寸混沌的歡喜。

忍不住微微一笑,忽覺這夜和初見他的那一日般,風好花好,什麼都好,便是這一刻的安靜也很好,什麼都不用說,就靜靜躺在這屋頂,忘懷天地,忘懷這塵世曾給予我的重重憂傷。

很久很久以後,我轉頭去看賀蘭悠,見他神情寧靜,呼吸輕細,似是睡著了,方輕輕道:「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剛才還在沉睡中的賀蘭悠卻突然眨了眨眼,長而黑的睫毛如扇揚起:「天氣這麼好,哪來的風雨?」

半個時辰後,我扛了個包袱,一溜煙出了西平侯府,雖然有點對不起沐晟,再次不告而別,可我現在很熱,真的真的很熱,我需要出門乘涼……

馬車不想再要了,我在馬廄偷了匹馬,一路狂奔,很快出了昆明城,一路往江南而去。

我並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裡,然而想起沐昕把那個「我」葬在山清水秀之地,想來江南的可能性比較大些,我總不能讓沐昕真的這樣對著個假墳長久的哀悼下去,找到他,告訴他我還活著,這是我現在必須要做的事。

賀蘭悠在兩個時辰後追上了我,我發現他的時候他正悄無聲息的坐在我身後,一臉若無其事表情,手裡居然還抓了把瓜子在磕,看見他,我的紅潮嘩的一下又上來了,無法避免的想起那首無意吟哦出的情詩,而他那憊懶模樣更令我惱羞成怒,冷哼一聲,正要把這無賴陰險的小子掀下馬去,卻見他突然和婉一笑,指間一拂,數枚瓜子殼閃電般飛向身後,啪啪數聲,不知擊在什麼東西身上,立時響起數聲悶哼。

我一驚,急速奔馳中凝神聽去,只聽的細碎聲響不斷,似有人悄悄退去,卻又有聲響自前方響起,我皺眉:「有人跟蹤?」

賀蘭悠懶懶吐出一顆瓜子殼:「沒事,找我的。」

話音未畢,前方突然亮起數只燈籠,燈籠是很少見的銀色,幾乎與月光混同,幽幽飄蕩在半空中,燈籠裡點著青綠如鬼火的蠟燭,看來便似鬼眼一閃一滅,緩緩逼了近來。

我冷冷道;「這燈醜得很,賀蘭悠,是你滅了還是我親自滅?」

賀蘭悠搖搖手:「別啊,這燈是魂燈,是我教中弟子以精血練成,有召喚攝魂功用,你滅了,叫人家到哪再去練一盞?」

他想了想,抬頭道:「來的是哪位尊護法?賀蘭在此,還請見告。」

一個尖利如絲語調似針的聲音響起,竟是從那魂燈中發出的:「少教主,玩夠了罷?也該和屬下們回總壇了,教主尋你呢。」

我詫異的望著那盞鬼氣深深的燈,這傢伙不要命了麼?不知道賀蘭的性子麼?自稱屬下,語氣卻狂得沒邊沒沿,當賀蘭悠是吃草長大的?

正等著看那裝神弄鬼的傢伙倒霉,賀蘭悠的回答卻讓我一呆。

那傢伙竟毫不在乎那只燈的冒犯,笑吟吟一派和氣:「原來是奎木護法,護法說的是,不過我尚有要事需得辦理,回教之事,容後再敘。」

那人陰測測道:「少教主這話不用和我說,去和教規說比較合適,違背教主尊令者,入萬魔窟受裂肌碎骨之刑,少教主不會不知道吧?」

我聽得怒從心起,什麼鬼教,什麼萬魔窟,什麼混蛋屬下,口口聲聲恐嚇威脅,當賀蘭悠吃素也就罷了,當我也是吃素的麼?

手腕一揚,便要放出艾綠姑姑贈我的寶貝,先滅了那破燈再說,卻被賀蘭悠一把拉住。

他的手緊緊抓住我的手,手心溫暖而穩定,我怔了怔,只覺心一軟,歎了口氣,將銀絲收回。

罷了,這小子向來隱忍,由得他吧。

賀蘭悠一笑,突然換了種語言,音調古怪,轉折生澀,竟像是域外語言,我詫異的看著他,卻見那燈中幽深的語聲卻也換了,與他一問一答,過不多時,那燈像是一個人沉思點頭般,一滅一閃,微微一顫,接著便冉冉向後飄去,其餘燈盞仿若有靈般,也隨著去了。

我看著那倏忽來去的銀燈青焰鬼魅般消失在月色中,四週一直隱約傳來的細碎聲響也突然不聞,天地間安靜如死,連蟲鳴也無,不由一陣寒氣從心底升起,皺眉道:「賀蘭悠,你和他們說了什麼?」

賀蘭悠的目色在深黑寂靜的夜晚閃著琉璃似的光,令我感覺到他的遙遠與陌生,然而他的微笑總是那麼完美得無懈可擊:「我用的是教中密語,告訴了他一些教主和我私下商量的事情,他自然會退去。」

他誠懇的看我:「我不是要有意瞞你,只是有些事你知道了反對你不利。」

我揚揚眉:「賀蘭悠,別人誠懇我願意信,可是你誠懇?這個這個……」

賀蘭悠苦笑:「小姐,當真要我挖出心來你看麼?」

我笑睇他,努力不讓自己臉頰燥熱起來:「你的心,只怕是黑的罷?」也不待他答話,自甩了一鞭:「走了,深春四月上江南,也是快事一樁呢。」

馬疾馳在黃土官道上,發飛在淡淡晨曦清爽的風中,我心中的喜悅與羞澀慢慢升起,逸散,這條我與他策馬揚蹄,灑落一地歡喜的道路,來年,經過的地方,不知會否開出爛漫的花?

如果說當日我對沐晟的話並無太多感觸,從西南至應天府的那一路行程,卻漸漸感受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

《燕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