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裡西風瀚海沙(3)

忍不住讚道:「你很審慎,難怪敢於單身行走道路。」

她笑看我:「剛才你一直站在牆角,是想助我一臂之力的吧?方崎在此謝過了。」

這是在通名了,我連忙還禮:「我是劉懷素,不敢問姐姐的崎字,可是綺羅之綺?」

她微微撇起一抹嘴角:「本來是這個字,爹爹說女子宜芬芳之名,不敢棄閨閣之風,我卻是不喜歡,自作主張改了崎嶇之崎,字逸爽,天下道路多崎嶇,安得我輩顛躓行,卻望蓬萊煙雲處,一笑紅塵一笑癡,方逸爽活在世上,絕不甘於在閨閣裡刺繡描紅終老,勢必要踏遍青山步履天下,飽覽這山河莽莽風采無限,方不負此一生!」

我靜靜看著她語氣鏗鏘目泛神采,眉目間飛揚之氣如風般奔來,撲面激烈,一時竟不由心折,真真是奇女子!於這禮制謹嚴女子卑微世道,孤身自閨閣走出,以遊歷天下為畢生志願,其間的抗爭努力,必不能輕易以言語計,難得她依然如此昂揚,絲毫不以艱難為念。

想起她方纔的精明利落的潑辣勁兒,忍不住一笑。

她亦對我微笑,似是對我也頗有好感,兩人相視間,只覺得心境愉快如沐春風,越發笑得開心,笑容如花盛開在暗沉的室內,微涼的晚風從未閉的門扉間穿了進來,帶起清爽的氣流,連帶桌上的燭火,亦搖曳了幾番,更加的亮了一亮。

次日我們上路時,隊伍裡便多了個人,方崎的笑意熠熠閃現在長風碧草間,指向西方的纖細手指極其堅定:「昔穆王率七萃之士﹐駕赤驥﹑盜驪﹑白義﹑逾輪﹑山子﹑渠黃﹑驊騮﹑綠耳眾馬﹐以造父驅車﹐伯夭為導﹐自宗周始﹐越漳水﹐經河宗﹑陽紆之山﹑群玉山﹐西至西王母之邦﹐與王母宴飲酬醡,仙雲繚繞飛鳳來翔,舉步天下談笑人間,那是何等優美的傳說!」

她看著我笑,笑容明麗乾淨,如清晨花間新凝的露:「這絕代神山,『萬山之宗』、『龍脈之祖』,是天下行客都心嚮往之的地方,怎可錯過,怎能錯過?」

我猶豫,不想她貿然加入我們危險的行程,但又無法明確告訴她我們並不是普通的行客,目光投向沐昕時,卻見他淡淡一笑:「那便一起吧。」

方崎對沐昕宛然一笑,我看著她明亮得超乎常人的眼神,明白那女子亦是聰明人,想必自有打算,也喜歡她朗然爽快的個性,便釋然接納了,至於近邪……不用管他,他唯一關心的是每天有三滴酒喝就夠了。

越往西,路途便越是艱難,我和沐昕自然不會在意,近邪有我從王府裡捲走的珍品補藥時刻護持著,憑著良好的身體底子,倒也沒什麼大問題,最難得的倒是方崎,明明看來就是個弱質女子,偏偏堅韌剛毅得男子也多有不及,漫漫路途,無論是烈日焚身還是風刀割面,無論是路途崎嶇還是跋涉艱難,她未曾叫過一聲苦。

始終是那般,恰到好處明亮微笑,不露一絲狼狽疲倦,到得後來,連萬事不關心的近邪,看她的目光也多了些許讚賞。

甚至打尖住宿時,方崎還努力的照顧傷病的近邪,從不將自己的苦楚露於人前,近邪自然是拒絕的,卻也漸漸會在半路打尖時,接過她遞來的水囊。

我靜靜在一側,看著方崎明媚裡與眾不同的堅定眉宇,竟恍惚覺得有些熟悉的味道,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這般的神情,冷靜而又隱約著熱切,然而那熱切卻又藏在玉石般的神態外殼裡,玻璃似的遙遠而清冷。

直到有一日我看見近邪端坐在馬上,迎著西北朝陽無盡的霞光默默出神,整個人堅冷似玉,頎長如松,斗笠下如雪銀髮被那絢麗嬌紅染成淡淡脂色,蒼白的容顏與唇,也微微有了血色,他俯視著這莽莽戈壁,那一抹高而遠的熟悉神情,令我恍然。

我想,看起來,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然而,亦那般近似。

這日到了西寧衛,這座東西往來的必經之地,俗稱「絲綢南路」「唐善古道」的西北重鎮,居住者以回,藏兩族為主,城中建築人情,雖不能和江南的繁榮富麗之氣相比,然也算得商旅雲集貿易繁榮,頗有繁華氣象。

一進城,我將近邪方崎安頓好,便拉著沐昕直奔東關街,我拖著沐昕的手,步伐急切,幾乎是一路小跑,引得路人紛紛側目,然而我目不稍視步不停息,一口氣奔來,直到站在那高聳連綿,與塔殿連為一體的玉石門樓前,仰望到那筆法雄渾的「東關清真寺」數個大字,洶湧澎湃的心緒在斯時突然沉靜,仿如遊子近鄉情怯,一時竟至癡然,久久不能言語。

半晌後,我勉強一笑,用仰頭的姿勢,消融了眼眶裡的淚水,悄悄轉頭向沐昕看去,他神情安靜,然而目色微紅,微皺的眉間難掩淒傷,長風翻動他白色衣袂,袍袖飛捲裡,他看來頎長單薄,我突然心疼起他與我一般的憂傷。

良久,沐昕對著那匾額,緩緩躬下身去。

我心一酸,勉強止住的淚水又將決堤,趕緊轉了頭,也深深一禮。

這匾額,是舅舅親筆,這寺廟,是舅舅應西寧府回民懇請,聯合西寧土司治正國,上書洪武皇帝所興建。

西寧,是舅舅最初的封地之所,「西平侯」封號由來於此,洪武十二年,舅舅因開國有功受封,於西寧一地駐守,守鎮甘青兩地,舅舅向來重視民生民意,他駐守期間,對回民多有照拂,東關清真寺,便是舅舅愛民的鐵證。

現今這座大寺已經是西北最出名的清真寺之一,甚至以其經學出眾,建築廣闊,規模宏大馳譽國內,每逢禮拜、三大宗教節日,數以萬計的回民彙集在此舉行隆重的聚禮活動,這座應民所請建造的巍峨名寺,其熠熠生輝的匾額正如舅舅彪炳功勳與無窮德惠一般,注定要流芳史冊,輝耀千古。

《燕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