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鐵騎千重只似無(5)

聽到她開口,眾人俱都微微一禮,賀蘭悠向屏風後一揖,語聲誠懇:「在下定當如實稟告,絕不敢將王爺郡王安危視為等閒。」

徐王妃沉默下去。

滿殿或好奇或不滿或狠厲或疑惑的目光中,賀蘭悠神態悠然。

「此事原只為在下與沐公子私人賭約,個中因由,在下本羞於出口,可如今因在下莽撞,鬧出這大事體,又牽連上沐公子性命,在下只好當眾說個分明,只是在陳情之前,還得先向一個人請罪。」

他這番故弄玄虛的話一說出來,人人疑色更濃,俱都緊盯著他的動作。

卻見他慢條斯理整衣理袖,向著我的方向,微微一躬。

又是嗡的一聲。

我緩緩欠身還禮,心下卻在戒備,這陰險傢伙在玩什麼花樣?

「在下本草莽山野之人,不知禮數,蒙王爺不棄,視為心腹僚屬,賜出入王府之榮,半年前,在下無意中得遇懷素郡主,為郡主風采容姿所驚,遂不知自量,起渴慕之心……」他又向我一躬:「言出孟浪,實在慚愧。」

他嘴上說著慚愧,語氣裡可一絲慚愧的意思也沒有,我苦笑著,只好將周圍的異樣眼神視而不見,勉強再回他一禮。

賀蘭悠繼續大言不慚的侃侃而談:「郡主對在下不假辭色,卻道生平最敬,乃血性男子,壯烈男兒!常追憶千載之下,豫讓荊軻,燕趙悲歌慷慨之士,又言沐公子其人最具先賢風骨,勇志英風不下前人,其時在下有幸聆郡主教誨,只覺聽此一席言語,勝伏案十載矣。」

他一臉感歎佩服之色,滿溢對我的崇敬讚賞,我默不作聲,揪斷了纏在指上的一根長髮——我什麼時候說過最仰慕血性男子來著?

「只是,在下年輕氣盛,對郡主的話雖然萬不敢有所異議,卻對沐公子本人心存不滿,為搏郡主青睞,在下遂挑戰沐公子,與其定下賭約。」

賀蘭悠那一臉微帶慚愧的神色真是惟妙惟肖,我冷笑,好好,年輕氣盛的賀蘭少教主,今日我算是開了眼了。

「什麼賭約?」這下連朱高熾也來了興致,連忙追問。

賀蘭悠笑得無害:「既然郡主最推崇勇士,自然要在這個『勇』字上做文章,在下和沐公子打了個賭,約定下次見面,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我出現,沐公子須得立即和我一箭定輸贏。」

立時有一大部分人露出恍然神色。

父親轉向沐昕:「沐公子,此言可真?」

沐昕上前,默默一揖不語。

他這姿態恰到好處,此時急著附和賀蘭悠反倒會令人有兩人串通之感,然而沐昕微帶憤懣的隱忍神情,倒令眾人多信了幾分。

我心中暗笑,沐昕做戲,也不比賀蘭悠這奸人差啊。

只怕,我微微沉思,沐昕想必還有點不願欠賀蘭悠人情的意思吧?是以不肯開口親認。

賀蘭悠含笑瞟了沐昕一眼,目中神情難明,但是很快轉過頭去,繼續道:「王爺,說來慚愧,在下心思說到底不那麼光明磊落,在下想為難為難沐公子,所以這次特意選擇跟隨王爺大軍回城,立於主軍大旗之下,就是想看看被郡主推為勇烈的沐公子,是否真敢在王爺虎威和萬軍逼視下,開弓搭箭,踐行賭約!」

他深深長揖:「總之是在下心思暗昧,故意設計,致沐公子為千夫所指,也險置王爺及郡王於險地,在下願領責罰,還請王爺莫冤枉了沐公子。」

父親深深看著他,目中光芒流轉不定,半晌緩緩道:「如果本王沒記錯,那箭,似是向著高煦去的。」

賀蘭悠神色不變:「王爺不妨回想下,當時我在何位置。」

當時賀蘭悠就在朱高煦身邊,父親自然記得,沐昕射箭時,相隔高高城牆,距離又遠,驚嚇又甚,射出的箭又被賀蘭搶先劈開,是以如果要一定說沐昕射的是僅靠朱高煦的賀蘭悠,倒也不是完全說不通。

父親仍在沉思,又道:「但那一箭……」

賀蘭悠立即露出慚色:「在下自恃箭術超凡,過於托大,竟未能完全接下箭來,險些誤傷郡王,現在想來依舊慚愧不已,是以王爺若降罪,在下毫無怨言。」

他第三次向我施禮:「還請郡主代為相謝令師解圍之恩,若非他及時出手,在下可就真的因一己私心,鑄下大錯了。」

我客氣的回禮:「是,定代賀蘭公子轉達,不過以賀蘭公子裂箭之勢,來箭後力已疲,就算萬一接近郡王,也不致有性命之憂。」

我這是睜眼說瞎話了,但是這裡除了我和沐昕,誰真的瞭解穿日箭的威力?賀蘭悠也許知道,可他自然不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父親看了看我,又看向賀蘭悠和沐昕,突然問沐昕:「你先前為何一直不說?」

沐昕微微垂目一禮:「為全郡主清譽令名。」

眾人俱都點頭。

他們本已信了七八分,如今聽沐昕這言簡意賅卻一語中的的一句,更是再無疑慮——我畢竟是未出閨閣之女,王府待嫁郡主,這般兩位男子為我爭風吃醋上演全武行之事,說出去終究是不大好聽。

在他們想來,若不是被逼到燕安殿剖白,只怕沐昕和賀蘭悠就是為了我,也不肯輕易張揚的,難怪沐昕先前寧死也不肯明說。

我盯著父親,注意著他的反應,自己清名有損也無所謂,反正賀蘭悠被我逼了一回,他這不吃虧的性子,自然會回戈一擊找點利息,而這個理由,我細細推敲了一番,覺得父親當可信上幾分,他是瞭解賀蘭悠的,這般陰邪行事,確有幾分他的風格。

《燕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