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蕭蕭一夕霜風起(5)

「啪啪!」

一帳安靜中,鼓掌聲分外清脆。

馬哈木緩緩站起身來,這一站,才發覺這中年人個子居然極為矮小,然而絲毫不損沉雄氣質:「好氣勢,好口齒,好靈通的消息!燕王有此虎女,何愁不能得天下!」

他極有氣概的將衣袖一揮,喝道:「人家看穿咱們的戲啦!統統擦乾口水給我滾下去!」

語聲一收,笑容滿面轉向我。

「郡主,可願賞臉與本太師,一番薄酌?」

氈帳內火盆裡細碎的炭火灰紅隱隱,熱氣升騰,將盤旋帳外千里土地上的風刀霜劍牢牢隔離在外。

矮几對面,碩大金黃的烤全羊後,馬哈木端起青銅螭紋酒爵,爵中蕩漾草原上滋味獨特的馬奶酒,眼光有意無意掠過我的臉,微笑道:「郡主,我對你久仰大名了,沒想到今日還能有此共醉的機會,請,請。」

我亦對他淡淡舉杯:「太師梟雄人物,皇圖霸業,盡在一樽間,謹以此杯,預祝太師早日踐黃金汗位。」

馬哈木抿一口酒,他看來受漢學影響頗深,並無太多蒙人豪烈之氣,舉止之間,反倒盡多漢人禮儀文雅:「承郡主吉言,不過本太師對草原大汗位,並無太多妄想。」

他轉身大手一揮,劃出偌大一個半圓,囊括這莽莽草原,「只要我衛拉特部成為這草原之上第一強盛部族,永不受他族欺辱,我轄下牧民能得飽食暖衣,馬哈木此願足矣。」

我目光一閃:「太師愛護轄下,心懷悲憫,且不戀權位,懷素佩服。」

馬哈木白狐皮袍的銀毫毛尖映著粗大的牛油蠟燭,越發的熠熠生光,卻還不抵深藏他目中的深邃幽光,「是男兒哪有不戀權位的?只不過我看這草原,各族林立,勢力此消彼長難免,又因遊牧民族多貧瘠動盪,一旦上位,若無十分勢力,一旦有些年景不利,只怕便成眾矢之的,屆時,全族老小,只怕都將淪為他人奴隸啊。」

我瞟他一眼,心道此人倒頭腦清醒,遂道:「若有強盛勢力扶持,遠交近攻,那又另當別論。」

他目光閃動:「我是一向忠於朝廷的……」

我輕輕一笑:「朝廷?嗯,王爺現在有兩條路,一是將我獻於朝廷,再表一表忠心,也可順勢洩洩北元在我父手上屢吃敗仗的怨氣,另一條嘛,便是當沒看見我,日後相見,自有計較,屆時衛拉特要想嘯傲草原,也未見得是難事。」

馬哈木想了想,狡黠的笑:「聽起來是第一條比較有利,燕王只是藩王,靖難勝負難料……」

我不疾不徐點頭,皺著眉抿了抿馬奶酒:「聽起來而已。」將酒爵一頓:「所謂梟雄,自不會逞一時痛快,壞了長遠打算,我現在也不必輕言許諾,許了太師也不會相信,只和太師說一句,今日太師不為難我,日後定有回報,太師聰明人,自然知道,與其此時拼著徹底得罪燕王,將我作為微不足道無人在意的小禮送於朝廷,倒不如留下將來相見的餘地。」

宛然一笑,我道:「中原人有句話,時移事易,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誰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呢?」

馬哈木怔了怔,忽地大笑,裘帽銀絲,黑金額箍俱瑟瑟顫動:「說的好,誰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呢?我馬哈木當年還是父親最不看重的漢女奴隸的兒子時,可曾想過有今日太師之尊?索恩的身世與我一般,當年硬被驅逐出草原,如今不還是風風光光的回來了?將來的事,誰也說不准!」

他說到索恩,我心中一動,卻見他刀鋒般的目光在我臉上細微划動,忽沉吟道:「正因為說不準,我又如何能因為郡主幾句話便放了郡主?如此,也無法向屬下交待……」神色突然一和,笑道:「郡主青春少艾,身份高貴,想必早已許了人家?」

我心道,來了,故作黯然之色:「不曾。」

他瞇眼看我,訝道:「以郡主國色天姿,怎生還未……明廷的規矩我也是知道一點的,像郡主這般姿容年紀,早該……」

我心裡暗暗冷笑,卻微微偏了臉,將那剛做出的眼下痣向著他的方向,欲言又止道:「總之我是我命苦,據說我出生時曾有相師替我推命,言說眼下有痣,破相毀家,喪夫落淚……所以自幼不曾養在王府,如今也……」

馬哈木的目光我的痣上凝了一凝,目中有將信將疑之色,中原風水相術之說最是奇妙,他雖略通中原文化,卻也不能盡窺堂奧,然而這般的禁忌自然是知道的,當下轉了口風,笑道:「郡主不必傷心,推演相面之說,有時不過是一些山野術士胡扯騙人的玩意,其實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我吸一口氣,勉強笑應了,當下他轉移話題,與我談些漢蒙戰陣,行軍操練之語,雙方都有顧忌,不免盡多語焉不詳,卻也算相談甚歡,酒至酣處,馬哈木將酒爵一推,歎道:「郡主天人也,若是我家伯升有幸能晤郡主,他一定歡喜不已,伯升最慕才華橫溢之漢家女子……」

我笑問:「伯升是令郎麼?」

馬哈木點頭:「是本太師次子,虛長郡主幾歲,卻一事無成,實在慚愧。」

我心中一動,道:「太師忒謙了,虎父安能有犬子……」語未畢,忽聽一人粗聲接道:「當然!」

這聲音突如其來,我被嚇了一跳,轉目見兩人掀了簾幕進來,當先一人身軀高壯,膚色黝黑,極為沉厚的嗓門,說起話來震得嗡嗡作響:「阿爸,我怎麼一事無成了?」

《燕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