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時間盡頭

時間有了可見的盡頭,所以一切也都有了另外的意義。

紀雲禾感覺自己站在一片白雲間,四周與她多次見過的那雲間沒什麼不同,但是這一次她卻沒能再看到那個白衣女子的身影。

「寧悉語。」紀雲禾在雲間呼喚她的名字,卻沒有得到回應。

紀雲禾在雲間等了很久,也未等到人來,她轉過身,想要離開這白雲間,卻就在她轉身的一瞬,一陣風輕輕吹過她的耳畔:「我的力量已經用完了。」

紀雲禾回頭,卻發現身後的白雲盡數消失,四周霎時間變為荒土,一片蒼涼。

「他的功法被順德拿走,接下來……只有靠你們了……」

最後一句話,似一陣風,撩動紀雲禾的髮絲,捲起一片塵土,最後消散於無形……

「抱歉……」

隨著她話音一落,四周的顏色登時退去,連紀雲禾腳下的塵土也不曾留下,黑暗襲來,她墜落到黑暗中去。

睜開眼,紀雲禾愣怔了片刻,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從夢中醒來了,她揉了揉眉心坐起身來,還未說話,一杯水卻被遞到了紀雲禾面前,紀雲禾一轉頭,看見面前的人,登時呆住了……

「雪……雪三月?」

竟然……是許久未見的雪三月?

紀雲禾愣住,雪三月卻是一笑:「這才離開多久,就忘了我了?心寒。」

「你……」

「是三月姐把你們從京城帶回來的。」旁邊傳來洛錦桑的聲音,她坐到紀雲禾床邊,「嚇死我了,順德公主去冰封之海後,我這還沒從北境叫到人呢,就聽說順德把鮫人抓了。正忙著和空明商量對策呢,你們就被雪三月帶回來了……我這什麼力都還沒使上,這事情怎麼好像就結束了?」

紀雲禾看了洛錦桑一眼:「這事情怕是沒那麼容易結束。」她又問雪三月:「先前不是說你去海外仙島了嗎?怎麼回來了?」

「在海外仙島上聽說青姬被抓了,便想回來救她……」她沉默了片刻,「但還是晚了一步。」

此言一出,房間裡的人都靜了下來。

洛錦桑垂頭耷腦地走到一邊,雙手放在桌上,腦門抵在自己手背上,悶不吭聲起來。

紀雲禾收斂了情緒,看著雪三月:「你還想救青姬?」

紀雲禾尚且記得,離殊血祭十方陣的時候,青姬出世,雪三月看見青姬的模樣時臉上的蒼涼與絕望。但如今,她卻是特意從海外仙島趕回來救青姬……

「青姬沒有做錯什麼,離殊血祭十方陣放出她來,她又從馭妖谷帶走我,算來,也是救了我一命,我只是報恩而已……卻未能實現。這一生,我欠了她一個恩情。」

「你這般說……」洛錦桑悶悶的聲音從桌上傳來,「那我欠她的豈不是更多了……我還花了人家好些銀子沒還呢……」

紀雲禾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得歎了聲氣。

她想要下床,卻在起身的時候忽然看見房間的角落裡竟然還沉默地站著一名男子,而那人的模樣竟然是……

「離殊?」紀雲禾震驚不已,那男子身形容貌,竟然都與血祭十方陣的貓妖離殊別無二致!紀雲禾閉上眼,揉了揉眉心,「我這應當不是在夢境……」

雪三月在紀雲禾耳邊一笑:「不是夢,是他。」

紀雲禾這才睜眼好好將角落裡的「離殊」打量了一番,卻見這「離殊」的神情十分奇怪,他的目光只直愣愣地看著前方,絲毫沒有生氣,身體看起來也十分僵硬,竟像一個沒有血肉的木頭人一般。

「他……」紀雲禾猶豫著未將自己的疑惑說出口,雪三月倒也坦然,將話頭接了過去。

「他現在其實也還算不得真正的離殊。」雪三月道,「我在海外仙島遊歷時,偶然間尋到了一種草木,名為佘尾草,只要將故人之物放在這草木之上,再祭以鮮血,假以時日,這草木長成,便會變作故人的模樣。」

紀雲禾聞言一愣:「早聞海外仙島奇花異草、異物異人甚多,未承想還有這樣的草木。」

「嗯,這人甚至能行走活動,就是說不了話,難有自己的思想……雖然他並非真正的離殊,但有他在,我便也算是有了個念想,這時日長了,讓他一直陪在我的身邊,倒像是離殊一直陪在我身邊一樣。這世間事真真假假,有時候分得清清楚楚,而有時候卻又想著自己要是分不清楚就好了。」

紀雲禾看著雪三月,卻忽然想到了大國師與那瘋狂的順德公主。

大國師一開始或許也是想找一個精神上的寄托吧,最後竟變成如今這般模樣……只是這個假的離殊斷不會變成順德,而紀雲禾也能確定,雪三月絕對不會變成大國師那般模樣。

「真的假的,到底是不一樣的,你若看得開心,留著也行,若能分得清楚,當然最好。」

心裡念過了順德的事,紀雲禾左右看看,卻有些奇怪:「長意呢?」

她問出這三個字,房間裡又一陣沉寂。

紀雲禾看著洛錦桑與雪三月的神情,渾身登時一緊,她立馬坐了起來,肅容道:「長意怎麼了?你們知道我的脾氣,有話直說,不要瞞我。」

洛錦桑嘴唇動了動,到底是吐出了一句:「鮫人不太好……大禿驢還在給他治療……」

紀雲禾當即將身上的被子一掀,急忙穿上鞋便往外間走。

紀雲禾初醒,被寧悉語借用過的身體尚未完全恢復,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長意的房間,剛闖進去,卻見空明和尚收了針。長意坐在床榻之上,臉色雖然蒼白難看,神志卻是清醒的。

但見紀雲禾闖進來,長意與空明同時看向她。

空明瞥了一眼紀雲禾,道:「這個倒是好得快。」

紀雲禾懶得搭理他的揶揄,逕直奔到長意身邊,她看著長意蒼白的臉色,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頭:「哪兒還疼嗎?」

長意倒還是以往的長意,點頭應道:「腿腳還有些難受,但過幾天應當就好了。」

紀雲禾這邊剛鬆了口氣,那邊的空明卻道:「過幾天好不好還兩說呢,你這段時間法術施用過度,鮫人,我敢與你保證,之前你若再多施一個法術,哪怕是一個御風術,你現在已經變成碎冰被撿回來了。現在還能坐著說話,你且當是走運吧。」

紀雲禾聽得十分心疼,還未來得及與長意多說兩句,外面便有人來報,林昊青來了。

紀雲禾怔了怔,與長意相視一眼。

長意點頭:「見。」

林昊青人尚未走進來,咳嗽的聲音便先傳了進來,進了門,他神情委頓,像是被大國師先前那一擊傷到了心脈,難以痊癒。

「順德殺了她的親弟弟,自己登上了皇位。」林昊青見了紀雲禾,咳嗽尚未止住,便直言道,「她已經瘋了,以禁術功法吞噬了國師府眾多弟子的靈力,朝堂儼然已成了她的一言堂……喀……不日南方怕是有無數難民向北境蜂擁而來,你們且做好準備。」

空明一驚:「不可能,此事北境如何未收到半分消息?」

「思語乃我的妖僕,她的真身在我這裡。」林昊青握了握腰間的劍,繼續道,「她與我能直接聯繫。這是方才在京師發生的事……」林昊青緩了緩情緒,忍住幾聲咳嗽,道:「你們的消息恐怕已經在路上了。」

林昊青說罷,房間霎時間陷入了一陣死寂當中。

紀雲禾皺眉:「順德公主有了青姬之力,而後又吞噬了大國師的功法,如今這天下怕是無人能與之匹敵。」

林昊青重重咳嗽兩聲:「是我的過錯,確實未曾料到事情竟然還能發展到如今這般模樣。」

「誰也未曾料到,大國師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落敗。」紀雲禾對林昊青道,「自責無用,且想想有無戰勝順德的辦法吧。煉人為妖的藥丸,是你制給她的,可還有什麼補救之法?」

「我先前在藥中施加了一道法術,若她只以國師府弟子姬成羽與另一妖怪進行煉化,絕不可能衝破法術,但青姬……」

「你說誰?」空明和尚驀地打斷了林昊青的言語。

紀雲禾也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林昊青:「她……用青姬和……姬成羽……?」

林昊青看了看紀雲禾與空明,見兩人神色有異,雖對姬成羽並不瞭解,但也猜出了姬成羽於他們而言並非一般的國師府弟子,他終究還是點頭:「對。順德的屬下朱凌素來與姬成羽交好,將姬成羽騙了去。」

朱凌……紀雲禾尚且記得,幾年前她與長意離開馭妖谷時,便是朱凌與姬成羽去接的他們。那時兩個少年的性格截然不同,卻能看出朱凌對姬成羽的敬佩,少年的情誼到最後卻竟然演變成這奪命的一出……

紀雲禾心下感慨,而她旁邊的空明垂下的手緊握成拳。

空明微微咬緊牙關,臉上的神色從未有過地難看,他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出門時,似乎撞到了外面進來的人。洛錦桑一聲驚呼:「大禿驢你去哪兒?……大禿驢?等等我呀……」聽著聲音像是洛錦桑也跟隨而去了。

紀雲禾眉頭緊皺,忽覺自己的手被長意握緊,她轉頭看長意,見他藍色眼瞳如大海一般,容納了她所有的不安與混亂,她回握長意的手掌,在心裡提醒自己,現在的事無論多荒唐,多痛苦,終於不再是她一個人在抵抗了。

於是,自打醒來之後一直混亂的情緒此時才被安撫下去,她靜下心來,整理好情緒,再看向林昊青:「我記得你與我說過,順德以青姬為祭,衝破了藥中法術。但這法術可還在順德體內?哪怕不能殺她,能傷她也行。」

「或者,拖延她北上的腳步。」長意道,「北境收納難民,需要時間。」

此言一出,林昊青的眉頭皺了起來:「北境的事,本不該我指手畫腳,但恕我直言,我前來告知你們此事,並非讓你們接納難民。」

林昊青道:「順德力量蠻橫,如今耽擱在京師,怕只是為了好好融合身體裡的力量,待她將力量融合,殺上北境不過眨眼之間的事。而青姬與大國師的力量太過強大,要徹底融合併非易事,北境可以趁此機會,在邊界布好結界,以此作為抵擋。過多地接納難民,會使本就匱乏的北境資源更加緊張,北境內部的矛盾只會愈發激化。」

「那林谷主的意思,是看著那成千上萬的人死在北境結界之外?」雪三月的聲音從門外傳入,她緩步踏了進來,神色間對林昊青還是十分不滿。看樣子,她對林昊青的印象還停在馭妖谷的時候,並未有什麼改變。雪三月冷笑一聲:「果真是虎父無犬子呀。」

林昊青沉默了。

紀雲禾喚了雪三月一聲:「三月。」

得知了林昊青與林滄瀾之間的事情,縱使她此生不會原諒林滄瀾,但對於林昊青,紀雲禾始終覺得,他的命運和自己一樣,也不過是在大人物手中沉浮的棋子……悲涼得讓人唏噓。

紀雲禾開口道:「林昊青說得不無道理。」

雪三月皺眉:「雲禾,你也想捨了那些人?」

「我只能說,盡量救。」紀雲禾轉頭,看向長意,「我認為,不能無節制地接受,得定個時間,清點人數,到了時間,接納多少人之後,結界該布下便要布下,這世上總是難有盡善盡美的事。否則……救人一事,恐怕本末倒置。」

長意沉吟了片刻。

這是一個救人的決定,也是一個殺人的決定。

但正因為有了「捨」,所以才能保住「得」。

「來人。」長意揚聲道,隨著他的聲音,兩名侍從俯首進殿,他道,「四月十五之前,前來北境的難民,每個關口,每日允五百人通過,但凡發現有惡性者,逐。」

「是。」

侍從領命而去。

「青姬與大國師的功法同屬木系法術,可布下火系結界。」林昊青建議道,「順德身體中的法術雖然已被力量衝破,但或多或少也留下了引子,她與大國師同源,修的也是木系法術,到時候以強火攻之,引出她體內的法術,或可重創於她。」

「嗯。」長意點頭,卻又沉吟道,「北境中,修火系法術的妖怪與馭妖師加起來有五千八百三十人,這段時間我未在北境,降來北境的馭妖師與後來從南方投奔而來的諸多妖怪尚未驗查完全,但想來修火系法術的人統計起來也不過萬人,要在北境南方邊境布下可抵擋順德的結界,恐怕不夠。」

紀雲禾看了長意一眼,這個鮫人,先前在北境雖說是對人要打要殺,但其實也並未將北境拋卻不管,對於加入北境的人,他都是心中有數的。

「我修的也是火系法術。」紀雲禾主動道,「九尾狐妖的黑色火焰更勝過普通妖怪與馭妖師的法術。邊界布結界,我可先去打下樁子,而後讓其他人注入靈力,布下更結實的結界。至於人手……或許可像此前共禦岩漿一般,令未修火系法術的人將靈力渡給修煉法術的人,增強其力量。」

「嗯。」長意應了,抬頭看向林昊青,自六年前馭妖谷一別,他們二人還從未正兒八經地面對面,而六年前他們這般面對面地對視時,身份還截然不同,氣氛也是劍拔弩張。

但現在長意看著林昊青的目光裡沒有恨意,林昊青也再沒有那強烈的勝負欲。那些過去,好似都在歲月裡化成了雲煙。

「林谷主,北境尚未清點完所有投靠而來的馭妖師,但你對他們比較熟悉。用人之際,沒有時間一一盤查,你可直接推舉合適的人選,前去邊界助力結界一事。」

「我心中已有人選,明日便將人手帶來此處。」

「多謝。」

林昊青沉默了片刻,道:「若無你,無北境,無人庇護這僅有的棲身之地,這天下與蒼生,又該是何等模樣……別再謝我,我擔不起你這一句。」

他咳嗽著出了門。

長意沉默片刻後,看向紀雲禾:「我來北境,初始只是為了報復。若按他的話來說,天下所有人都該來謝你。」

他將過去的事如此直白地說出來,令紀雲禾哭笑不得。

她摸了摸長意的銀髮:「邊界布下結界的事耽誤不得,明日我便出發去邊界,你這段時間施術過度,萬不可再胡亂動用法力,你便好好在這裡做你的北境尊主,統管全局,發號施令。」

長意望著紀雲禾,沉默著,半晌沒有答應,隔了好一會兒才道:「我族之人,許下印記之後,縱使大海無垠,也不會輕易分離。但地上的人,卻總是聚少離多。」

長意的話讓紀雲禾心口一痛,她蹲下身來,單膝跪在長意身前,仰頭望他:「總會好的。」她握住長意的手,「等這些事都結束了,我們再也不分開。」

四目相對,情意繾綣。

「好。」

……

北境的邊界與馭妖台其實並沒有多遠,此前馭妖師大舉進攻北境,兵臨北境城外,直接給北境城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所幸長意與紀雲禾陣前勸降,才使北境安然無恙。而後,待局勢稍定,北境便將自己的邊界往南推了一百里,此時朝廷已無力阻止北境向南擴張,且沿途百姓竟也都全力支持北境的此次行動。

北境在那之後,在往南一百里的地方,開始建起了自己的邊境城牆,每隔一段距離,便設立一個關口,從東向西,一共設了十二個關口。北境一方面擴大了自己的勢力範圍,另一方面也立了前哨,方便佈防,一旦再有敵軍來襲,便也能立即應對起來,不至於直接被攻入北境城中。

而現在,所有人都沒想到,北境剛建立完善的邊防,第一個要防的卻是從南方一擁而上的難民。

順德殺了自己的親弟弟,登基為皇,朝廷文武百官皆成了擺設,人人自危。京城亂成一片,下面地方豪強更是趁亂而起,四處搜刮,各方混戰,打得不可開交,偌大的國土上,竟只有荒涼的北境能容百姓求生。

紀雲禾帶著人馬來到邊界,率先到的便是最東邊的關口,此處難民最多,他們要優先將此處的結界布下。有了結界,北境便可更便捷地放難民入境,或者抵禦暴亂。

而邊界關口的情況比紀雲禾想像中的還要亂。

紀雲禾與林昊青挑選的人在邊界外打好了結界的樁子之後,她便獨自一人在關口之外的難民堆裡走了一圈。

無數的難民擠在關口前,已經搭起了各種各樣的帳篷,相同的是,沒有哪一個帳篷是不破的。

孩子們不知愁,在雜亂無章的帳篷中穿來穿去,猶似還在田野邊上,玩得嘻嘻哈哈。而大人們都愁眉苦臉,不少人患了病,走在諸多帳篷間,聽到最多的便是咳嗽的聲音。

在關口外走了半天,紀雲禾神色便極為凝重。

紀雲禾知道,長意對北境能支撐多少人的生活比誰都更加清楚,每天每個關口允許五百人入內,已經是極限,甚至是超過了極限。而光是紀雲禾所在的這個地方,每天趕來的人最少也有千人,一天放五百人入關根本解決不了難民聚焦的問題,這關口外的人,一日比一日多,情況也一日比一日更加複雜。

北境本來是採用抽籤的方式,得到紅簽的人便可入北境,卻不想有人為了爭奪紅簽,大打出手,甚至鬧出了人命。還有人偽造紅簽,騙取難民手中僅剩的糧食。更有甚者,竟組成了一個團體,日日前來抽取紅簽,中者卻不入關,反而高價售賣,要金銀,要糧食,甚至還要人的五臟六腑,這群人即使在末日也要將人血吸食乾淨。

百人千面,萬種人心,看得紀雲禾忍不住心驚。

「非常局勢,非常手段。」紀雲禾回關內之後,第一天夜裡只下了一個命令,「誰給局勢添亂,抓一個,殺一個,是人是妖是馭妖師,都不放過。」

在邊關的第一夜,紀雲禾沒有睡著,她躺在關內簡易的木屋房頂上,看著朗月稀星,一時間卻有些恍惚,不明白為什麼這天下的局勢忽然就荒唐成了這般模樣。

也不知今夜長意在北境城內,是否能安然入眠……

她閉上眼,催動印記的力量,想要得知長意的方位,卻忽然間感覺到印記的另一端近在咫尺。

紀雲禾猛地睜眼,立即坐起身來,往下一看,便看見在下方地面正站著一個銀髮黑袍的人,不是長意,又當是誰?

忽然間見到了自己心中所念之人,她心頭猛地一陣悸動,竟有了幾分怦然心動的感覺。

「大尾巴魚……」她呢喃出聲。

下方的長意仰頭看著她,他面色雖然蒼白,鼻尖呼出的氣息也依舊捲出寒冷的白氣,但那雙藍色眼瞳當中的溫暖情意,卻一如三月的暖陽,能令萬物復甦。

「想你了。」長意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鮫人特有的誘人磁性,「忍不住。」

六個字,眨眼間,紀雲禾這才知道,原來她的心弦竟然能如此輕而易舉地被撩動。

她一翻身,立即從屋頂躍了下去,二話沒說,先將長意抱了個滿懷。

肢體的觸碰,心靠著心的距離,懷裡真實的觸感讓兩人都沉醉一般地靜靜閉上了雙眼。

長意的身體寒涼,而紀雲禾的體溫灼熱,一寒一暖之間,互相彌補,互相填滿。

「我當真是變得不像我了。」她在長意懷裡深深吸了一口氣,「以前拼了命地要逃離身邊所有的羈絆,恨不得一人孤獨終老,而今與你分隔不過一日,竟然變得黏人了起來……」

紀雲禾微微推開長意,與他拉開距離,方便自己探看他臉上神色:「長意,你可真是厲害了,竟然讓我開始想要被羈絆了。」

長意點點頭:「那我確實是很厲害。」

紀雲禾笑了起來:「你從來不謙虛。」

「嗯……那個……」旁邊傳來一聲弱弱的呼喚,紀雲禾這才注意到旁邊還站著一個人。瞿曉星一臉尷尬地看著兩人:「我要不要先迴避一下?」

「你要。」長意直言道,「不過稍後我還得回去,你別走遠,稍等我片刻。」

瞿曉星當即如獲大赦,立即拔腿跑了。

「你讓瞿曉星送你來的?」

「嗯,不能用法術,我和你保證過。」

紀雲禾聞言,心頭又是一暖,她踮起腳,伸出手摸了摸長意的腦袋:「我的大尾巴魚真乖。」

長意唇邊掛著微笑,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將手收了回去。「我只能待一會兒,北境城中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紀雲禾很想勸他注意身體,不要那麼忙,但思及關外的難民,還有北境的境況,最終所有的話都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嚥了回去,她握著長意的手,道:「我會盡快處理完邊界的事情。明日你便別這般跑了,留著這時間,多休息會兒也是好的。」

「能看著你才是好的。」

紀雲禾笑了起來:「大尾巴魚,你可真能說情話。」

長意卻一本正經道:「這只是實話而已。」

紀雲禾唇邊掛上了笑,拉住他的手,在朗月之下緩步走著。此時,偶聞關外孩子的哭聲,本來見到長意的喜悅又稍稍被沖淡了幾分。

長意見她愁眉不展,問道:「這邊的事不順利?」

紀雲禾搖搖頭:「布結界不是問題,林昊青挑選的人確實非常厲害,能幫我不少,但這些難民……人太多了,都聚在邊關也不是個辦法,每日入關五百人,這數字一出,在關外已然有了一套錢與命的交易,還有春日漸暖,這人群之中互相傳染的疾病……也令人擔憂。」

長意沉吟片刻:「事出突然,放人入關的細則尚未完善,明日我會優先處理此事。」

紀雲禾握住長意的手,看著他蒼白的手背,之前的凍傷讓他的皮膚還有些發乾,膚色也呈現出不正常的青色。紀雲禾心疼地撫摩他的手背:「可真是辛苦你這大尾巴魚了。」

長意反而微微勾起了唇角:「我很厲害,不辛苦。」

他話音一落,紀雲禾還沒來得及笑,卻忽聽長意一聲悶哼。

紀雲禾一驚,仰頭望他,只見長意唇邊寒氣更甚,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蜷起,剎那間,好似有冰覆上他的眉目,令他臉上每一根汗毛都結上了霜。

「長意?」紀雲禾心驚,卻不敢貿然用狐火給他取暖,只得轉頭喊道,「瞿曉星!」

瞿曉星立即從不遠處跑過來,見長意這般模樣,又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了一瓶藥,拿了兩三粒黑色藥丸出來:「給,空明說他這樣之後,吃這個……」

紀雲禾連忙拿過藥丸,要餵進長意口中,但寒冷令他牙關緊咬,整個人都開始發起抖來。紀雲禾不再耽誤,自己先將藥丸含進嘴裡,然後踮腳往長意唇邊一湊,以自己的舌尖撬開他的唇齒,以口渡藥,這才讓長意服下藥丸。

藥丸入腹,過了半炷香的時間,長意渾身的顫抖方才稍稍緩了下來。

紀雲禾扶著他,讓他靠著自己,她在身前甩了一團黑色的狐火,火焰的溫度將她烤得鼻尖都出了汗,這樣的溫度才讓長意臉上的霜雪慢慢化作水珠退去。

「他怎麼會這樣?空明怎麼說的?」長意閉著眼睛在休息,紀雲禾問旁邊的瞿曉星,但見瞿曉星急得撓頭,她聲色俱厲,「老實說,什麼都不准瞞我。」

「就……施術過度……」

「他今日不是沒有施術嗎?」

「是……那是之前……」

「之前不是治好了嗎?」紀雲禾肅容問,「我先前被雪三月從京師帶回來的時候昏迷過一日,這一日他都怎麼了?之前洛錦桑與我說他不太好,到底是怎麼不好?」

看著紀雲禾的神色,瞿曉星更加慌亂了,而此時鮫人還昏迷著,瞿曉星終是一咬牙,道:「根源就是施術過度了……鮫人本就修的水系法術,身體裡的寒氣退不去,就……就慢慢都結成冰了……」

紀雲禾皺眉:「什麼叫都結成冰了?」

「身體裡的血和骨頭……都會慢慢地結成冰……」

她愣住,看向自己懷裡的長意。

瞿曉星歎氣:「是鮫人……無論如何都不讓我們告訴你的……」

「為什麼?」紀雲禾有些失神地道,「他……會……會死嗎?」

「會被凍住……」

被凍住?被自己身體中的寒氣凝固了血液,凍僵了骨骼,冰封了皮膚,最終變成一塊冰嗎?就像他當初冰封她的屍身那般,被寒冰徹底封住?

「能怎麼救他?」

「空……空明說還不知道……」

紀雲禾沉默了,她閉上眼,垂在一側的手也緊緊地攥成了拳。

她怎麼會不懂長意在想什麼,她太懂了,因為時間有了可見的盡頭,所以一切也都有了另外的意義。

《馭鮫記(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