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成全

在沒有他的時間裡,她將以自己的名,冠以他的姓,就算哪一天她的記憶再次恍惚到記不起過去的事,她的名字與身份也會幫她記住。

長意昏睡了許久,清醒之後,他看著面前黑色的狐火愣了一會兒,隨即反應過來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長意一轉頭,逕直望向了身側紀雲禾的眼睛裡。

紀雲禾一宿沒睡,眼睛有些乾澀發紅。

兩人四目相對,相視無言了小半晌。他沒有開口解釋自己突如其來的昏睡到底是怎麼回事,即便是到了現在,這條大尾巴魚也不擅長說謊,而紀雲禾也沒有逼他。

在良久的沉默後,紀雲禾先故作輕鬆地道:「天都快亮了,大尾巴魚,和你在一起的時間總是過得太快。」

長意眼眸垂下,纖長的睫羽如蝴蝶的翅膀,輕輕扇了扇。他伸出手,將紀雲禾輕輕地摟進懷裡。

朗月之下,黑色的狐火無聲燃燒,兩人互相依偎,無人打破這靜謐。

直到月已沉下,朝霞出現在了天邊。日光的出現撕破了如夢似幻的夜,讓他們再無暗夜角落可以去逃避,只能回到現實中來。

長意鬆開紀雲禾,紀雲禾幫他理了理鬢邊的銀髮,銀髮繞在她的指尖,好似在與她做最後的糾纏。

「你該回北境了。」

紀雲禾的指尖離開了髮絲,她的話也終於離開了唇邊。

長意點點頭,站了起來。「邊界的情況,我回去與空明幾人商量一下,不日便能出個細則。」

他站起身便喚了瞿曉星,而身後的紀雲禾卻先喚了他一聲:「長意。」

長意回頭,銀髮轉動間,映著初升的太陽,讓他看起來美得好似天外來的謫仙。

紀雲禾欣賞著他自成的一幅畫,笑道:「等此間事罷,你娶我吧。」

藍色的眼瞳微微睜大。

一旁跑來要接人的瞿曉星聽到這句話,腳步立即停了下來,目光在紀雲禾與長意之間轉來轉去。

春日的風還帶著幾分冷峭,但微涼的風從紀雲禾的身後掠過,吹向長意時,卻已經帶了幾分暖意,似能化去他血脈裡的寒冰。

「我……」長意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還不能娶你。」他垂下了眼瞼,睫羽如扇,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陰影。

這個回答有點出人意料。瞿曉星有些緊張地咬住了自己的大拇指,關注著紀雲禾的表情。卻見紀雲禾神色如常,沒有波瀾,似乎並沒有什麼被拒絕的痛苦,她甚至道:「你給了我印記,在你們鮫人的規矩裡便已經算娶我了。」

瞿曉星又看向長意。

長意反而像被拒絕的那一個,他皺起了眉頭,眼睛盯著地面,沉吟著,深思熟慮了很久:「在人類的規矩裡不算。」

「我不是人類了。」

「你也不是鮫人。」

「但你是鮫人,你該守鮫人的規矩。」

紀雲禾答得很快,長意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沉吟了更久,繼續深思熟慮著,顯然對紀雲禾的話沒有很好的應對方法。

太陽都快升起來了,瞿曉星看得甚至有些心疼起鮫人來。

瞿曉星太懂了,在與紀雲禾的言語爭鋒當中,能贏的人數遍天下也沒幾個。她腦子轉得太快了,嘴皮子太能扯了,坑起這還算淳樸的鮫人來根本就不在話下。

「我……還是不能娶你。」

最後,鮫人沒說出個所以然,就愣生生地落下這麼一句話來。

直截了當地拒絕,粗暴卻有力道。

果然,善辯如紀雲禾,在這種「老實人」的秤砣話下,三寸不爛之舌也沒有了用武之地。

他說不能娶,也不說理由,但長意拒絕紀雲禾的理由,在場三個人都心知肚明——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他害怕耽誤紀雲禾。

紀雲禾看著長意。感受到紀雲禾的目光,他垂著眼眸,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長意不知道,他沉默的模樣卻讓紀雲禾心疼得宛如胸腔壓了塊重石。

「那我下次再問你一遍。」紀雲禾只如此說道,「下次不答應,我下下一次再問,長意,總有你答應的一天。」

長意怔住,看著紀雲禾,而紀雲禾此時卻已經轉身,擺了擺手,自己走了:「今日還要忙著趕去下一個關口打下結界的樁子,走了。」

朝陽遍灑大地,日光中,紀雲禾漸行漸遠的背影彷彿被鍍了層薄金。

「尊主?」瞿曉星等紀雲禾的背影看不到了,這才走到長意身邊,問他,「回去吧?」

他垂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他的指尖冰霜遍佈,幾乎將他的手指封住,長意握了握拳,冰霜碎掉,變為殘渣落在地上,晶瑩剔透,彷彿是天上落下的雪花。

他道:「我差點就答應了……」

就差一點……

……

「十天。」空明一邊收拾銀針,一邊說了這兩個字。

長意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

離他身體被冰霜徹底凍住的時間,只有十天。

得知這個時間之後,本來在回程的路上剛起一點的心思,立即又被掐滅了苗頭。

嫁娶,不管是對鮫人還是對人類來說,都是一件大事情。其實,若無這些外界風波,他現在確實應該是要籌備這件事情的。他給了紀雲禾印記,還親吻過她……

想到過去為數不多的幾次觸碰,那些畫面與觸感歷歷在目,長意忽覺日漸冰冷的身體熱了一瞬。

空明看了長意一眼,近來,空明的情緒也十分低落,他沒有如往常一般冷嘲熱諷,只對長意道:「在想什麼?」

「紀雲禾。」長意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

「多想想她,對你身體有好處。」空明道,「方纔你臉色紅潤了一些。」

長意清咳一聲,壓下心頭躁動:「今日……我回來之前,雲禾和我說,讓我娶她。」

空明手下一頓:「現在?」

「她說,等此間事罷。」

「你等不了,你們現在辦吧。」空明說著,就要拿東西出門,「邊界的結界不能停,但可以讓她抽半天時間回來。抓緊辦了,了結一樁心事也好。時間不等人,錯過了可能就沒有以後了。」他說著最後一句話的模樣,卻像是想起了自己的事情。

長意不擅長寬慰人,更覺得空明也不需要他的寬慰,便只沉默地給空明遞了杯茶。

空明抬手拒了,打量了一下長意的神色,又道:「你這模樣,是不想娶?」

「我不想耽誤她。」

「你們倆蹉跎了這麼多年,我看現在也別折騰了。若是換作紀雲禾要死了,你娶不娶她?你會不會覺得這是耽誤?」

長意一愣,好似醍醐灌頂。

他站起身來,正想說什麼,空明卻恰好將門拉開,外面的紀雲禾一步便踏了進來。

長意一怔,卻見紀雲禾對空明道:「我知道找你管用。」紀雲禾拍了拍空明的肩,「以後只要不是你對不住洛錦桑,她有什麼想不通的,我來勸。」

空明瞥了紀雲禾一眼:「我說這些話,不是為了你。」他出了門,還隨手將門給關上了。

紀雲禾笑著看了看身後合上的門,又轉頭看著面前的長意。

四目相對,燭火跳躍間,紀雲禾勾唇一笑,神色間已是歷經滄桑之後的坦然。

「大尾巴魚,我生命走到盡頭過,所以我知道最後一刻會遺憾和後悔些什麼,你別怪我使手段。我只是真的不想再浪費時間,繼續蹉跎了。」紀雲禾道,「我現在要你娶我,要的不是名分,而是身份。這個身份對現在的我來說不重要,因為現在對我來說重要的是你,但長意……」她頓了頓,唇邊依舊帶著微笑繼續說道:「在沒有你的時間裡,這個身份對我來說,就非常重要。」

在沒有他的時間裡,她將以自己的名,冠以他的姓,就算哪一天她的記憶再次恍惚到記不起過去的事,她的名字與身份也會幫她記住。

這是長意存在於她生命裡的一個痕跡。紀雲禾想在自己的靈魂裡刻下這個痕跡。

「這不是耽誤。」她道,「這是成全。」

長意再也沒有理由拒絕紀雲禾了。他點了點頭,一聲「好」還未出口,紀雲禾便兩步上前,走到他身前,一把將他抱住了,她貼著他微涼的胸膛,閉上了眼睛。

「大尾巴魚,」紀雲禾笑著,聲音宛如春風春水,能復甦死寂的萬水千山,「謝謝你成全我。」

長意愣怔地看著懷裡的紀雲禾,她身體的溫度好似一把火,是這世間僅有的能溫暖他的火。

冰藍色的眼瞳輕輕合上,他伸手環住紀雲禾的身體,將她揉進自己的懷抱裡。

以前長意被順德公主抓去的時候,順德公主想盡辦法要讓他口吐人言,辱過他,打過他,也威逼利誘過他,但不管順德如何折騰,他就算未失聲,懂人言,也依舊選擇閉著嘴,一聲不發,一字不吐。

而此時此刻,他的沉默卻與那時完全不同。

他有太多的話想要對紀雲禾說了。

他胸中的千言萬語,似乎都想要在此時洶湧而出,他渴望告訴紀雲禾他的心情,也想要表達他的喜悅,還想對紀雲禾說自己無數婉轉的甚至有些卑微的心思,他的無奈、悲哀與怯懦。

太多的話與情緒湧上喉嚨,反而讓他語塞,他唇角輕輕開合,最後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是來自深海的一個鮫人,本是孤獨之身,無慾無求,卻在人世歷經了太多的轉折變化,起起落落,難以預測。他看過山水,也看過人間,經歷過人心的迂迴婉轉,也面對過內心的蒼涼荒蕪,他得到過,也失去過,甚至還失而復得過……

長意本以為,他到現在該是個歷盡千帆、內心泰然的鮫人了,卻沒想到,紀雲禾這麼輕易地就能打破他的平靜與泰然。

他抱著紀雲禾,耳邊似乎還有她方才出口的言語。儘管長意早已知曉紀雲禾對自己來說有多重要,但在此刻,他才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對自己的影響有多麼直接與絕對。這一句成全,便讓他內心難以自持地激盪。而想到日後的歲月,如果他故去,她將一個人背負著他們的過去繼續生活的模樣,長意更是心緒複雜。

他不能說自己不心疼,也不能說自己不開心。

這些矛盾又洶湧的情緒成就了他唇邊的顫抖。

他用比普通人類鋒利許多的犬牙咬住自己顫抖的嘴唇,手臂更加用力地抱住紀雲禾,就像抱住他唯一的火種。

「明明……是你成全了我。」

他的呢喃低語,只落在了紀雲禾的耳邊。

燭火將兩人的身影投作剪影,落在了窗戶紙上。

寂靜的夜裡,只餘屋中相擁的人,好似這世間煩擾都不能再驚動他們。

可時間總是煞風景。

紀雲禾從長意懷裡退了出來,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頭:「我得回邊界去了,明日再來,我已經與洛錦桑、瞿曉星說過了,三天後,咱們成親。」

長意眨了眨眼,當這件事終於落實到數字上的時候,他彷彿才從夢中驚醒過來。「三天?」他皺眉,「三天怎麼夠籌備?……」他自己說完這話,便停頓了片刻。

北境的情況,長意比誰都清楚。

現在從北境城到邊界,上上下下到處都忙成一團,接納難民,調配物資。馭妖台裡做侍從的人都被調派出去幫忙了,長意的衣食住行基本都是自己動手,哪兒還有什麼人伺候他,更別說現在要找人籌備他們的婚禮了。

沒人,也沒錢設宴,更沒時間搞大場面……

「一切從簡。」紀雲禾道,「我今日下午其實就已經回來了,篤定你今晚一定會答應娶我的,所以我就擅自先安排了一些事。」

長意看著紀雲禾臉上得逞的笑,嘴角也跟著勾了起來。他喜歡看她開心的模樣。

紀雲禾掰著手指數著:「我讓洛錦桑、瞿曉星他們幫忙籌備婚禮,其實就是備點酒與菜,搬個案台,弄點紅燭,然後你的喜袍和我的喜袍我就自己做了,不勞煩他人。婚宴當日的話,就請一些身邊的朋友,我還想請上之前與我一起受過牢獄之災的兩人。他們也算是咱們過去一段經歷的見證人……」

說到此處,紀雲禾樂了起來:「也不知道他們看見我與你成親會驚訝成什麼模樣。」

長意回憶起大殿之中,自己差點把紀雲禾殺掉的事情,忍不住一聲苦笑,而後又陷入了沉默。

紀雲禾本還在數著宴請的人,但見長意的情緒低落了一些,她詢問道:「怎麼了?」

「只是覺得委屈你。這事本該我來提,也該由我來辦……不該如此倉促。」

「有什麼倉促不倉促的。成親這件事,本來就該是彼此明瞭心意,敬告父母,再告天地,而後接受朋友們的祝福就行。你我沒有父母,所以告訴了天地和彼此就可以了。都是同樣的真誠,那些禮節與場面,你不喜歡,我不講究,多了也是累贅,依我看,這樣辦正正好。」

紀雲禾挑了一下長意的下巴,故作輕佻道:「大尾巴魚,三天後等你娶我。走啦。」

紀雲禾擺擺手,如來時一樣瀟灑離場,而她指尖的餘溫,卻一直在長意的下巴上來回徘徊,經久未消。

長意摸著自己被紀雲禾挑過的下巴,垂下眼眸,任由自己心悸得微微臉紅。

他垂下手,忽然間,卻聽見幾聲清脆的冰凌落地之聲,長意垂頭一看,卻是方才抬手的那一瞬,冰霜便將他的手臂覆蓋,在他放下手臂的時候,冰凌破裂,便落在了地上。

破碎的冰凌晶瑩剔透,像是無數面鏡子,將長意的面容照得支離破碎,也讓他臉上才有的一絲絲紅潤褪去……

等待婚宴的第一天,紀雲禾白日裡與其他人一同趕到了邊界的第二個關口,她與眾人合力打下結界的樁子之後,就已經是傍晚了。

忙了一天,身體十分疲憊,紀雲禾根本沒想著休息,反而一心往回趕,又奔波回了北境。

到了北境城裡,紀雲禾先找瞿曉星拿了料子,這是她昨天讓瞿曉星給她準備好的做喜袍的材料,而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到馭妖台找長意去了。

紀雲禾知道自己的女紅並不怎麼樣,她以前也沒把時間花在這上面,於是就想著和長意商量個簡單的她能做的款式。

結果到了長意的殿裡,她卻沒看見長意,找了半天,走了好幾個殿,才尋到一個忙昏了頭的侍從,向他打聽長意的去向,但侍從只知道長意白天在大殿裡處理公務,這會兒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紀雲禾只好回到長意的房間裡,坐在書桌邊,打算一邊縫自己的喜服一邊等他,結果卻看到了幾張寫廢了的紙,打開紙團一看,竟是請帖。

紀雲禾拿著紙眨巴了兩下眼睛,這個大尾巴魚難道是自己寫了請帖……親自發帖子去了嗎?

與紀雲禾想的一樣。

長意當真是自己出門發請帖去了。

空明與洛錦桑等人倒是方便,他托空明給幾人便可,只是紀雲禾點名要請的蛇妖與盧瑾炎有些麻煩,長意要來了兩人的住址,寫好了帖子便親自拿去了。

他先叩了蛇妖的門。這宅院算是北境修葺得比較好的院落了,院裡還有看門的小廝,小廝給長意開了門,但見此人銀髮黑袍,一雙標誌性的藍眼睛,小廝當場愣住,隔了半晌,揉了揉眼,又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誰呀?」蛇妖提著一壺酒,醉醺醺地扭著腰來到門口。

長意一轉頭,看向蛇妖。

「啪」的一聲,酒壺落地,酒香四溢,蛇妖呆呆地看著長意,長意卻面無表情地向他遞出了自己手中的一封紅色請柬:「兩日後馭妖台大殿上,我與紀雲禾要辦一場婚宴,來與你送請柬了。」

「請柬?」小廝不敢置信,回頭看了看蛇妖,又看了看長意,再看向蛇妖時,眼神都變了。「主子你居然……」他小聲囁嚅,「這麼有頭有臉……」

蛇妖在意的則是不同的點:「婚……婚宴?」

長意點頭。「婚宴。」他道,「帖子上有時間,告辭。」

言罷,他轉身欲走,卻又腳步一頓,回過頭來,這一次他看向蛇妖的眼神卻有幾分不善:「我記得前幾日頒過禁酒令,你這酒在哪兒買的,還有多少,回頭記得去馭妖台交代清楚,自行領罰。」

蛇妖嚥了口唾沫,目送長意離開。

這前腳發請帖,後腳就讓人去自首的風格……真的很「鮫人」。

長意離開了蛇妖的府邸,又去了兵器庫。

因為盧瑾炎被安排到了兵器庫工作,每天負責清點入庫的兵器,檢驗兵器的質量。這段時間盧瑾炎也是忙得不可開交。他這邊正在一排排刀劍架子間走著,清點著兵器數量,忽然聽到外面一片兵器掉地的稀里嘩啦的聲音。

盧瑾炎聽到這種聲音心裡就一陣煩躁,探了腦袋出去就開始罵:「他娘的都能不能小心點?讓你們幹一件事能幹出幾件事……」

最後一個「來」字沒有吐出口,盧瑾炎便呆住了,緊接著,他手裡的本子也掉在了地上。

「尊……尊主……」盧瑾炎的聲音霎時間低了幾個度,「我……」盧瑾炎左思右想,最後摸著腦袋皺眉道,「我最近沒打架啊!我忙得不行,那蛇妖也好久沒見過了……」

忽然,一張紅色的請柬被遞到盧瑾炎面前,止住了他接下來的話語。盧瑾炎呆住。

「婚宴請柬,兩日後,我與雲禾在馭妖台辦婚宴,雲禾希望你到場。」

這下盧瑾炎下巴也要掉下來了。「我……我?我?」盧瑾炎轉頭看了看身後,又四處張望一眼,還是不敢置信,「我嗎?」

「對,是你。」

長意將帖子往他面前遞了一點,盧瑾炎抖著手接過了請帖。

「辛苦了。」長意落下三個字,轉身離去。

他一走,周圍的其他人便立即圍了過來,將盧瑾炎手上的請帖拿了過來,一時間,整個兵器庫變得沸反盈天。

長意卻全然未理會身後的嘈雜,他拿著最後一張請帖,找到了林昊青。

此前大國師雖然只是給了林昊青一擊,但在他身體上留下的傷一直未曾痊癒。他這段時日也鮮少走動,只在長意給他安排的住處調理身體,偶爾也與遠方的思語聯繫。

長意到的時候,林昊青正打坐於院中,他身前放了一把劍,劍上微微流轉著光華,林昊青閉著眼,對著劍輕聲道:「……多注意安全。」想來,是在與那被他留在遠方的妖僕思語聯繫。

長意沒有打擾他,直到林昊青自己收了光華,睜開眼睛看見長意,他站起身來,直言問道:「什麼事?」

長意遞上請柬。

與他人不同,林昊青只看了一眼,便立即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他沉默了一瞬,倏爾略帶諷刺地一勾唇角:「六年前,我恐怕做夢也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有人敢娶紀雲禾。更想不到,紀雲禾竟然還會請我。」

「你對她而言,是很長一段時光的見證者。」長意道。

林昊青收斂了嘴角的諷笑,眸光卻變得有幾分恍惚,似回憶起了過去的太多事,幾乎讓他目光迷離:「是啊,很長一段時光……」

這段時光,幾乎是紀雲禾的大半個人生,也是他的大半個人生……

他接過長意手中的請柬:「我一定會去。」

「多謝。」

長意正欲轉身,林昊青卻喚住他:「你此前施術過度,身體狀況恐怕不容樂觀,在北境如此情況下,你與紀雲禾都急著要舉行婚宴……」他頓了頓,「休怪我煞風景,若他日你身歸西天,接管北境之人,你可有考慮好?畢竟,如今的情況,北境不可一日無主。」

「空明是最適合的人選。」長意對林昊青直白的話並無任何不滿,也直言道,「你若願意,我也希望你可以留在北境。前些日子看了一些人類的書,待得婚宴之後,我會挑選七個人,組成內閣。以後北境的事,你們商量著來。」

長意心中有數,林昊青也沒再多言,只是等長意快要離開的時候,林昊青微微歎了一聲氣,說:「鮫人,這人世間,對不住你。」

長意踏步離開,背影沒有任何停頓,也不知道這句話他是聽見了,還是沒有聽見。

長意回到殿內的時候,紀雲禾還在燈下縫衣服。

聽見開門的聲音,紀雲禾仰頭一看,手裡卻是一個不慎,將自己的食指指尖紮了個洞。她微微抽了口氣,下一瞬,她的手便被人握住了,長意半跪在她身前,拉著她的手指,見了指尖的血珠,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她的指尖含入了嘴裡。

紀雲禾望著長意,過了好一會兒,長意才將她的手指拿出來,左看看右看看,確認沒再流血,他才在一旁坐下,看著紀雲禾面前的一堆布料,眉頭一皺。「我來幫你。」長意說著,竟然就將布料與針線往他身上攬。

紀雲禾覺得好笑地將布料針線又拿了回來。「我以前在馭妖谷好歹還拿過針,你在海裡拿過嗎?」

長意答道:「海裡不穿衣服,不拿針。」

「那就是了。」紀雲禾拉了線,繼續忙著,「你去發了請帖,這縫衣服的事就別管了。我今晚回來本來是想與你商量商量款式的,後來發現,我除了最簡單的,別的什麼都不會,你回頭也別挑了,咱們到時候就穿最簡單的喜服成親就行。」

「好。」

長意當然是不挑的,畢竟他們鮫人成親,禮節再重,那也是不穿衣服的……

長意坐在一旁,看著燈下縫衣服的紀雲禾,聽著紀雲禾閒聊一般地問他:「請帖都發完了嗎?」

「嗯,他們都來。」

「聽說前幾日北境頒布了禁酒令?」

「嗯,釀酒要用大量的糧食,現在是特殊情況,便頒了禁令,不得生產與售賣酒。」

「那咱們就泡點茶吧?」紀雲禾問,「茶還有嗎?」

「還有存貨。」

三言兩語,說的都是瑣碎細緻的事情,他們之間也鮮少說這樣的話,吃穿用度,各種細節,彷彿是在過日子一般,平和安靜。

長意微微瞇起了眼睛,忽然感覺,此時此刻與紀雲禾待在一起的舒適感,就像是很久之前,他在無波無浪的深海裡,躺在大貝殼裡那般,瞇著眼就能小憩一會兒。

自打被抓上岸來,長意已經有許久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感受了。

紀雲禾在燭火下的面容比平時柔和許多,她說著一些瑣碎的事情,但唇角也一直掛著微笑。

長意便看明白了,此時的紀雲禾,內心的感受一定也與他一樣。他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唇,聽著她的言語,忽然之間,只覺心頭一動,他低下頭,從下方往上吻住了紀雲禾的雙唇。

紀雲禾一怔,手裡的針往上一戳,竟然扎到了長意的下巴,紀雲禾想要往後躲,想要看看自己有沒有把長意給扎傷了,但長意根本沒有在意這針扎的小小刺痛。

他一手按住了紀雲禾的手,一手摁住了紀雲禾的頭,漸漸加深了自己的吻。

一開始紀雲禾還想掙扎一下,看看他被扎到的地方,到後來也乾脆放棄了掙扎,配合著長意,將這個深吻繼續下去。

燭火跳躍,不知蠟油落了幾滴,長意在紀雲禾呼吸已經徹底亂掉的時候,才終於將她放開。

兩人的唇瓣微紅,是這個深吻給他們留下的印記。

親吻之後,兩人的眸光看起來都比往日要溫柔更多。

他們凝視著彼此……

「長意。」紀雲禾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想要開口,長意卻把手指放在了她的唇瓣上,止住了她的話頭。

「雲禾,平時都是你先開口,先行動,這次我先。」

紀雲禾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話。長意卻是先將她打橫抱起,直到入了裡屋,將她放到了床榻之上。

「紀雲禾,我想壞個規矩。」

長意是很守規矩的人,一直以來,紀雲禾都如此認為,所以聽到長意這句話,紀雲禾反而起了幾分刁難的心思:「你是北境的尊主,你怎麼可以壞規矩?」

長意一怔,眨了兩下眼睛,顯然紀雲禾這話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他想了想,竟然覺得紀雲禾說得對。

於是他竟當真直起了身來:「那你在這兒休息一會兒……」

沒等他說完,紀雲禾徑直將他衣襟一拽,再次把長意拉到自己身前,呼吸與呼吸如此近距離地相對,本來被紀雲禾的刁難削弱下去的那些曖昧氣氛,此時再次在這私人的空間裡瀰漫開來。

長意用最後的理智克制著自己,想要再次坐起來。

但紀雲禾拉著他的衣襟不放手。

「那我真休息了?」

「嗯。」長意點頭,「休息吧,累了一天了。」

紀雲禾看著他,看著他紅透的耳根,笑了起來:「真的休息了?」

「真的休息。」

「不一起?」

「不了。」長意想扭過頭去看別的地方,「再等等……」

紀雲禾笑著,湊到他耳邊道:「不等了。」她聲音沙啞,只在他耳邊打轉,像是一個魚鉤,將他內心所有的不理智,都盡數鉤了出來,「我紀雲禾,從來就是一個喜歡壞規矩的人。」

呼吸交替間,紀雲禾另一隻手一伸,床畔的床幃落下,擋住了兩人的身影,也將那內裡的繾綣情意盡數包裹。

紅燭依舊燃燒著,點點蠟淚落在鋪散在桌上的喜袍上,喜慶的大紅色,未等到兩日後的禮成,便率先在這個房間鋪展開來……

這注定是一個美麗且美妙的夜晚。

昨晚是很美麗的一個夜晚,但同樣也是一個耽誤了時間的夜晚。

第二日,紀雲禾悠悠醒來,瞇眼看見外面天色,天將亮未亮,但算著時間,她要從馭妖台趕到邊界去,必定要遲到,她當即嚇得一個激靈,立即翻身下床,穿鞋的動作將長意也驚醒過來。

其實他們真正睡著的時間沒有多久,但長意眨了眨眼睛也立即清醒了過來。

「我今晚不回來了。」紀雲禾一邊火急火燎地下床,一邊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道,「路上太耽擱時間了,今晚要是再回來,喜袍定是趕不完,我這兩天抓緊縫一下袍子,後日咱們成親現場再見。」

她匆匆忙忙往外走,走到門邊才想起來往回望一眼長意。

此時長意半身裸著,斜斜撐著身子坐在床榻之上,銀髮披在肩上,發尾垂墜而下,他一雙藍眼睛映著晨曦的光,溫柔地望著她說:「好,我等你。」

紀雲禾忽而心頭一暖,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感覺……

就好像……她有了家一樣。

紀雲禾推門離開,一路趕回邊界。

很難得,這一次的分別並沒有讓紀雲禾覺得難捨,反而讓她內心揣著滿滿的期待。

她趕回邊界的時間果然遲了,但其他人並沒有因為她不在而休息,大家已經將邊緣的陣法擺好,只待紀雲禾一到,就可以用她的法術打下最主要的樁子。

一眾人齊心協力地做好同一件事,也讓紀雲禾覺得心中寬慰。

紀雲禾一生歷經的世間事,總是難得圓滿,而今,雖然大敵尚在,北境也有許多的殘缺,可當大家都在為了「更好」而努力的時候,紀雲禾覺得沒有任何時候能比現在更圓滿了。

真希望這日子能一直一直就這樣繼續下去。

一天一夜的時間,紀雲禾熬了個通宵,終於將她與長意的喜袍縫上,時間緊,只大概做出了個形狀,更別提什麼繡花紋了。但她還是留下了一點時間,在兩人喜袍的衣角上繡上了一條藍白色的大尾巴。

她的繡工著實拙劣得出奇,那大尾巴繡得像刀砍一樣,紀雲禾摸著這個繡紋,先是覺得好笑,笑出了聲,而後多摸了一會兒,卻又將笑容收斂了起來。

這條大尾巴,到底還是只存在於她的記憶中,而徹底在這世間消失了……

紀雲禾深吸一口氣,將這些情緒拋諸腦後,她現在唯一要思考的,就是明日,在她與長意的婚禮上,她該以什麼樣的笑容,面對揭開她蓋頭的鮫人。

及至此刻,紀雲禾才有些懊悔,她在之前竟然沒有來得及去問一下,在他們鮫人的婚禮上,他們都會做些什麼……

一夜的期待,讓紀雲禾有些沒睡好,但當她第二天起來的時候,依舊精神奕奕,眼瞳深處都是在發光的。連日來的勞累好像沒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白日裡她依舊得在邊界將樁子打完,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她才能往回趕。

而這一日,跟隨她一起來邊界布結界的馭妖師們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消息,知道她要和長意成親了,每個人看見她都會與她道聲祝福,難得地讓紀雲禾在這緊張的北境,感到了一絲喜慶。

結界布得很順利,紀雲禾在即將日落的時候想要往回趕,卻被幾個姑娘拉住,一開始幾個姑娘還有些不好意思,但見紀雲禾著急要走,有人終於忍不住上前拉住了她道:「你好歹是要回去成親呢。」

「對呀,這頭髮總得梳一下。」一人說著,手裡拿出了一把梳子。

還有一個姑娘怯怯地拿了盒舊胭脂:「我……我這兒還有一些以前的胭脂,要是不嫌棄……」她見紀雲禾看向她,聲音更小了,但還是堅持著將話說完了,「我可以給你擦擦……」

原來……竟是這幫姑娘實在看不下去了,紀雲禾心裡覺得有些好笑。旁邊還有路過的男子搭話:「對對,是得打扮打扮,好歹是和咱們尊主成親呢。」

好嘛……看來這邊界看不下去的人還多著呢……

想想也是,好歹是和他們尊主成親,結果竟然除了喜服自己備了,別的什麼都沒準備,委實不妥。

紀雲禾便留下來了,讓姑娘們給她梳了頭髮,點上胭脂。

紀雲禾鮮少裝扮自己,她之前的生活也確實沒必要做什麼容貌上的裝扮,所以也根本沒想到這一茬。而如今被一群有的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人在自己成親之前摁著打扮……這感覺讓她有幾分說不上來的感動。

她自幼孤獨,與父母緣淺,也沒有兄弟姐妹,以前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會成親,也從沒想過,成親之前居然還有人願意為她梳妝打扮。

紀雲禾靜靜地接受了這些陌生人的好意。

在回去的路上,紀雲禾想起自己與長意一時興起隨口說了成親的日子,根本沒合過八字,但現在看來,今天一定是個好日子。

紀雲禾背著自己的喜服回到北境城中的時候,這裡與平日好像也沒什麼兩樣,冬日的嚴寒剛在這北境之地退去幾分,已然有了春意,但紀雲禾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了,草綠嫣紅都沒看見,她直奔馭妖台的主殿。

主殿倒是與平日裡有了不同,紀雲禾也終於在裝飾上看到了幾分成親的喜慶。

主殿前鋪了紅毯,紅毯兩側都用長長的燈架點上了紅蠟燭。

這是她和長意商定的婚禮場地,大概也是他們這場婚禮裡最花功夫的一個地方了。她之前讓洛錦桑幫忙佈置的,看來這段時間洛錦桑也沒閒著,在如此忙亂的北境找來這麼多燈架和蠟燭,想來也是很不容易了。

因為紀雲禾回來前被人攔下來梳妝打扮,耽誤了些許時間,有些誤了時辰,所以她到的時候,婚宴邀請的人都已經到了,洛錦桑、瞿曉星、林昊青、雪三月,還有蛇妖和盧瑾炎,老朋友新朋友都來了,他們各自等在了紅毯兩旁,而長意站在紅毯上,穿著的還是他平日裡的黑衣服。

紀雲禾一眼就看見了他。他那頭銀髮實在是過於醒目。

在紀雲禾御風而來看向他的時候,長意便也抬頭看向了紀雲禾,藍色眼瞳裡滿是溫柔,和紀雲禾一樣,他好似也期待這一刻許久了。

但還不是這一刻……

紀雲禾落在長意面前,將他拉到一邊,把包裹裡面的喜服拿了出來,將長意的那件給了他,自己的留在自己手裡。

「先換下衣服。」

這套喜服實在簡單,紀雲禾也沒時間做裡面的中衣裡衣,只帶長意去了側殿,將外衣換了,紀雲禾理完自己的衣服轉頭看長意,卻見他手裡握著自己的衣角,呆呆地看著衣角上的魚尾巴。

「你繡的?」

他問紀雲禾,紀雲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將衣角從他手裡拽出來:「不好看,但就是想繡在上面……」

「好看。」長意道,「和我的尾巴很像。」

聽他如此說,紀雲禾心尖又難耐地酸澀了一陣。

她將長意的手一牽:「好看的話,等以後有時間,我再給你繡一個。」

長意點頭:「好。」

他們牽著手走了出去,站在紅毯的起點,在並不多的賓客前往紅毯的終點走去,這是他們唯一的儀式了。洛錦桑之前還提議,要學著習俗,擺上火盆讓兩人跨過。

但紀雲禾沒有同意,她和長意經歷的刀山火海太多了,就是走一個紅毯,她只希望平平穩穩,再無風波。

而果然也如她所料。

這個紅毯走得十分平靜,連風都沒有前來搗亂,他們的衣袂與髮絲都未曾被撩動。

他們只牽著彼此的手,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直到站在紅毯的終點。瞿曉星充當司儀,開始念起了賀詞,紀雲禾與長意牽著手,在馭妖台的主殿上,回頭一望,忽見殿外漆黑的夜空中,閃起了點點光亮。點點光芒如夏夜的螢火蟲一樣,從整個北境城的每個角落緩緩地升起,鋪天蓋地,令人感到浪漫又震撼。

紀雲禾定睛一看,天上的那些竟然都是一盞一盞的孔明燈。

它們飄飄搖搖,慢慢飛上夜空,與滿天星辰交相輝映,好像一幅絕美的畫,在他們眼前展開。

紀雲禾與長意的眼瞳中都映著外面的光華,似能將他們的眼底都照亮,那火光縱使相隔百丈,也能傳來一絲溫暖的意味。

瞿曉星不知道在哪裡找的那些聽不懂的賀詞,在此時朗誦出來,配著面前的景色,竟讓紀雲禾生出了一種來自浩瀚人間中的感動。

好似滿天星辰,過往先祖都在此刻祝福他們一樣……

「那是什麼?」

待瞿曉星賀詞念罷,長意望著依舊在不停升起的孔明燈問道。

「是祝福吧。」紀雲禾道,「咱們成親的消息走漏了,北境的人們給我們的祝福。」

長意默了片刻,忽然道:「這人世間,沒有對不住我。」

紀雲禾不懂他為何說出這句話來。但將這句話聽到耳朵裡後,紀雲禾霎時間想起了過去的種種,那些對長意的折磨、傷害,此時在這漫天星辰與人間燈火下,他卻說……這人世間,沒有對不住他。

紀雲禾也沉默片刻,隨即勾動了唇角:「長意,你太溫柔。」

《馭鮫記(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