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盛遙

很久以前,舒久覺得,自己是個瀟灑的人。

他有瀟灑的本錢——英俊的外表,卻不能說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有比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要好的家世出身,出生的時候,反正嘴裡肯定算是含著把勺子的,甭管那勺子啥材質。

可是遇到盛遙以後,他才發現,自己這種「瀟灑」,其實有另一種說法,叫做「不著調」。

得天獨厚是一種幸運,不過也只有和他一樣無所事事的人才會羨慕這種幸運。

盛遙最近相當的忙,忙得簡直腳不沾地,半夜裡一個電話打過來,也得揉清楚眼睛,穿上衣服轉身就走,整個人像一張繃緊了的弦。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一圈重重的陰影,工作忙的時候晚上回來連飯都趕不上吃,礙著那點小潔癖,草草洗個澡,倒頭就睡,連頭髮都來不及擦乾。

舒久覺得很心疼,而心疼的同時,又忍不住深思。

要知道以前,「深思」這種東西出現在舒大明星心裡的概率,簡直比路上被五百萬砸暈了頭還小。

他吃最好的東西,坐最好的車子,鎂光燈下無數人捧著,有些為了他的外表,有些為了他背後的家世。

浮華充斥著他生命中的每一個角落,他一出門,就習慣性地帶上一抹游刃有餘的笑容,勾引著無數男男女女,一晌貪歡,或者……只是淺薄的迷戀。

他演過很多的人,包括俊朗的英雄形象,特警甚至私家偵探。

案情總是要撲朔迷離的,破案的過程總是要扣人心弦的,男主總是無所畏懼的,女配總是趨之若鶩的。但他從來不知道,真正查一個案子、為一個真相、替受害者討一個公道,其實是那麼瑣碎的事情。

盛遙有時候下班時間仍然會坐在那裡,四五個小時不動地方,一點一點地翻查著那些看似毫無關係的信息,試圖從裡面找出最細微的蛛絲馬跡,累了就揉揉鼻樑,趴在桌子上小睡一會,十分鐘以後起來繼續做。

他會出去一整天,遊走在那些潛藏在社會角落裡的線人中間,一身酒氣,一臉疲憊厭惡地回來,為了一條若隱若現的線索。

他目睹生命和死亡,最病態的心理,最晦澀的人性。即使盛遙有空就會為了保持體形而運動,可是抱著他身體的時候,舒久還是感覺得到他那突出的、嶙峋的骨頭。

盛遙昨天晚上接了個電話以後,突然臉色大變地跑了出去,舒久一個人睡不著,百無聊賴地靠在床頭等他,翻了兩頁書,然後突然提起電話,按到盛遙那一頁,猶豫了一下,沒有撥出去,又翻到下一頁,撥號,電話很快接通了。

一個低低的男聲傳來,帶著一點笑意,也有點無奈:「你怎麼會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老爸。」

「不容易喲,你還記得你有個老爸?在哪個美人那樂不思蜀呢?」

舒久笑起來。

「怎麼了,你惹麻煩了?」果然父子連心,對方很快聽出他情緒的不對勁。

「老爸,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

對方有點吃驚,頓了頓,才訝異地說:「你認真的?」

舒久彎起腿,伸出手在臉上抹了一把:「老爸怎麼辦,我突然發現我男人太強悍了,我自己好沒用。」

「嗯……這回是個男的?真難得,你不自我感覺良好了麼?」

「是呀,以前覺得不錯,是因為沒對比,可是現在我怕再這麼沒用下去,他就不要我了。」舒久停頓了一下,苦笑,「我不想拍戲了,湊熱鬧的行當,玩票就算了,幹不了一輩子,狗仔那麼多,我連個光明正大追他的機會都沒有。」

舒久的老爸在電話那頭淚流滿面地想,自己等這敗家兒子這句話,已經有多少年了?他突然很想看看兒子嘴裡這個強悍的男人是什麼樣的人,硬是把一個浪蕩了二十多年的骨灰級鬧心的不孝子給降服了!

舒久跟他那在地球另一邊的老爸聊了很長時間,畢竟比不過時差黨,最後還是等不下去了。

掛了電話沒有一會,就一頭歪倒枕頭上睡著,盛遙仍然沒有回來。

等舒久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盛遙把被子給他蓋好了,衣服也沒脫,蜷在沙發上。

舒久把他抱起來放在床上,盛遙像是累極了,被搬動都沒醒。

這任性的大明星在和盛警官相處的幾個月裡,突然間學會了「心疼人」「照顧人」等等的技能,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悄悄地把門合上,梳洗一下去廚房做早飯。

路過客廳的時候,他一偏頭,正好看見牆上正中間,兩個人的約法三章,舒久苦笑了一下,伸手扯了下來。

盛遙被手機上的鬧鈴鬧醒的時候,在床上掙扎了整整五分鐘,覺得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和床單的相思之苦,腦子裡亂哄哄的一片空白。他坐起來,感歎一聲自己真是老了,再也不是大學時候跟一幫人通宵打DOTA、第二天還上躥下跳神采奕奕地去上課的小青年了。

他慢吞吞地爬起來,一開門,一股香味飄出來。盛遙微微清醒了些,感慨,舒久真是越來越賢惠了,晃晃悠悠地進了衛生間,把自己洗涮清楚出來,瞇著眼睛,又半睡不醒地鑽到廚房,靠在門口,打了個哈欠,模模糊糊地問:「要我幫忙不?」

舒久順手遞過一個盤子,揉揉他有些亂翹的頭髮:「乖,端走。」

盛遙「哦」了一聲,飄走了,老老實實地坐在餐桌旁邊,眼觀鼻鼻觀口地,睜著眼睛補覺。

「你怎麼才睡兩個小時就起來了?」舒久弄好東西,收拾好廚房坐在他對面,一番動作無比嫻熟,歡快地在從不學無術到□的道路上奔跑著。

「唔……」盛遙勉強撐開了往一起黏的眼皮,抬頭看了他一眼,「我怕今天局裡還有事。」

舒久輕輕地笑了一下,盛遙卻覺出點不對勁來,皺皺眉看著他:「你……今天怎麼這麼……」

安靜?

舒久歎了口氣,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率加快了,放下筷子,坐直身體,遲疑了一下,把自己剛剛從牆上撕下來的那張「協議」拿出來,放在桌上。

盛遙愣了一下,也放下筷子,臉上下意識地浮起一抹笑容:「怎麼,合約到期了麼?」

——第三,約定好聚好散,再聚不難,大家都是成年人,可以保證身體清潔,但是請不要過分苛求對方的衷心,謝謝合作——

盛遙的睡意忽地就被吹散了,那一瞬間,他覺得心裡好像有一塊很硬的石頭堵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傾吐不出,堵得心口悶悶的疼,卻不知從何說起。

可是當初說好的,好聚好散,不要過分苛求對方的衷心。

舒久看著他不說話,想要捕捉到他完美的笑臉後面,哪怕一分一毫的裂縫。

可他失望了,他什麼也看不出來。

盛遙又問:「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不問原因,不問理由,在一起的時候他沒有問過,現在他仍然不問。舒久的目光落在合約第二條上——不得干涉彼此的隱私——可你就……不在乎到,連問一句都覺得多餘麼?

這一頓早飯吃得,相對兩無言,吃完以後,盛遙收拾起碗筷,想了想,偏過頭對他說:「要麼這樣吧,一會我給局裡打個電話,昨天該抓的人也抓住了,後續工作大概也沒我們什麼事,沒事我就不過去了,請一天假,幫你把東西整理了?」

舒久藏在桌子底下的拳頭倏地握緊了,他想這個笑眼彎彎眉目靈動的男人,到底有心沒心,這麼長時間,對自己就連一點點的感情都沒有麼?哪怕養只小寵物,到底是個裡出外進會喘氣的活物,突然沒了,心裡也會空一塊,他一個大活人,就這麼入不得盛警官的眼麼?

不想這樣下去,只是想要有一個正正經經地追求你的機會,我們從拉手親吻和約會開始,而不是這樣自欺欺人的同居關係,只是肉體上的交往。

我想離開這個鬧哄哄的娛樂圈,試著做些正經的事,試著發展我自己的事業,不再荒廢年華,然後變成一個足夠好、足夠配得上你的人,好好地和你在一起,如果有可能……一輩子。

「阿遙。」舒久輕輕地叫了他一聲。

「嗯?」正常得不會再正常的表情。

舒久慘淡地笑了,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很多人喜歡過他,他一個一個的都沒有放在心上,從未在意過,如今他喜歡上一個人,對方卻也這樣不在意他。

果然是因果報應。

收拾完碗筷,盛遙打電話到辦公室裡,順利地請了假,得知今天連頭兒都翹班了,於是更加心安理得。幫舒久把自己的東西整理好,列出清單,然後細緻地打包。盛遙覺得他蹲在地上幫舒久打包的時候,心裡放得空空的。他自嘲地想,這可太難看了,從來都是舊情人糾纏自己,這回,居然輪到他想要去糾纏這個木然地跟在他身後的男人。

他一直承認,跟舒久在一起的日子,是他最輕鬆的日子。無論是這個人老練的挑逗,或者笨拙的討好,還是一刻不停地出些讓人哭笑不得的狀況,都像是有魔法一樣,讓他的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這種相近和相通,永遠不會在他和蘇君子之間出現,他自己總是小心翼翼,知道那人有妻子有女兒,摒住呼吸似的不敢走近一步;也不像姜醫生偶爾幫他做心理疏導,姜湖是個稱職的心理醫生,可也僅此而已,他懂自己,就像懂所有人。

逢場作戲,露水情緣,萍水相逢為起始,而後聚散隨緣,各奔東西以後再去尋找下一個聊以慰藉寂寞的地方。全世界每個角落都能隨遇而安地停歇,可是沒有家。盛遙想,而現在,舒久就要走了,對方是個天生的浪蕩子。

他覺得,自己真的不捨得這個人。

可盛遙的不捨得,也就只是表現在為了他請一天假,拖著很疲憊的身體幫他打包收拾行李,就像當初,對君子的牽腸掛肚,也永遠只是一句——你回家吧,我替你做。

僅此而已。

盛遙拉上最後一個包的拉鏈,坐在一邊,舒了口氣:「弄完了,東西有點多,要麼我開車送你回你那裡吧,會不會不方便?」

「不方便」指的是這大明星萬一被人看見,拎著一大堆行李被一個陌生男人送回家這鏡頭,會不會上娛樂版頭條。

舒久說:「沒事,我已經打算隱退了,昨天打電話回去,跟我父親說好回家接手一些家裡的事務。」

盛遙有點驚訝,隨即笑了:「挺好,娛樂圈總不是能混一輩子的地方。」

舒久沉默,他看著盛遙臉上那種包容的、理解體貼的笑容,突然覺得特別扎眼,他不接話,氣氛開始變得有些不對勁。

盛遙站起來,把奔著尷尬去的氣氛給拉了回來:「走吧,中午出去吃,算是散伙……」他一句話還沒說完,猛地被舒久一把壓在櫃子上,激烈而沒有任何技巧的吻落在他嘴唇上,帶著些許撕咬的味道。

盛遙用胳膊肘頂住他的胸口:「你……」他停了下來,因為他發現眼前湊得極近的這男人眼圈是紅的。

「我知道我不夠好,」舒久深深地吸了口氣,放開他,小聲說,「我也知道,你心裡有一個人。」

盛遙愣愣地看著他,舒久舉起他們兩人之間的那張協議:「阿遙,我不想要這個,我想要你……」他拉住盛遙的手臂,手指扣得緊緊的,「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盛遙:「什麼機會?」

「等我變成一個配得上你的人,等我正式地追到你。」

舒久的目光直直地看進盛遙的眼睛裡,盛遙一震,他從來沒有在這個吊兒郎當的男人眼睛裡看到過這樣認真的神色,他不說話,舒久更緊張了,抓著他的手指爆出了青筋:「我……能有這個機會麼?」

盛遙把被他弄亂的頭髮和衣襟稍微整理了一下,歪頭笑了:「我要是不答應怎麼樣?」

舒久張張嘴,頹然低下頭去,像只被冷水澆了滿頭的流浪狗,寬闊的肩膀縮起來,黝黑的眼睛倏地暗淡下去,半晌,他才抬起頭來,蹲下去拖地上盛遙幫他收拾好的行李,勉強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那……那我……我不打擾了,對不起,你當……」

「沒聽到過」這四個字,乾巴巴地卡在他喉嚨裡,舒久努力了幾次,都沒能說出來。

盛遙卻歎了口氣,彎下腰去摸摸他的頭髮,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你的要求,我什麼時候拒絕過了?」

舒久猛地抬起頭來,那人桃花眼微彎,瀲灩一片,看慣了的壞壞的、滿不在乎的笑容裡,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說:「你要回你老爸那,帶點日用品路上用就行了,這麼多東西,拿著也費事,就先放我這吧,等你回來……等你回來,我給你留著客房。」

舒久一把抱住他的腰,趁機把臉埋在他身上,偷偷地把眼角冒出來的液體抹去——親愛的,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溫柔啊。

《壞道》